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又神色骤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诛邪剑柄，三日前他们才在陈府外救下小雀姐弟，如今陈府合家上下竟惨遭灭门，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寂霄察觉到他周身骤然升腾的肃杀之气，连忙起身按住他手背，温声道：“先问清细节。”
说书先生被鹤又的气势骇得冷汗涔涔，哆哆嗦嗦道：“是今早老周报的官，官府的人还在城府勘察呢。听镇上的村民说，不像是人为的，是妖邪作祟……”
话音未完，鹤又便匆匆出了门，化作了一道白光闪身而去。
陈府门前围满了撑伞看热闹的人群，衙役们围了一排站在门前维持秩序。
鹤又拨开人群，血腥味混着浓重的阴气扑面而来。
庭中十余具尸首被大雪冻得肤色发紫，横陈在担架上。那些尸首死前明显受到了极致的恐吓，面露惧色，心脏处皆有一个黑漆漆的血窟窿，心脏却不翼而飞。
挖心？果然是妖物作祟。鹤又心中暗道。
晚来一步的寂霄看见这一幕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神色也逐渐凝重起来。
鹤又转身往那破败的庙宇走去。
庙中保持着他们三日前离开时的模样，残余没烧尽的木柴维持原样堆着，木灰被吹散一地，每走一步便能扬起许多灰尘。
“寂霄，你这几日可有收到小雀的消息。”鹤又偏头问跟在身后的寂霄。
寂霄收了伞，凝眸摇头。
按理说若是小雀去了他府上，府上仙童一定会来传信，可直到今日依旧没有一丝消息。
难道小雀也受害了？
鹤又沉着眸子，自顾自摇了摇头：“不对，临走前我设了结界，结界会等小雀走后才消失，若是有妖物试图闯入，结界定会有所感应。”
那妖物一定与陈府有着深仇大恨，否则也不会无视仙界这般放肆。
对于为祸人界的妖族，仙界向来秉持着罪不容诛的态度。
“今夜我们入府查探一番，那妖物既与陈府仇深，难保不会回到作案现场。”寂霄替鹤又掸去肩头白霜，安抚道。
夜幕入墨，陈府在风雪中如巨兽蛰伏。
鹤又与寂霄隐去身形立于屋脊，檐角铜铃在寒风中发出轻响，似在哭诉白日惨状。
子时三刻，陈府大门发出“吱呀”一声，一人推门而入。
来人一袭黑袍，在阴翳中只能看见兜帽下露出半截苍白的脖颈，看身形是位娇小女子。
那人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月光下，一张巴掌大小的脸逐渐清晰。
“小雀？”鹤又喉间溢出难以置信的低唤。
那道身形猛地僵住，兜帽滑落的瞬间，熟悉的面容爬满蛛网般的黑纹，没有一丝眼白的黑瞳直愣愣看向鹤又。
被发现了。
鹤又与寂霄瞬间现出身形，诛邪裹着凌冽剑气出鞘，剑锋直指小雀眉心：“为何要这么做？”
小雀一愣，下意识向大门跑去。
哪知寂霄已然算到，直直站在朱红大门前，堵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寂霄一如既往地温和开口：“小雀，谁把你变成这样的？这些人都是你杀的？可是有什么误会？”
小雀却突然发出尖锐笑声，眸中映着滔天恨意，声音怨怨：“变成这样不好么？没错，是我杀的，他们该死！”
“是他们又来欺负你么？”寂霄颤声问道。
小雀却不再答话，摇着脑袋两道殷红的血泪顺着眼角落下，周身黑雾翻涌：“莫要再说，要动手尽管来！”那声音如割裂的绸缎般刺耳。
她就是想挖出他们的心看看，看看他们的心是不是黑的！！
鹤又的声音染了寒霜，无形的威压扑向小雀：“和我们打，你没有胜算，收手吧。”
只见小雀周身黑雾缭绕，手中赫然出现一柄由怨念凝成的鬼头刃，向鹤又劈去：“胜算？我不要胜算。”
鹤又闪身躲过，到底还是没用诛邪，一旦诛邪刺下，小雀便活不成了。
朱红大门前的寂霄焦急喊道：“小雀，你若再执迷，仙尊真的会杀了你！”
几招纠缠下，鹤又显然逐渐动了杀心，既劝不动，只能诛杀。
小雀被鹤又一掌打在胸口，重重砸在地上，眼中怨念更甚：“你们要拦我，那便同我殉葬吧！”
说着，小雀腾空而起，府中怨念逐渐朝小雀聚集，她要毁了这个令人厌恶的地方。
瞬间，小雀周身的怨念化作无数锁链，缠绕着陈府梁柱轰然收紧。瓦片如暴雨坠落，整座府邸开始剧烈震颤。
无数锁链朝着鹤又与寂霄两人的方向各自袭去。
陈府中方才一夜横死十余人，这怨力聚集起来，不容小觑。
一时间，鹤又一个“不注意”，两道锁链便紧紧缠绕在他手上，限制了他的动弹，接着一记灵力朝鹤又迎面而来。
他要将小雀的灵力耗尽，就只能故作失误，引她出杀招。
鹤又眸光微动，袖中诛邪正欲斩断锁链，却见一道白色身影扑向了那团怨力。
是先前雪中救的那只白狐！！
白狐被那灵力狠狠一震，飞出几米远，砸在了墙上发出痛苦的嘶吼声，下一秒便晕过去了。
小雀有一瞬间的呆愣，脸色苍白如纸。
而就在这瞬间，鹤又执剑，眼神杀气蔓延，腾空数尺高，落下时将小雀从空中重重钉在地面的青石砖上。
看着没入心口的剑，小雀唇角溢出一缕黑血，却仰头露出释然的笑，大眼睛看着鹤又眨巴了几下。
寂霄赶忙上前查看，久久说不出话。
被刺中的小雀并没立马死去，声音微弱如游丝：“二位公子，我知道你们今夜在这等着抓我。”
但她还是来了。
“来此之前，我将阿弟放在了庙中，我是做错了，可阿弟是无辜的，求二位公子收留他。”小雀轻轻拉住寂宵的衣摆。
两人闻言一怔，小雀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到底寂宵心软了：“好，我答应你。但你得告诉我们，三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黑血在青石砖上晕开妖异的花纹，小雀指尖颤抖地抚上诛邪冰冷的剑身，血泪顺着眼尾淌过发丝，声音带着悲凉：“他们说我偷了陈夫人的簪子……”
两日前。
清晨，小雀一觉睡醒，却并未见到鹤又与寂霄，随后便看到了稻草旁的钱袋和纸条。
字条上工整写着——我与俊俏哥哥有要事先行一步，旁边有些银两，此字条为证，去隔壁霁安镇找城南寂府，日后再见。
小雀小心翼翼收好了钱袋，抱着阿弟刚准备出发，却见庙堂外传来一阵说话声。
“就是这里！小雀肯定躲在这破庙里！”粗暴的男声伴随着踹门声响起。
那木门本就破破烂烂，哪儿经得住这一脚，木门当即倒在地上散架了，掀起一阵尘灰。
三五个家丁闯了进来，为首的管家手中攥着一只金簪，冷笑道：“吃里扒外的东西，偷了夫人的首饰，还敢躲起来！”
“我没有！”小雀后退一步，后背抵着冰凉的神像，再次否认道：“我什么都没拿！”
家丁们哪儿肯听她说的话，一拥而上直直围住了小雀。
一位家丁强行抢走她怀中的阿弟丢在地上，另两位家丁在她身上上下摸索，最终摸出一个精致的钱袋。
“阿弟！”小雀费了好大劲才挣脱束缚，跪在地上轻轻抱住襁褓。
襁褓中的婴儿没有任何反应，眨眨眼睛回应他的阿姐。
管家拿过钱袋，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还说没有？你竟偷拿夫人的金簪当了卖钱！！”
小雀脸色煞白却还是喊道：“还给我。那是我的……”
管家将钱袋别在腰间，一挥手：“带回陈府，夫人说了要亲手惩治。”
不容小雀拒绝，两位粗壮的家丁便拖起小雀出了庙。
陈府内，雪地中小雀被两位粗壮的家丁强行摁在地上，怀中的襁褓被粗暴的抢去丢在旁边。
小雀挣扎着想去抱一旁的阿弟，在抬头的一刹那，看到了一双兔绒软履。
雪中的女人褐色貂毛大氅，颧骨高高凸起，面色不善地坐在一把鸾椅上，手中握着的正是那个精致的钱袋。
那女人居高临下的睨着小雀，指尖慢条斯理地转动护甲：“你这贱胚子竟敢偷老娘的首饰去当钱！”
忽地，一杯热茶泼在小雀脸上，滚烫的热茶在雪地里腾起白雾。
小雀睫毛上挂着的水珠瞬间便凝固成冰霜，她强忍着泪水，声音发颤：“夫人，我真没偷，这是两位公子给我的钱袋，我怀中有字条，您可以看。”
陈夫人朝旁边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上前，当真在小雀身上搜到了一张字条，随即便递给了陈夫人。
有字条证明，这下夫人总该相信了。
哪知陈夫人只草草看了一眼，将那字条蹂成一团，随意丢开了：“这丫鬟撒谎成性，把她关进柴房，不许给饭吃。至于这小孽种……”
她瞥了眼小雀怀中的婴儿，不哭不闹像是个傻的，露出嫌恶的眼神：“丢去后山喂狼。”
“不要！”小雀疯了似的扑向被丢在雪地上的阿弟，却被家丁死死摁住。她眼睁睁看着阿弟被一个粗壮的家丁拎起，绝望的哭声回荡在雪地中。
柴房的门“砰”地关上，黑暗将她吞噬。
说到这，即便寂宵如何追问，小雀却如何也不肯再说了：“我答应过他的，不能说。”
寂宵拧眉：“小雀，你应该早告诉我们的。”
小雀笑着摇摇头，缓缓从袖中拿出一个染血的精致钱袋：“公子，我杀了他们，就是要偿命的，还有您的钱袋我拿回来了，现在还给您。”
是啊，杀人偿命。
寂宵颤抖着手接过钱袋，攥着钱袋的手紧了又松了。
鹤又沉默着抽出诛邪，剑身在黑血的沾染下泛着诡异的光。
“变成这样一点也不好的，可我没得选……”小雀的声音越来越轻，目光却执拗地望着不远处碎墙角蜷缩着的白狐。
即将消散前，她忽然想起了在柴房饥寒交迫中濒死时耳旁的低语：“想杀了他们吗？”
小雀虚弱地靠在柴堆旁，许久未沾水的嘴唇皲裂开渗着血，缓缓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
阿弟走了，是她没保护好阿弟，也许她应该陪着阿弟一起走，这是最好的结局。
黑暗中，一位白发男子点燃了一束微弱的烛光，接着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美的雌雄莫辨的俊脸。
那男子的眸子仿佛有看透人心的能力，声音蛊惑：“小可怜，你阿弟还活着。”
小雀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男子衣角，机械般地重复他的话：“阿弟，还活着……”
白发男子唇角勾出诡谲的弧度，指尖抚过她冻得青紫的小脸，寒意顺着皮肤渗入骨髓：“我可救他一命，我也要你的命帮我做件事，如何？”
小雀强撑着爬了起跪在地上，烛火在她眼底摇晃，映出绝望深处迸发出的希冀：“只要您肯救阿弟，小雀这条命任公子差遣！”
话音落，柴房的墙壁轰然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风雪裹着凄厉的狼嚎声灌进。
男子无名指尖凝成一滴诡异妖血，俯身抹在她的唇上，耳畔轻笑响起：“喝下去，陈府上下将你姐弟二人逼到如此境地，你难道不想剜出他们的心看看，是不是黑的么？”
温柔的呢喃中又透着致命的危险，小雀不自觉的地乖乖将唇上的妖血舔净，咽下。
陈府上下，人人都该血债血偿！
一股灵力在小雀体内横冲直撞，她皮肤下的青筋暴起，双眼瞬间被漆黑吞噬，心底深处的怨念被放大激化，再也压不住了。
白发男子见状后退半步，满意地勾起唇角：“去做你想做的，我会让你见到你的阿弟，别怕。”话落便如鬼魅般不见了踪迹。
………
翌日，雪止。
客栈中，鹤又与寂宵端坐桌前。
桌上摆着一个襁褓与一只懒懒缩成一团的白狐。
襁褓中的婴儿面无表情地睁着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那白狐闭着眼睛，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寂宵手指轻轻拭去婴儿嘴角的食物残渣，：“我既答应了小雀，日后便由我带这孩子回府中悉心抚养成人，至于这白狐……仙尊如何定夺？”
这白狐伤得极重，没个三两个月怕是痊愈不了，若是直接放任不管估计只能是死路一条。
鹤又看向桌上的白狐，心中有些复杂。无论如何，这白狐也算是舍命相救，他自是不能坐视不管。
“我会将它带回仙界疗养一段时日，待它伤好，再将它放生便是。”鹤又抿了口茶，不冷不淡开口。
桌上的白狐脑袋埋在毛茸茸的尾中，在无人察觉时竖起的狐耳动了动。
寂宵点点头，眸中闪过不易察觉的失落：“何时走？”
鹤又颔首：“今日，如今这雪停了，仙界诸多事物待我处理，自当回去了。”未了，顿了顿又道：“至于小雀身后那妖物，还得烦劳你多留意了。”
那妖物只怕是与这场雪有关，甚至可能是特意引他前来，只是目的尚不清楚。
迟早，他会将那作恶的妖物揪出。
寂宵轻轻抱起桌上的襁褓起身，嘴角始终噙着地浅淡笑意：“仙尊客气，那我今日便带着这孩子先走一步。”
“日后再见。”鹤又起身与好友道别。
窗外，积雪开始消融。
他望着寂宵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雪中，是否在有一天，他也可能如寂宵一般，自由随性游荡于天地间？
一声“呜呜”的低吟声打破了鹤又的思绪。
桌上的白狐不知何时醒了，正眯起棕褐色的眼仁，微微仰着脑袋看他。
鹤又坐回桌边，大手在白狐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替它轻轻顺着毛：“饿了？”
这白狐的毛发倒是柔软蓬松，手感极好。
白狐耳尖轻轻颤动：“呜呜。”
鹤又赶忙招呼客栈的小二，吩咐小二送来碗白粥放在了白狐面前。
小二看了眼桌上的白狐，八卦着问道：“公子，您这白狐哪儿逮的，这若是养大了做成狐毛围，定是一品货。”
“嗷嗷嗷！！”白狐似是听懂了般，发出抗议的低嚎声。
鹤又将狐狸抱进了自己怀中，礼貌却疏离地开口：“雪中捡的。”
那小二见鹤又兴致不高，挠挠头，不好意思地下去了。
鹤又腾出一只手，将素粥端到狐狸嘴前。
哪知白狐却将脑袋偏开，小孩儿闹脾气般不出声了。
“我知你是肉食动物，可你伤重，现下不宜荤腥。”鹤又叹了口气，耐心说道。
白狐依旧偏着脑袋不动。
鹤又将白粥轻轻放回桌上，声音微凉：“你若不吃，就像那小二说的，将你做成狐毛围。”
白狐身子一抖，自行跳上了桌，伏在碗边缓缓吃起了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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