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宁实元旦汇演,陈秋初多年来第一次参加。
一开始,是学校通知,高三年级至少要出一个节目,放松身心。推来推去,推到了陈秋初头上。后来,陈秋初自我消解,要走了,给温煦的青春留个纪念吧。
汇演在节前一天的下午两点,陈秋初中午连家都没来得及回的在忙,温煦这天也没回去,陪他在食堂吃了饭,之后陈秋初赶去后台,他回了教室,下午到时间后,才往操场走。
学生都拎了椅子,三五扎堆说笑吃零食,准备即将到来的欢庆时刻。
温煦空手去的,他知道陈秋初节目很靠前,所以打算听完陈秋初表演,等他出来就一起回家,俩人已经提前约好。
因为他没带椅子,于是让出了操场中间的位置,到离舞台近的操场围栏边,靠着等节目开始。
冬日的宁安阳光很好,绿色假草坪上一两千师生歪七扭八地坐着聊天。靠近主席台的位置搭了很大的舞台,不久后,主持人华装登场,宣布表演开始。
第一个节目是校合唱团的合唱,温煦正屏蔽听力想着陈秋初会唱什么时,不小心看到了那个白头发的不疾不徐地朝他走来。
“他弟,你哥找人传话,让我带你去中间。”常凌还没到跟前就开始说。
“......”温煦面无表情,看着他,重复了遍:“中间?”
“嗯,没带椅子?”常凌手插裤兜站定,“去中间站后面吧,下下一个就你哥了。”
温煦顿了顿后,跟着常凌朝草坪后面走去,路上他没忍住问了句:“他为什么找人给你传话找我?”
常凌回头看温煦:“你心里没数吗?他找人找你容易,还是找我容易?我从没开幕前就在找你了,好好的操场你不坐,非杵操场边儿上,我眼睛都快找瞎了。”
温煦觉得这人没明白他的问题,但他懒得指出。
他很快就自己明白了,陈秋初不想叫温去这个名字,只能找知道他弟是谁的人。
他又问了句:“他有说为什么要去中间吗?”
“没说,”常凌猜了下,“可能紧张?能一眼看到我们就会放松点儿?不过我没见过他紧张。”
“他找人找你的目的是找我。”温煦目视前方,同常凌点明主体。
常凌脚步停下,转头郁闷地看着温煦,对方说得在理,所以他半天没憋出句话。温煦脚步没停也没看他,他叹了口气又更郁闷地跟上。
二人在草坪上师生的最后排站定,这个视角,虽然离得稍微有点儿远,但舞台上确实能一眼就看到他们。二人正好站在了高二九班背后,吴袭明从温煦走来开始,就看到了他,温煦站在他不远处后边时,他转头看了温煦好几眼。
节目还在第一个,看这进度,大概还有十分钟才能到陈秋初,常凌转头看了眼双眼放空的温煦,忽然就想和他聊几句,他还没和他说过几句话。
“他弟,你长了好多。”常凌看着舞台说。
温煦没回应。
“你学习好牛啊,怎么做到的?”
温煦不吱声。
“上次你那球打得真不错。”
温煦听不见。
聊会儿他哥吧,“你那么喜欢你哥我很理解。”他说。
温煦立马转头,“你别理解。”
常凌被他惹笑了,结果一笑温煦脸更黑了,他很快收住笑,他是有些怵温煦的。
“不知道秋初跟你说过没,”常凌接着说:“我们一个初中,初一时,我因为头发,还有身体差,没一个人跟我说话,说难听点儿,就是排挤。秋初注意到我后,主动来找我说话,找我玩儿,他那时不缺朋友,但他依旧给我带糖水,带好吃的,做什么事都带着我。有了一个朋友,其他同学看到了,就知道你是有朋友的人了,不是孤立的对象了。”
“他心很软,我现在虽然没有很好,但没他,我肯定比现在差很多。”常凌接着说:“所以我说我理解你的喜欢。”
“说了你别理解!”温煦转头又骂了次。
常凌这次只想给他翻个大白眼,“我已经理解了,我还比你理解的早,我在跟你心平气和地好好说话,你应该以同样的方式对我。我感觉你好像有点儿不喜欢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是你哥四年的哥们儿,你对我起码也不该是这样,路上遇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温煦屏蔽起听力,烦死了......
“我们都一起吃了好几顿饭,打过数不清的球了,你这......太过分了,我们这都快毕业了......”
常凌在一边又念叨了几句,看他弟一声不吱,便住了嘴。
得给秋初说说,下次跟他弟单独待着的事,怎么都不能找他了......
二人百无聊赖地等着第二个团体朗诵表演结束。
听到主持人报幕念出陈秋初名字,还没见到他登场,温煦就已经有些紧张。
主持人退场,几个同学搬乐器上台,有键盘,架子鼓,贝斯,吉他。温煦紧紧盯着舞台,看到一切就绪后,陈秋初面带笑容走在最后,跟着其他四个乐队成员上了台,边走边微微点头鞠了个躬,坐到了键盘前。
温煦耳朵里都是心跳声。
陈秋初应该是被拉着做了造型,头发被抓的在额前翘起来几缕,还是他早上出门时的白色连帽卫衣和蓝色牛仔裤,很简单的打扮,在温煦眼里,却吸睛到,好像所有的阳光,都照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我天,你哥好帅啊。”常凌感叹了句,“看着就做了个头发吧,今天怎么这么帅?”
温煦真想瞪他一眼,但没工夫。
他看到陈秋初看到他了。
主持人已经报过幕了,但温煦没注意听,她是根据其他乐器的前奏,听出来一点,他们要唱的,好像叫《红日》,陈秋初哼过很多次。
陈秋初的手一动,钢琴声就流入乐声中了。
除了架子鼓手和陈秋初,其他三个成员,都在齐声唱:“一生之中兜兜转转,哪会看清楚......”
温煦紧盯着陈秋初,看他弹奏间隙,跟他对视很多眼,也会将嘴唇靠近话筒,断断续续地为其他人和声。
温煦看陈秋初看得入迷,其他人唱了什么,唱到哪儿了,他听不到也听不懂。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见陈秋初朝着他神秘笑了下,他霎时心如撞鹿。
其他乐器的声音忽然都停了,只剩下架子鼓的简单而有力的,心跳般的节奏。
陈秋初举起了左手,衣袖下落,温煦看到了那根红绳。
他左手握拳的同时,温煦听见他无比轻柔地说:“嘿,温煦。”
于是在他的世界里,心跳声远远盖过了鼓声。
陈秋初抓住了温煦两个字的节奏,手指奏出轻盈和缓的琴音,他唱给温煦柔和版的,他能听懂的:“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命运就算恐吓着你,做人没趣味,别流泪,心酸,总不应舍弃,我愿能,一生永远陪伴你。”
陈秋初的尾音结束,架子鼓猛地一个节拍后,五个乐队成员拿起话筒,陈秋初和架子鼓乐手,一同来到台前。
五人对视一眼,在各自的话筒前,同时呐喊出了一个在意的存在。
“宁实!”“二班!”“妈妈!”“小喵!”
温煦只听到了他的存在,陈秋初一声高昂明媚的:“温煦!”
紧接着,五人合唱所有本地,异地学子,都能听懂的,青春飞扬的:“一生之中弯弯曲曲我也要走过,从何时有你有你伴我给我热烈地拍和,像红日之火,燃点真的我,结伴行,千山也定能踏过!”
包括陈秋初在内的其他四个乐队成员,继续唱着:“让晚星,轻轻闪过...”
与此同时,乐队女主唱向全场大喊:“宁实的,一起!”
于是整个操场在短暂的反应过后,响起音量逐渐递增的:“命运就算颠沛流离......我愿能一生永远陪伴你。”
乐队的伴奏停了,音响里的伴奏开始响彻校园,承诺的歌一遍遍重复。
到后来,温煦和陈秋初之间的学生,都凌凌乱乱站了起来,人声鼎沸,像乱了套,像毕了业,像再也不用思考明天。
温煦不是全场唯一一个没张嘴的,也不是唯一一个掉着眼泪的。
他静静地看着陈秋初,看他也放下话筒没唱了,笑着看自己。
主唱女孩儿的一句:“最后一遍!”
所有学生跟发泄似的,吼着平凡青春里的压抑,单薄肩上的重担,人生刚开始的天真宣誓。
温煦往边上挪了些,捂住了右耳,那个白头发的声音太大太刺耳了。
他看见陈秋初因他的这一动作,在台上弯腰笑。
陈秋初笑完,在校园内骤然寂静后,就着还没挺直的腰,鞠躬下台。
“谁想的这主意啊,”常凌眨了眨眼泪,“有点儿感动了啊,感觉像是你哥能想出来的,他刚是不是......”
常凌转头,旁边早已没人了。
回小家的路上,温煦眼底红红的,看着陈秋初一眼都不放过。
“温煦宝贝,”陈秋初低头笑了声,“你看路,你走直线。”
“你好好看。”温煦情不自禁说。
陈秋初吞咽了下,用手掰着他脑袋,给他拧了过去,“我知道,看路。”
“你好好看啊。”温煦又转过头。
“嘶——”陈秋初挥起手,扇了他屁股一巴掌,“我哪天不好看了?啊?我问你,就今天好看到你了?我就抓了个头发而已。”他朝自己头上抓了一把,“黏得要命!”
“你每天都好看,”温煦看着陈秋初,“这歌是你专门唱给我的吗?”
“不是,”陈秋初说,“这个真不能骗你。歌是我们一起选的,一半粤语一半普通话,是我提议的,因为宁实很多外地学生。只有喊了你名字的部分,是唱给你的。”
“你只唱了喊了我名字的部分。”温煦说。
“所以只有我的部分,是唱给你的。”陈秋初看着路说,“这首歌歌词很有力量,当时分词的时候我就觉得,得有个对象,我就提议了一下,最后大家就觉得,我们都高三了,随意一把,先各自唱给自己想唱的人,然后全校大合唱的时候,每个人都可以唱给自己想的人。”
“最主要的是,”陈秋初侧过身,调皮般地朝温煦笑起来,“我们只伴奏了一半儿,任务量大大减轻,宣传老师都夸我们机智!”
陈秋初刚说完,温煦手就覆上了他后脖颈,他感觉他手指轻轻摩挲过几下。
“你好可爱。”温煦轻声说。
陈秋初含笑看向路,“今天你我之间的所有人,你对他们有什么感受吗?”
温煦想了想,回答他:“都是活的。”
“嗯,”陈秋初欣喜点头,“活生生的,你想想啊,所有我们这些人,被归拢在操场,一千个人,一千种思绪,几千个人同时被想念,很神奇。我不认为有完全的好人,但当大家都在阳光下唱这首歌时,起码都是好的一面。”
温煦拉住了陈秋初手,“嗯,你想到了美好这个词。”
陈秋初晃了晃手,“嗯,我温煦宝贝太懂我了。”
“但我认为,”温煦看着他,“有完全的好人,也有完全的恶人。”
陈秋初想都没想,“我啊?”
温煦点头,“嗯。”
“我不是,”陈秋初嘴角一抹邪笑,“宝贝儿,哥哥坏着呢。”
温煦笑起来,“宝贝儿,坏就坏呗,我们当完全的坏人!”
“行啊,”陈秋初撸了撸袖子,眼里都有光了,“宝贝儿,我们先把学校拆了,然后再去杀人放火,打家劫舍,仗势欺人,雄霸一方!”
“好啊宝贝儿。”温煦边走边笑。
终于笑完,陈秋初才又轻轻开口,“你知道在我心里,最无限趋近于好人的人是谁吗?”
“谁?”温煦问。
“你。”陈秋初含笑看着温煦。
“我?”温煦一脸不可思议。
“嗯,”陈秋初柔声细语地说着,“明年毕业了,我给你讲我爸妈的故事。总之,受他们影响,我比较相信,只要参与了,好的因不一定触发好的果。只有你,不参与,所以不伤害。我说你像很多东西,其实你最像面镜子,世界是什么样子,你就反射什么样,你只让世界看清自己,伤害他们的是他们自己。”
陈秋初说完,在脑海里自动补全了一个例外,常凌,温煦对他......不是镜子,是台冲击炮。
“我其实无意让他们看清自己。”温煦说。
“我知道。”陈秋初说,“有意了就不是你了。”
“你喜欢这样的我吗?”温煦问。
“你说呢?”陈秋初揽过温煦肩膀,走上小家的楼梯。
陈秋初补排练落下的卷子,补了整整一下午,而温煦,除了洗水果切水果按摩,其余时间,脑袋枕在了胳膊上,看了他一下午。
到了晚上,看着泡着脚都还在看他的温煦,陈秋初终于说了声:“我太佩服你了,每个周日你都能这么看一下午,我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温煦趴在胳膊上,“就是想看你。”
“你要多爱自己一些,温煦。”陈秋初停下笔看着他。
“爱自己?”温煦问。
“嗯,”陈秋初摸了摸他脑袋,“就算不想和别人,一个人的时候,也能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事,看看书啊,出去散散步啊,晒太阳,吃好吃的,逛公园,这样以后你一个人的时候,我会放心很多。”
温煦摇了摇头,“你放心,秋初,我一直在做让自己开心的事。”
陈秋初笑了下,手指背摩挲了下他眼尾。
他犹豫了会儿,拿起笔,假装低头做题,随意问:“你会不会偶尔...偶尔希望我是个女孩子?我是指......所有方面。”
“没有,”温煦答得很快,“我希望我是,特别希望。”
温煦的话像道惊雷,陈秋初陪劈得睫毛都在颤抖,他强装镇定看向温煦。
温煦朝他轻松笑了下,像安抚,“但我不是,放心,秋初,做题吧。”
陈秋初看得出,温煦不希望他再问了。
他跟他对视了会儿,在低头之前,郑重其事地告诉他:“我不希望,特别不希望。”
“我知道,特别知道。”温煦笑了下,脸上有些脱去稚气的成熟。
这晚,陈秋初早早做完了卷子,他要给温煦按摩。
然而等他洗漱出来,平日里会坐在床角等他的温煦,却没了身影,想到之前的聊天,他有些慌张。
“温煦。”他惊慌对着空屋子喊了一声。
“嗯。”温煦的声音从阳台传来。
陈秋初一转头,看到温煦只穿着身薄睡衣,站在阳台围墙边。
他眼泪顿时决堤,快步到阳台,拉起他胳膊。
“秋初,”温煦担忧起来,跟着陈秋初走,“怎么了?怎么忽然哭了?”
“你衣服都不穿站在外面干嘛?”陈秋初停在椅子边,拍了把椅背上的棉服,“这儿就有棉服,你套一个出去怎么了?大晚上你去阳台干嘛?你知不知道外面这会儿几度?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冷?”
“秋初,”温煦眼泪流成两行,“我不冷,我真的一点都不冷,你不要难过。”
“你上床!”陈秋初一把掀开被子,“你是冻木了,你以为你有特异功能呢?”
“我上,我上,”温煦流着眼泪钻进被窝,把自己包好,“不要难过了,秋初,我下次一定穿衣服,我不会再让自己冷到。”
陈秋初在桌边,撕了段儿纸,擦了会儿眼泪鼻涕。
而后披了棉服,上床跪在床边,拽出温煦一条腿。
“不用按了,秋初,”温煦挣扎着往回收,“真的不疼,早点睡吧。”
“你让我按,”陈秋初红着眼睛瞪他,“我多久没按了?”话刚说完,他眼泪又流了下来。
“好,”温煦用最软的语气哄他,“按,你按吧,秋初。”
俩人相处这么久以来,陈秋初第一次发脾气。
温煦除了心疼,不知所措。
陈秋初在两条腿的按摩里,逐渐将情绪调缓。
最后熄了灯,他第一次抱着温煦后背。
“我真的不能接受你再受冷,”陈秋初一说话眼泪就往外流,“你听到了吗?一点儿都不能,你一定一定,为了我,爱自己的身体一点儿,好不好?”
“好,”温煦将陈秋初的手握在手里,“我听到了,我不会再受冷了,也不会再受累受疼了,我爱自己,我听你的。”
“对不起,”陈秋初悔意上来了,“我凶你了。”
“没关系的,”温煦轻轻笑了下,“你凶的样子也好好看,你可以随便对我凶的。”
陈秋初也笑了下,手指戳了戳温煦肚皮,“欠嗖嗖的你。”
“秋初,”温煦看着墙壁,轻声说:“你把你记忆里,梦里,那个走夜路走雨路的我,忘掉吧。你说过,我看到你的疼了,你的疼就消散了。你看到我走过的路了,我就走出来了。”
“不行,”陈秋初说,“我要亲自跟你走过一遍,带你走出来。”
“什么时候?”温煦问。
“我答应过你的时间。”陈秋初说。
第二天,阳历新年的第一天。
早读结束的陈秋初,困得只剩半条命,在教室用班里一次性杯子冲了杯速溶咖啡,端着边喝边去了走廊。
今天对面高二楼空无一人。
他满脑子都是昨天的温煦,坐在桌边看他的温煦,说希望是女生的温煦,在阳台吹冷风的温煦。
他刚喝了一口热乎的咖啡,旁边就多出一个人,他转头看了一眼,常凌第一句话就是:“哥们儿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那么爱你弟?”
陈秋初一口咖啡差点儿被逗得喷出来,咳嗽了两声咽下去才说:“哥们儿你告诉我你不爱你妹?要我教你?”
“我爱我妹啊,”常凌眉头锁着,侧靠这栏杆,“我妹虽然跟我异父,但同母啊,一个娘胎里待过的,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哥哥哥哥的,谁能忍住不爱?但你弟叫过你一声哥吗?你俩有一点儿血缘关系吗?”
陈秋初还没回话,眼前忽然被一只手挡住,他看向常凌。
“你别看你弟那破窗户了,”常凌骂了句,“今天全校就我们这栋楼里有人气儿。”
陈秋初笑着瞥了他一眼,“怎么就破窗户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看的是他窗户了?我们这走廊,一抬头不就只剩高二楼能看了吗?”
常凌叹了口气,没回怼他,看了眼他咖啡,扫了下他脸色,说:“昨天放假,你今儿还喝上咖啡了,没睡好啊?”
“我每天都喝,大哥,”陈秋初看向高二楼,“你多关心我点儿吧。”
“看吧,”常凌笑了下,“你都会叫我哥。”
“我谁哥都叫的。”陈秋初很快回道。
“所以你弟叫过你哥吗?”常凌看着他,“我真好奇,我一声儿都没听到过。”
“当然叫过,怎么可能没叫过?”陈秋初瞥了他一眼,喝了口咖啡,“我们俩年龄差距很小的,亲兄弟都不一定会叫哥呢。”
“我觉得你对他喜欢得太过了,”常凌撇开脑袋,“好像脑子里除了学习就是他。还跟我说什么,要毕业了留个纪念,我还以为你要给自己留个纪念呢,给你弟留的啊?我昨天跟他聊了几句,我实在难以相信,你能喜欢他那么性格一人。唉陈秋初,”常凌看着他,“抱朴那地儿,是不是有野生狐狸啊?你那年是不是救过他?他成精了给你下蛊了?他那成绩是自己考的吗?”
“滚,”陈秋初被惹笑了,“高三了你少看点儿电视,不过他确实像个小狐狸,现在是大狐狸了。”
“咦,”常凌瞬间嫌弃,“你这语气,我毛儿都竖起来了。”
“再滚远点儿,竖个屁,”陈秋初侧身看着他,“你看过他眼睛吗?我妈都说叫什么...狐狸眼,特别漂亮的。”
“我跑哪儿去看他眼睛,”常凌被逗乐,“帅是帅的,没仔细看过,也不想看。”
陈秋初笑了笑,“你最好还是看看,你会信我说的话的。”
常凌皱了皱眉,没说话。
一会儿后,陈秋初将喝空的一次性杯子捏扁,说了句:“你待着吧,我进去了。”
温煦在校园里几经辗转,从电教老师那里要来了元旦表演的录像备份,老师录的节目不多,陈秋初的节目很靠前所以恰好录了。
他花了些时间去电脑城,又花了些钱,找人将陈秋初的节目截取出来。他知道陈秋初喜欢整首歌的改编,喜欢大合唱时良善闪耀的瞬间,所以他保留了一整首歌。
学校摄像机的像素挺好,但技术和距离限制,仍旧看着模糊,陈秋初的声音经过麦克风,又被录进视频,已经有些磨损,但不妨碍温煦跟开花了似的笑脸。
温煦将陈秋初的视频刻录了光碟,用牛皮纸袋封了起来,放进了关于陈秋初的抽屉,牛皮纸袋上,他写了一句:我愿能,一生永远陪伴你。
宁实疯狂的期末结束,陈秋初今年只有十二天寒假。
这年除夕,温煦依旧选择不去大家。
陈秋初和父母吃过年夜饭,放过烟花,同楼下奶奶说了过年好,他听温煦话,真的没打算去小家。
去年就已经不在家了,总不能年年除夕都不在家吧,虽然很想去陪他......
十点半,心不在焉看着春晚的他,收到一条温煦的短信:
“秋初宝贝,过年好,祝你开心,幸福。
我这会儿很想你,很想你很想你,但没关系的,我明天就能见到你了,你不用来得太早的,今晚应该会睡得晚,明天睡饱了再来吧。
记得十二点准时尿尿,不然明天早上还要去公厕。
我爱你哦陈秋初,我先睡了,晚安。”
怕晚了打扰他睡觉,他很快回复他一条:“晚安。”
他退出短信界面,将小小一方屏幕里坐在礁石上灿烂笑着的温煦看了有十几秒,这是从温煦给他设了这个壁纸开始,半年多的时间里,他第一次看这个壁纸这么久。
温煦一个人在小家里,捧着手机打这些文字的画面,表情,眼神,从这一刻起,占据了陈秋初的一整个心绪,盯着电视的他,完全不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唱什么了。
夫妻俩今年没打赌,只是春晚看到十一点,就都困得打哈欠,回房了。
陈秋初在卧室守着表,旧年的秒针一过,新年的第一秒,他关上门,飞奔去了小家。
温煦同去年一样,真的睡了。
陈秋初在大家已经洗过澡,睡衣外套了棉服牛仔裤来的,他脱了外服,将温煦怀里的棉服,轻手轻脚扯出来,扔在椅子上,将自己塞进了被窝。
第二天先醒了的温煦,看着眼前还睡着的陈秋初,用了好久,才明白他没在做梦,陈秋初又来找他了。
陈秋初终于睡饱睁眼时,温煦正明晃晃看着他。
他笑了下,想起三四年前,躺在公园椅子上,从中午一点半,拼了命睡到了下午五点,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温煦,硬是看不出他在装睡,他后来问过,温煦说也没觉得睡这么久有问题。
温煦是这样的,他想,就算哪天他从头一天晚上,睡到第二天下午八点,温煦只要确定他还活着且没生病,那么他睡多久,他就能看他多久,或者陪他睡多久。
很可爱,他想,像他发来的祝福短信那样可爱。
这一个年,容他们玩耍的时间不多。
埋头苦学六天后,陈秋初进入高三下学期。
这次一开学,简直是温煦的梦魇,因为陈秋初中午不回家了。
于是从陈秋初开学这天起,陆小贤的午饭,从四人份,直接成了双人份,温煦中午也不来吃了。
他每天中午陪陈秋初在学校食堂吃饭,饭后,陈秋初会跟着温煦,到高二一班教室,拉上窗帘,在温煦桌子上趴着睡一会儿。
高二教室中午没人,温煦坐在他陌生的同桌的位置上,在桌面铺上校服外套,趴着转头看陈秋初睡觉。
陈秋初中午醒来时,常常看见温煦一如睡前一样,还在眼巴巴地盯着他看,他伸手摸摸他后脑勺,什么话也说不出。
他想将温煦赶回家去吃饭,去午休,好让他不要提前体验高三的苦,但嘴皮子都磨破了,温煦一句都不听。
冬去春来,又一年三月,宁实家长会。
温煦高一的家长会不愿意让三人参加,高二的家长会,他终于同意让陈秋初过过瘾了。
陈秋初锣鼓喧天地以温煦哥哥的身份走进天天都来的教室。
温煦在高二教学楼门口的大理石柱子边等待着,去年此时,他也曾在这里,陪着陈秋初等陆小贤,今年在这里等陈秋初,陆小贤在高三教学楼。
家长会快结束时,一张略带熟悉的面孔停在了他面前的台阶上。
吴袭明温文尔雅地笑着打量了一番温煦,微笑着问:“你长这么高了?”
温煦认出他后,便撇开了眼神。
吴袭明也知道温煦不会回他,他神色难明地盯了会儿他,微微摇头后留下句:“帅了,不漂亮了。”
随后转身离开了。
温煦愣了会儿,漂亮一词让他想起点儿事。
他走向楼门口的玻璃门,借着反光去看他的眼睛,眨巴了好几下,试图通过他的审美,看出他的眼睛有没有随着身高的增长发生变化,陈秋初最喜欢他的眼睛了,可千万要一直漂亮着。
但问题是,他什么都看不出,他从没觉得他的眼睛漂亮过。
他不知道盯着他的眼睛惆怅地看了多久,直到看到的不再是玻璃映出的他的脸,而是玻璃另一面,陈秋初越笑越开怀的脸,他被陈秋初逗笑了。
陈秋初走出玻璃门:“我看错了吗?你小子居然在照镜子?”
温煦歪了歪脑袋,笑着说:“嗯,那么快?”
陈秋初手插兜,同温煦站在大理石柱边上,看着对面楼,叹了口气说:“终于理解我妈的感受了,一结束我就溜了。”
他转头看向快跟自己一样高的温煦,“你照镜子就算了,怎么还照得愁眉苦脸的?”
温煦也转头看他,眨了眨眼睛,问:“我眼睛,是不是没有以前漂亮了?我看不出漂亮。”
陈秋初噗嗤笑了,“你刚那么愁苦,是因为觉得眼睛不漂亮了?”
温煦诚实点头:“嗯,不光眼睛,你觉得我还好看吗?我长得太快了,会不会长丑了。”
“长丑怎么了呢?”陈秋初问。
“长丑......”温煦抿了抿嘴,“我就不敢让你看我了,你那么好看,我希望你也觉得我好看。”
“我煦哥,”陈秋初笑着,“我记得我几个月前才夸过你五官好看吧?你现在帅得,在我眼里都是校草了,在长相这块,你就放心吧,踏踏实实的。”
“校草是什么?”温煦问。
“全校最帅的男生。”
温煦了然点头,“我觉得校草是你,市草,地球草都是你。”
陈秋初笑了下,重复道:“地球草,听起来怎么这么可爱。”
他说完,将裤兜里,在手里捏了有一会儿的一封信掏了出来,“你桌兜找到的。”
温煦在一瞬间的慌乱后,想起曾经要转交给陈秋初的那封,他已经撕碎扔进垃圾桶了。
“你看过吗?”陈秋初问,表情很平静,“我是说...你应该...收到过不少。”
“......”温煦沉默了,算不算看过呢?
陈秋初像感应到他的心里话里一样,适时补充,“我是指你看过给你的吗?”
“没有。”温煦摇头。
“这封看吗?”陈秋初再次举起来给他看了眼,那是一个粉色的信封。
“不看。”温煦说。
陈秋初点点头,将信装进了他裤兜,“那我就拿走了,毕竟我都拿出来了,有责任让你不扔掉它。”
温煦一把从他裤兜里揪出来,“我就扔,你对信有责任干嘛。”
啪的一声,陈秋初扇了把温煦屁股,“给我!”
“我不给,”温煦皱着眉,将信拿远,“你要它干嘛?”
“我......”陈秋初说不出口,他想将信放一段时间,等到不觉得对不起写信的人的时候,打开偷偷看看,看别人都是怎样喜欢温煦的。
“我不干嘛,”他说,“就...我都拿出来了,我不能看你扔了啊。”
“为什么不能看我扔了?”温煦朝教学楼边垃圾桶走,“我扔给你看。”
陈秋初被气笑了,快步上去,一把薅住温煦衣领,胳膊肘夹着他脖子,从他手里抢过信。温煦只是手指用力挣扎了一下,因此没抢过陈秋初。
“还有你这样的人,还扔给我看?”陈秋初嘴上骂着,将信再次塞进裤兜,抓牢。
温煦眉头紧锁思考了会儿,问他:“你是在同情一封信吗,陈秋初?”
“对,”陈秋初也想不出其他理由了,依着他说,“你不懂,我不拿的话,你有天翻到了,会把它扔进垃圾桶,那是它的命。但我拿了,我改变了它走向垃圾桶的命运,我就得送佛送到西,垃圾桶再也不能成为它的命。”
温煦狠狠叹了两口气,“你最好把它藏好了,陈秋初,让我翻出来了,我就得让它知道,垃圾桶就是它的命,早一点晚一点而已!”
“你敢!”陈秋初霸气甩起膀子朝高三楼走。
温煦跟着他,眼疾手快往他裤兜里掏。
陈秋初比他更快,抓住温煦手腕,“干嘛呢干嘛呢?明抢啊?”
温煦不说话,瞪着陈秋初裤兜处。
“大醋精。”陈秋初轻声骂,“你无敌了温煦。”
温煦还是不说话,愤愤地跟着他。
陈秋初看了他一眼,“好啦,”他揽过他肩膀,“我帮你扔,等会儿扔教室垃圾桶。”
“用你的话说,陈秋初,”温煦闷闷不乐地说:“你要是会把它扔进垃圾桶,你陈秋初三个字倒着写。”
陈秋初仰头笑,“我高三的乐子,一天天都从你这儿来了哈哈哈哈。”
俩人走到高三教学楼下时,陆小贤刚好出来,长着皱纹的眉眼里都是心疼,看到陈秋初走来就抱了抱他,陈秋初不知道她怎么了,担忧地轻拍她脊背:“怎么了妈?家长会说什么了吗?”
陆小贤松开陈秋初,抬头看着陈秋初,心疼地笑着说:“就说了报志愿相关的事,你爸也都知道,不用我听。我是第一次看到高三教室,你们也太苦了吧,满教室横幅,书都堆得那么高,我看你卷子和本子上都写得密密麻麻的。”
陈秋初放下心,摸了摸陆小贤头发:“妈,是有点儿苦,但不是都说,这是最苦的日子了嘛,最苦的日子,我就只剩三个月了,很快就结束了。”
陆小贤看看陈秋初,又看看温煦,“你们俩要是一届就好了,不然你高三结束了,阿来又要高三了,一苦苦两年。”
陈秋初笑了下,“妈,我们俩一起高三,也不是说苦就少点儿了啊。”
“道理是这个道理,做家长的看上去就不一样了。阿来家长会说什么了吗?”陆小贤问。
“没说什么,”陈秋初看了眼温煦,“他的成绩也没什么好说的,跟年级第二拉开好大距离,我要是年龄再大点儿,都能发表个如何培养第一名的演讲了。”
陆小贤拍了陈秋初一把:“说得好像阿来第一跟你多大关系似的。”
陈秋初笑了下,“常青阿姨还没下来?”
“嗯,她在跟老师沟通小凌的学习情况。”
“我听小......常凌说,”陈秋初赶忙改嘴,“常青阿姨又要结婚了。”
“嗯,”陆小贤轻轻点了个头,“小凌......看上去怎么样?”
“当然不太好。”陈秋初很轻地说。
母子俩沉默着没再说话。
一会儿后,常青下了楼,陈秋初跟常青简单打了个招呼,温煦陪着他上了楼。
到教室门口,陈秋初拍了拍温煦肩膀,“回去吧,两层楼,你陪我在楼下等了多久。”
“快高考了秋初,”温煦忧郁地看着他,“你不要关心别人,不要耽误自己的时间,每天学习那么累,不要管别人的事了。”
“知道了小醋精,”陈秋初不真诚地点着头,“不关心,你赶紧回去吧。”
温煦沉沉叹了口气,看了眼陈秋初后,下楼回了高二楼。
陈秋初趴在走廊上看他过花园,温煦感应到了似的停下了,抬头看了上来,霎时阴转多云,弯着眼角笑了。
二楼很矮,陈秋初将他看得很清楚,温煦这一笑让他晃了神。
三月的樱花开了,温煦正好停在一颗樱花树边,有些微风,吹起了些花瓣,还有温煦的发丝。他穿着一身蓝白校服,白皙的皮肤,墨黑的瞳仁和头发,显得他纯洁无比。花瓣落在他头发上,肩上,飘过他眼前,人的目光还是会穿过花瓣,停留在他脸上。
他觉得温煦比樱花好看,比所有花都好看。
很久后,他才回神。
他朝温煦挥了挥手,落下的手插进裤兜,摸着那封信,看温煦一步三回头地进了高二楼侧门。
他等了会儿,在温煦大概已经坐到座位上时,朝高二楼的一扇窗户笑了下,转身进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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