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天色未明，似乎不用倒时差的饶教授再次出现在了PGRC。
站在柜台前的海尔辛医生昨晚经历了一个平安夜，正拿着自带杯在一楼打咖啡。
在熬夜的清晨恍惚中，年轻的Alpha浑身像是过了电般激灵一下，整个人瞬间清醒，瞪出铜铃大的眼睛扭头朝后望。
今天穿了一身浅咖色大衣的Omega正向她走来。
对方即使踩着高跟的靴子，和自己也还明显差着一截，但Alpha该死的本能让她已经下意识微垂着头，和对方打起了招呼：“这么早啊饶教授，吃过早饭了么？”
“嗯。”对方低低应了一声，随即要了一杯外带咖啡。
本已拿到自己的续杯，准备回办公室开启美好新一天的海尔辛医生，不得不陪着对方等在了柜台前。
机器运转的震动、蒸汽释放的压力、气泡生成的旋转……此时窗口前只有她们两人，温蒂很快判断出了对方喝卡布奇诺。
真让人意外，她还以为饶教授这样著作等身的业界权威，都是靠黑咖啡续命呢。
有些干涩的眼皮微阖，细微至不可察的信息素便愈发清晰了起来。虽然是无法自主分泌信息素的腺体，却对其他人的信息素感知如此敏锐……
在腺体完全成熟以前，她的确得此优待，更轻易取得了比别人更好的学术成果，如愿进到了整个A国相关领域最强的MGH，并成为了PGRC最年轻的主治医生。
但大概从三年前开始，一些过去二十几年从未经历过的感觉，像是被加噪的图层一样，开始侵蚀她的世界景象。
最初是五感的随机失常。
在某个冬天，她突然觉得自己对气味的感知有明显减弱，以为是感冒后遗症，没有在意，几天后就恢复了正常。第二次类似情况出现时，她非常警觉地在医院做了全套身体检查，却显示没什么异常。
春夏秋冬，四季轮换，那一年过的无比艰难。
隆冬之时，此前未有过的突然视物困难，差点在手术台上搞出大事情，她请求暂停了三个月手术，精密检查了整个视觉系统，却没有找到问题所在。
事情在后来有了改善。五感的失常从弱化变为了增强，除了偶尔会让她咽不下食堂的饭，听到一些并不想听到的八卦，其他症状都不太影响正常工作。
她其实都已经快要习惯这种感觉了，但腺体的检查指标，却日渐从正常区间开始移出，进入了不走回头路的快车道。
温蒂望着门口那两盆还挂着圣诞灯丝的绿植，感知到柜台后的店员拿出了盖子，于是自然回身取过了隔热杯套，伸手接过刚做好的咖啡放进去，递给了身旁的Omega。
正低头回着消息的女人望她一眼，接过咖啡说了句‘谢谢’。
这会办公室内没什么人，由此看来，院方更愿意把办公椅的预算投入到会议室也是合理的。
饶教授顺手将包放在她桌边矮柜上，顺势靠坐了上去，目光淡然地看向她。
自觉把今早交班后整理好的检验单交到对方手里，温蒂微微别开头，目光在干净的桌面来回打量，试图找点什么其他的事情转移注意力。但她的工作习惯太好，日程安排太合理，这会竟然只能期待往日避之不及的急诊呼叫。
身旁的教授没有让她等很久，快速看完检验报告，抬头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内环顾下，对她举了举厚厚的文件夹，“去小会议室。”
办公室内就有隔间的小屋子，进去后对方仍旧是靠在了门边。
垂眸看了一眼太久不用有些落灰的椅子，温蒂也乖乖站到了墙边。
“你运气还挺好的，腺体发育这么慢，大大延缓了症状出现的时间。”
温蒂张了张口，想要稍微辩驳一下，对方却十分自然地接着问道：“没有谈过恋爱么？”
面部肌肉似乎是失常了一瞬，温蒂深吸了口气。是了，她自己的主攻专业方向就是信息素内分泌学，哪里会不知道，促使腺体成熟加快的其中一项重要因素，就是性行为……
她很想解释自己是为了预防腺体可能发生的问题，却又觉得这种无聊的找补似乎没什么意义。
于是呆呆点了下头。
墨色眼眸里划过一丝柔和的光，感叹道：“那你对自己的感情控制的确挺好的。”
第二次了……
被这句回旋镖第二次砸到的海尔辛医生，开始质疑自己当初是不是脑子哪里失常，才会在这么危险的Omega面前自信发言。
“最近一次检查怎么是三个月前？你以往不是每月复查一次么。”
虽然总是会叮嘱病人按期复查，但事实上某些医生自己比病人还要不听话得多，她们甚至会用专业为自己的行为辩护。
“最近症状都挺平稳的，我生活作息也还算规律……”
“一直熬夜的确也算规律。”对方淡淡打断了她，“但那并不健康。”
比她多吃十几年医学之盐的大教授，直接无视了她的挣扎，下医嘱的语气熟练地仿佛在自家医院，“上午去做个全套检查，中午我们对着最新的检验结果再看。”
文件夹被递回，小医生低下头双手接过，恭送对方拉开门离开。
已经有了些人声的办公室里叽叽喳喳，但今天听来，却似乎没有往日那么烦躁了。
回到座位拿起刚打回来的咖啡，拇指挑开杯口，脑子里回忆着环境音和之前的差异，拧着眉把过苦的液体直接送进喉咙里。
并不能完全被略过的味蕾传达了一丝微苦醇厚、带了点焦糖味的甜香。
咦？
杯子被迅速拿开，又被人惊喜地凑近闻了闻。
仔细判断后……
嗯，是记忆里熟悉的纯净咖啡香气。没有任何失衡的喧宾夺主，也没有被扭曲的感知锚点，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应该有的样子。
应该有的……样子？
医生脸上的笑容蓦地怔住，眸中渐渐凝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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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访团进分子实验室了，而她要为被流感彻底击倒的格拉汉姆医生代班。
对方大概是昨日清晨穿着单薄的白大褂，在楼下的冰天雪地里站了太久，凌晨时在家中高烧起来，这会还在楼下输液室里挂水呢。
坐进门诊办公室里，温蒂突然想起件事情。在电脑上打开对方的电子病历，并查询了一下预约时间，长眉缓缓舒展开来。
还挺巧，正好约在今天下午。
诊室内进进出出，人来人往。
窗外日光从沉沉云气里探出头，海尔辛医生站起来伸展自己的肩背，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外间，愉快结束了上午的看诊。
她关上门，抬步往外的腿停滞在了半空。
咦，中午好像有约？但是……自己要怎么联系对方啊。要不，不然，还是等晚一些去找导师问问吧。
迅速说服自己的医生点了点头，准备去食堂吃饭。
然而，事实是，她完全不用担心找不着人的问题。
既然能偶遇两次，就能出现第三次。
用C国的哲学来解释，这叫‘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但海尔辛医生并不愿意相信这听上去有些不太对劲的哲学解释。
“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吧？”她捏着叉子一脸狐疑望着对面的女人，脑子里努力试图捡起小时候看过的《道德经》。
面容柔和的Omega喝着食堂里的袋泡红茶，姿态优雅到让人怀疑那茶水不是用餐具桌上的自取茶包制成，而是对方从C国专程带来的高档贡品茶叶。
“你还对C国古代哲学有研究呢？”
谨慎的Alpha不敢狂言，用了个收敛至极、甚至有些违背事实的词语：“略有耳闻。”
女人轻声笑了下：“从本质来讲，这句话回答你刚刚的疑惑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谦虚’的医生一开口，就暴露刚才的紧张，“这句话不是在说万物从简单到复杂的演化么？”
对方端起茶杯，语气悠然：“是。所以在对一个Alpha的信息素熟悉后，无论是情绪影响、感官调整，或者是精神共鸣，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此言一出，桌对面的Alpha顿时炸毛，“信息素引导？那不是只有形成联结的AO才可以做的事情么？！”
这明显意有所指的话，毫无疑问是承认了这两天她对自己做了信息素引导。可是……这事情是随随便便对一个刚见面的Alpha就能做的么！
对面的人放下茶杯，“这话是谁告诉你的？Omega对Alpha的信息素引导是基因天赋，和是否存在联结没有关系。”
温蒂咯噔一下愣住，脑海里迅速开始回忆相关知识点。
嗯……好像，教科书里是没有明确说过，一定要有联结才可以引导，但相关研究基本都是基于伴侣之间的情景。
不过她的导师倒是有提过，上世纪大战期间，有过一些非常前沿的极端研究，是针对规模化引导和特定行为调控的。
但没有联结作为支撑，这种事情要怎么做到？
联结形成的基础是腺体融合，更本质的机制原因至今没有探索清楚，但从事实数据的角度，非伴侣之间出现引导的概率就是低到可以忽略，甚至可以解释为数据异常。反倒是某些历史文献里，有过语焉不详的类似描述，但大多被现代科学视为是夸大和隐喻。
就像古代神话一样。
当人类的地质学研究发现，当年的地球环境不存在需要诺亚方舟的大洪水之时，也没有谁会认为圣经就是虚假的，只不过是一种特定的象征性表述罢了。
“所以，您今天早上也……”医生的脸色稍好了些，有些尴尬于自己刚刚的过激反应，嚅嗫着问道。
Omega放下了手边的茶杯，黑眸冷静地看向她。
“不止今天早上，还有昨天。信息素引导是漫长而复杂的过程，我没有办法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对没有联结的Alpha做出有效引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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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八日：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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