“只要年轻人还活着，那么他就是我们的线索。”
柳一玄自顾自地想着怎么接近那年轻人，抬眼便瞧见洛凛站在年轻人面前了。
洛凛乖乖地笑，给年轻人看蒙了。他假笑道：“道长。”
洛凛提高音量：“你听好了。”见年轻人满脸鄙夷，二话不说拔刀横在他脖颈上。“……你娘没有告诉你，要认认真真听别人说话么。”
年轻人的笑容僵在脸上。“那里白衣的道长要与你谈话。”
年轻人在洛凛善良的刀锋下走到柳一玄身侧，咬牙道：“你的小道士，这么嚣张？”
柳一玄无辜地道：“我的，但不是小道士。”
年轻人整了整衣襟，道：“可知道长姓名？”
柳一玄心思熟络，只是道：“姓柳。唤道长便是。”
年轻人道：“柳道长。在下天王观，唤我黎?。”
柳一玄假作不经意般道：“能否与我二位讲讲这对新人？”
微生退到一旁，恭声道：“请二位移步。”
屋内，黎?斟茶，道：“这新人，想必二位知晓大概。活着的男人名唤东方晓闻，另一个便是徐浩楠。他们是几月前成婚。这新婚之夜，新郎官揭了盖头。窗外窥着的人，必是看见了徐浩楠的面容。一传十，十传百。村里的人都知道他二人的事。直到村长出面，认为这过于不成体统。本是请在下过来赈灾，没成想，徐浩楠失踪了。新郎官儿再寻到他时，才堪堪死去。”
柳一玄点点头，道：“的确。若是二人皆在，还是好办。”
黎?继续道：“……东方晓闻便发了疯，整日念叨着徐浩楠的名字。今夜村长遣人来，趁他不备偷走了徐浩楠的尸体。后来，就是你们知道的了。”
洛凛早就窝在柳一玄身后睡了。这几日好容易忘了薛子琛。柳一玄深知身为常神，不说智慧，武力根本不及洛凛这般武官。若是和微生起了争执，也只勉强有力自保。
忽然，洛凛不安起来。柳一玄惊觉，似乎想起什么。
洛凛是有梦魇的。
“糟了啊……”
他刚要行动，却已经来不及——洛凛卸下的长刀，消失不见。再望见那刀，竟是在了主人手里。
洛凛双手握刀，刀刃只微微拔出两寸左右。洛凛佩常佩的九尺鎏金□□，实际是比洛凛还要高的。洛凛一般将它稍微向后带着，拔刀时会方便些。
洛凛抱着两尺长的刀柄，倚着榻头缓缓直起身来。嘴唇微张，紧闭双眼。一缕阴气从并未出鞘的刀尖溢出。
柳一玄暗道不好，若是和洛凛在这村子里打起来，还怎么向村民和黎?交代？
半柱香，柳一玄依然想不到解决办法。当他察觉身旁传来的响声，抬眼看去时——
那长刀闪现的寒光，已然落在对面的黎?头顶。
……
看到洛凛暗灰色的瞳孔，柳一玄便顾不得其他，大吼一声：“躲开！”
黎?闻言，瞬感不妙，反身侧过，洛凛的刀锋几乎是瞬间便落了下来，将梨木案几一分两半！
凌厉的刀风夹杂着阵阵邪气，九尺长刀在洛凛手中仿佛没有重量，在这一方小屋之中，呼啸而过的刀刃随时将任何物体劈开，更让人感到危险的，是长刀主人身上爆发的无际煞气，散发出无上威压！
柳一玄被刀锋带起的尘土刺激，再睁眼，洛凛已消失不见。
他几乎没有犹豫，迈步追了出去，黎?反应过来，也跟上来。
柳一玄抽出时间瞥了黎?一眼，后者微微一笑：“带上我吧，应该能帮上些忙。”
村中各处亮起灯火，传出一声声惊叫。
洛凛右手持刀，幽蓝色的长发随风飘动，带起呼啸的风声。先前用来斩妖除魔的九尺□□肆意破坏房屋牲圈，不知为何，却并不斩杀村民。
他忽然停下，灰眸没有丝毫光芒，眼底渐渐地，浮现暗金秘纹。头顶的发冠歪斜，被他一把扯掉，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柳一玄远远瞧见那单薄的握刀身影，出声道：“洛凛！”
洛凛闻声，僵硬地转过头去，空洞的眼神，衬着不断蔓延的金纹，显得少年那么孤独无助。
柳一玄的心猛地紧了一下，正要行动，洛凛的刀刃在眼前一晃，再聚焦看去，黎?叫道：“他逃了！”
洛凛站在某座被劈成两半的房屋前，望了二人好一会儿，才转身，消失在废墟中。
黎?正欲去追，聚集的村民将他二人团团围起。
“怎么回事啊！”
“疯子！那就是个疯子！”
“他毁了我家的房子，还劈了羊圈！”
“要我说，他们三个都是一伙的！”
“对，把他们赶出去！”
“赶出去！！！”
猛然一阵天旋地转，柳一玄竟是再次回溯。慕容瑾的声音在耳畔炸开：“他怎么了，拿着刀追我乱砍！！！”
柳一玄来不及细想，伸手去摸腰间的玉笛，却什么也没摸到。
“你在找这个？”
洛凛不知何时站在他背后，挥了挥手里的笛子，歪歪头。
瞬间，柳一玄脊背发凉。
柳一玄想不到其他可以克制洛凛的方法。他正思索，少年的长刀从身后飞来，被一张黄符震开，斩下柳一玄耳畔的发丝。洛凛扑空，再次闪身，刀刃轻松划破漫天卷地的符纸，刮起的风将淡色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慕容瑾趁他反应，只来及与陵秋传个极简上祈。
“南苍山，速援。”
眼瞧着洛凛身上的煞气愈发浓重，柳一玄担忧的竟是洛凛是否能承受这股子庞大的能量，“别看了，你是在等他把我砍死吗？！”慕容瑾乘着黑云在半空逃窜，一手握住招阴帜，一手狂甩符咒——无一例外，皆是被刀尖一一斩破。
洛凛拎着□□，在南苍山的树林中飞跃。一刀下去，便是半片林荫。渐渐地，黑云的速度慢了下来，洛凛抓住时机，蹬在树枝上，借力跃到慕容瑾眼前，手中长刀高高举起——
“锵！”
黑云接住被推下去的慕容瑾。洛凛刀下，是双手持剑手把剑刃的柳一玄！
柳一玄毕竟只是常神，力量远不及武官。淋漓的红色液体顺着剑尖滴落。他抬眼看，只望见少年空洞的灰瞳。
——
□□斩破剑锋的同一时刻，一股巨大的冲击波袭来，将持刀少年震飞极远。洛凛坠地前，身侧浮现一层若隐若现的波纹，形成无形的囚笼，将长刀和主人囚禁在内。
洛凛不顾一切地在笼内冲撞，刀侧无数次划过笼壁，却只是无用之功。
才到的沈安见此，眯起眼睛，“嗬。”
唐秋尽力施法保证囚笼的完整，但仍然抵不过侧壁上一道又一道的裂痕。沈安挥挥手，上前去，指尖轻点洛凛心口，瞬间使其动弹不得。他面无表情地卸下佩剑，剑鞘毫不留情地撞击在少年腿骨上，发出令人震惊的响声。
沈安看了一眼柳一玄，轻描淡写道：“我暂时打断他双腿，他清醒时，带他来见我。”
唐秋收起神力的一瞬，柳一玄飞扑过去，满是鲜血的手微颤着抱起少年。那威风凛凛的九尺鎏金□□，重重坠地，激起尘土飞扬。
……
“武昌真君最终判决！明日酉时，上京断武台！武昌真君……”
不知哪位主神的下神在京桥上吆喝着，引起来往上神的注意。风官殿内，柳一玄缓缓开启内殿殿门。听着外面的声音，内牢中的人蜷缩得更紧了。
内牢被重新布置了，还是舒适的，但仅限一榻一案。洛凛挤在榻角，一动不动，凌乱的长发散着，遮住缩成一团的身形。
柳一玄忍着情绪，开口道：“尝些糕点吧。我去江南城买的。”
洛凛闷哼几声，随后没了动静。案几上的梨花糕、黏糕，放了许久，一点没动。
柳一玄的金眸中流露出不舍与悲哀。殿门再次闭合，留下少年独自落寞。
上京，酉时，断武台。
蓝发少年瘦弱的身躯顶着笨拙的木枷，在下神的牵引下走上断武台。沈安垂着眼，指尖轻点，身侧的陵秋望了望台下聚集的上神下神，依沈安的命令，点名道：“上君诏——玉柳风官、降鬼道师为证——”
洛凛默默地站在台中央，随身带的长刀也被收去。柳一玄，慕容瑾上前，先为行礼，再听诏。
上君眯起眼睛：“玉柳风官。五日前，南苍山。你可见武昌异样？”
柳一玄道：“只是在上君遣人支援，见过一次。”
沈安疑道：“事实如此？”
慕容瑾低着头，闷声道：“风官大人所言属实。”
“哈。降师若是如此包庇，那可是假。玉柳若非初次见其发狂，你怎能知晓？”
柳一玄道：“我绝无包庇武昌。”
沈安蹙眉，良久，他淡淡开口：“武昌真君。你可有话说。”
闻言，洛凛慢慢抬头看他，眼角淌下一滴纯洁的水珠。霎时，狂风呼啸，吹得他藏蓝色的发丝迎风飘扬，那清澈的眼下，隐隐浮现秘纹。
柳一玄心中一惊，暗道：“他不是只在夜里发病？”
他细细看去，那秘纹不同的，是颜色。这次，紫色纹路疯狂蔓延，很快，洛凛脸颊上、眉眼下，便被神秘的纹理遍布！
“铛！”
洛凛那柄□□凌空飞来，被主人拔起，握在手中。那威风凛凛的九尺鎏金□□在少年手里虎虎生威，断武台的地面，赫然出现了无数刀痕，道道刻骨。
洛凛是清醒的，他本以为上京如自己眼里那般美好。他在天王府尊者殿日夜练武，只为新晋上神，为民除害。他的□□是尊者薛子琛铸的，这把刀铸成的初衷不是为斩尽天下恶、除尽天下邪吗？洛凛现在不禁怀疑自己，怀疑他新晋的真正原因，怀疑他成为武昌真君、讨伐正将军的真实性……他该怎么办啊，在上京他毫无立足之地。柳一权看他不顺眼，慕容瑾不愿和他多说，就连他真正信任的柳一玄，也开始疏远他。柳一玄那日带来糕点时，他是饿的。但他没吃一口。
洛凛从来，最爱吃的都是樱桃酥。柳一玄明明知道啊。
……
刀锋所过之处，片甲不留。主神们惊叫着逃窜，唐秋还想再看看洛凛，便被柳一权扯走。望着他二人的身影，洛凛咬咬牙，挥刀跃下！
“锵！”
刀剑摩擦，柳一玄歇斯底里道：“洛凛，清醒些。我是柳一玄。”
洛凛刀上愈发用力：“……我要杀了他。”
一番僵持，洛凛率先跳开，往日清纯的眼睛，此时满载仇恨，长刀挥舞，转而攻向柳一玄。
“铛！”一柄长刀从天而降，钉在洛凛身边的地面里，洛凛余光一扫，微愣后，眉眼舒展开来。
“凛凛，杀了他。”
轻佻的青年声音传来，洛凛伸手拔刀，双刀在手，直攻柳一玄面门！
“薛子琛！”
柳一权叫道。“此上京神界，你一介鬼士，怎敢上京？！”
红衣青年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家小孩受委屈了。”
“所以，谁惹洛凛，谁滚出来站好。我挨个杀了。别让我说二次。”
沈安剑未出鞘，微微睁眼：“尊者。”
此刻洛凛双手的刀都是薛子琛铸的。在洛凛记忆里，那柄刀是薛子琛手把手扶他打的。用的是南海盛产的精铁，溅出来的滚烫铁水一一被青年的深红色外袍挡在面前。
空中飘扬的不只是石屑，还有大颗的泪水，被薛子琛碾灭。
薛子琛挥剑凌空，戏谑道：“……挡我剑者——”
“斩首示众。”
……
刀剑相持不下，摩擦出怨气的火花。洛凛双刀在手，见柳一玄是个硬骨头，转而弃了其中一刀，单持□□向边上的农官秦浚斩去。秦浚一惊，施法念咒，断武台下，赫然迸发出数根粗壮的翠色藤蔓，在半空飞舞。霎时间，一阵刀风袭来，将顽力生长着的藤蔓一并拦腰斩断——随即，闪着寒光的刀刃霎时间到了秦浚眼前！
“咻——”
一张黄色符纸凌空飞来，在洛凛刀尖猛地炸开！
“呃！”
巨大的冲击波将少年击飞极远。洛凛落在薛子琛温柔的怀抱中，刀却未曾离手。
薛子琛面色一冷，凉薄的阴冷目光落在慕容瑾身上。“慕容降鬼。”
慕容瑾还未来及答他，薛子琛怀里飞出一抹残影，直取秦浚要害！
千钧一发之际，洛凛面前闪现一层火红色的保护盾，将那长刀隔绝于此！
秦浚默默地看着谢晚，低声道：“谢火师。”话未结了，一剑横空越过，顿时，护盾支离破碎，血溅断武台——
——洛凛淡淡地瞥了一眼秦浚怀里受伤的火师，没说什么，只是眼睁睁看着薛子琛从谢晚身上猛地拔剑，然后又补了一剑。
“你不能怕他们。”薛子琛沉声开口道，“伤害你的，不配得到你的信任和尊重。哪怕是那姓柳的废物玩意。”
洛凛被他抱在怀里，闷闷地道：“但他很喜欢我。”
薛子琛冷道：“只喜欢你的不会为了你去与众人作对。”
“而真正爱你的人，会为了你不顾他人的流言蜚语、逆流而上，直到与你相见。”
“我永远爱你，我的凛凛。哪怕，你不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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