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午时，又到了丽贵妃用膳的时候。
一名小宫女小心翼翼地将一小个白瓷碗端过来，送到徐姑姑的手边。
徐姑姑不紧不慢，在前后净了三回手后，才缓缓接过白瓷碗，又在白瓷碗中加入银耳粉、珍珠粉，混在乳汁中拌匀。
试过温度后，徐姑姑用勺子舀了一些汁水，轻轻递到丽贵妃的口中。
只见那面色带着些苍白的女子薄唇一闭一合后，便微微蹙眉，将那点乳汁吐了出来：
“怎么回事？今天的乳汁怎么不够浓郁？”
她这一句话，声量不大，话也是轻轻柔柔的，却一下子让在殿内侍奉的宫人们都齐刷刷跪了下来。
徐姑姑则赶紧让人将乳汁撤下去，换份新的来，然后小心翼翼地跪下来，讪笑着说：
“可能是那奶妈不知道吃了些什么东西，影响了乳汁。”
丽贵妃嫌弃地擦了擦嘴，淡淡撇了一眼徐姑姑，意味深长地道：
“既然不够浓郁，你说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
殿内一片寂静，宫人们皆不敢发一言，生怕一不小心惹恼了丽贵妃。
徐姑姑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她清楚地知道，不管这献乳的奶妈献出的乳汁因何味道不对，亦或是膳房的人对乳汁的处理出了什么问题，这名奶妈都活不成了。
侍奉主子多年，徐姑姑对自家主子再了解不过，丽贵妃如今不过是想寻个由头发作罢了。
于是缓缓抬起头，恭谨地提议道：
“老奴听说，民间有一法，若是对奶妈们稍加刺激，会让她们的乳汁更浓郁，味道更鲜美。不如就将今日献乳的那位奶妈当做杀鸡儆猴的那只猴，把她处置了，吓一吓其他的奶妈们，保管叫她们再不管乱吃。”
徐姑姑话音落地，殿内跪着的一众宫女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丽贵妃也故作吃惊地拿帕子捂住嘴：
“这么做是不是有些残忍？”
什么土方法，要杀要剐从来就是自己主子一句话的事。
可主子要师出有名，要做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这恶名自然要由她们做下人的背。
徐姑姑强压下眼底那点不忍，揣摩着丽贵妃的心思，满脸堆笑：
“主子的身体何等娇贵，能为主子献身，已经是那奶妈天大的福分了。”
果然，听完徐姑姑的话，丽贵妃旋即轻轻笑了，她满意地扶起跪在地上的徐姑姑，夸奖道：
“姑姑既然这么说，那我只好勉为其难了。”
徐姑姑又是不住地称赞自家主子心善，事情到此，高悬在殿内众人头上的那把利剑仿佛已经化解。
原本跪在小宫女这才重新端起深呼了一口气，悄悄抬起头，鼓起勇气瞟了一眼美得不可方物的丽贵妃。
宫中不知内情的人都说丽贵妃冰清玉洁，再善良不过了，可唯独身边的那个徐姑姑，颇会仗势欺人，最爱惩治下人。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小宫女拿着托盘，缓缓站起身，发现自己的腿都在哆哆嗦嗦，回想起方才的经历，仍觉胆战心惊。
谁能想到外表那样柔善的丽贵妃，在三言两语之间就轻描淡写地解决了一个人呢。
小宫女端着托盘下去了，而她心中腹诽的丽贵妃在用完其他午膳后，殿中人尽数退下时，似是想起什么，向徐姑姑问道：
“云溪那野丫头怎么样了？”
徐姑姑闻言不敢看丽贵妃，将头低得更低了：
“这次是老奴办事不当。这李医官素日里是最油盐不进的，也不知怎的，被云溪这丫头蒙了心，前两次的考核里头，竟叫她得了魁首。”
要说如今医女处最炙手可热的人物，那必定是云溪了。
刚一入医女处，就在两次小考中拿下第一，她的医术，让一向严苛的李医官都频频夸赞，真可谓是风头无量。
“母亲，你知道云溪有多厉害吗?之前人们都说她在针灸一项上得第一是运气好，可谁能想到，在第二次小考中，她又得了第一，好像什么病症到了她面前都有医治的办法。”
琳琅那崇拜的眼神、自豪的语气，让徐姑姑一度很想质问她：难道你不是被我派去监视她的吗？当初信誓旦旦地保证会办好此事的人又是谁？
但琳琅充耳不闻，还一个劲儿地拿笔写写画画。
徐姑姑几乎快被自家女儿气得吐血。
她本以为云溪不过是个穷乡僻壤来的小丫头，没见过什么世面，自己又叫亲生女儿琳琅看着她，一定掀不起什么风浪。
哪知道不仅自家女儿被云溪灌了**汤，整天心心念念着云溪，连医女处的两个官员都被她蒙蔽了，医女处那么多高手，竟叫个野丫头得了第一。
如今面对丽贵妃的询问，徐姑姑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丽贵妃听完此事，却是难得地冷笑了一下，她站起来，伸出两根保养得白嫩的手指，抬起徐姑姑的下巴，令她仰起头，那两根手指又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徐姑姑的脸，仅这一下，就让徐姑姑如坐针毡，毛骨悚然。
只见丽贵妃用很轻的声音凑近徐姑姑说：
“姑姑，下次再办事不利，就由你来做那只猴子吧。”
语气轻飘飘，可话中的凉薄已经显露无疑。
饶是侍奉多年，徐姑姑还是被丽贵妃的话吓到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薄汗，重新跪在地上，保证道：
“您放心，医女处不喜欢她的人那么多，只需稍加挑拨，到时无需我们出手，自会有人惩戒她。”
“这样最好。”
丽贵妃一甩衣裙，走向内殿的床榻，准备开始今日的保养。
徐姑姑冲着她的背影，高声道:
"您放心，这件事我会亲自盯着，绝不让您失望。"
**
第二次小考的结果出来后，丽贵妃身边的徐姑姑派人给云溪送来了流水般的奖赏，美其名曰说是“赞赏医女处的天才”。
往常医女处小考的第一，可从来没得过如此多的赏赐。
有胆大的医女问徐姑姑：“为何单单给云溪送这么多的东西？”
而徐姑姑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名问话的医女，话语中透露出不屑：
“其他人能像云大夫一样，刚一入医女处便得魁首吗？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和她相提并论？”
这一番话，可谓是让云溪更加风光。
琳琅甚至还来向云溪祝贺，她碰了碰云溪的胳膊：
“恭喜啊，云大夫，得贵妃奖赏，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啊。”
云溪看着屋里一茬接一茬送来的奖赏，以及众人眼中隐隐的艳羡，苦笑了几分。
真的是这样吗？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云溪问琳琅。
“什么？”
琳琅莫名所以地看向她。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徐姑姑言辞之间对自己大加赞赏，却是将医女处的其他人踩进了泥里。
她将自己捧得这么高，到时候摔下来又有谁会接着呢？
……
果不其然，云溪的想法隔日便验证了。
医女处的其他人都是有脾气的，谁能容得别人这般作践自己。
可徐姑姑是谁？丽贵妃面前最得力的人，又有谁敢怪罪她？但云溪就不一样了，她不过是个新进宫的医女，在医女处毫无根基，哪怕是之前跟七皇子有些传闻，可传闻又怎么做得真呢？
若是七皇子真是她的后台，那又怎么舍得她入宫?
由此可见，云溪就是个好欺负的小医女。
医女处的众人都觉得云溪性子软，便将怨气都发泄在了她身上。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欺负了？”
又一次去给柔妃调养身体的路上，杜若忍不住问道。
如今虽然柔妃身体已经痊愈，可杜若和云溪还是会每隔五日来为她调养一次。
面上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就这样联系了起来。
这几日医女处众人对云溪的欺负简直是愈演愈烈。
旁人倒还好，对云溪见了面，至多是给个白眼，再讽刺她一下。
可以丁香为首的那群人就不一样了，丁香和云溪住在一间屋子里，每日都会在云溪的桌子上吐口唾沫，有时云溪当值晚归时，还会在她的被子上泼凉水，叫她无法入睡。
和丁香玩得好的另外几位医女，甚至还将云溪晒好的药材统统破坏掉，将她写好的药方撕掉……
听上去都不是什么大事，可偏偏是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才最让人难受。
诸如此类的事情持续了好几日，就在众人都以为云溪会生气时，云溪却从来都只是默默地在晨起将被弄脏的桌子擦干净，尽管晚上就又会被弄脏；在当值了一天后，发现被子被弄湿，她干脆就不盖被子，直接和衣而眠，可是再后来，连她的衣服都会被弄脏。
旁人面对这样的欺凌，不说勃然大怒，也会委屈伤心。
可云溪不一样，她总在一声不吭地收拾好残局后又拿起医书，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全然不生气，有时甚至会面带笑意，摸着下巴，一副觉得很有意思的样子。
看见云溪受到这样的欺凌，旁人就是有再大的怨气，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你们说云溪是不是疯了，被欺负成这样都不生气？”
“我觉得八成是，那次我看见她竟然在笑。”
“哎，其实人家性子真挺和善的，不过是得了第一，又不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丁香她们犯得着这么欺负她吗？”
杜若在几次听到人们议论云溪疯了之后，终于忍不住问她，究竟要忍到什么时候？
当年那个给别人下“一泻千里”药粉的小姑娘究竟还是不是她？
然而云溪却只是抱着医箱，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她拍了拍杜若的肩膀，安慰道：
“这几日忙，没空料理她们这些小打小闹。”
云溪眨了眨眼睛，俏皮地说：
“再过几日便是最后的大考，杜大夫忘了，我可是要做首席的。”
杜若摇摇头，冷清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看来我是‘皇上不急太监急了’。”
然而令杜若没想到的是，还没等到大考的那天，丁香就实实在在地把云溪惹生气了。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这本书换了名字和封面，大家是喜欢原来的还是现在的呢？
关于饮用人乳:
金易《宫女谈往录》书中明确记载：“老太后最习惯喝人奶和牛奶”，并描述其清晨饮用母乳的习惯。
李时珍《本草纲目·人部·乳汁》书中记载人乳“气味甘平，补脾益肾”，被视为滋补佳品，可治虚劳、便秘等症。
本章诗句引用：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摘自《桃花扇·续四十出·余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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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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