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夜晚"——副本里没有日夜之分,但林游会用手电筒模拟。把手电筒关掉就是夜晚,打开就是白天。他需要一个规律,不然他会疯。
那天他正在看一本从最新一批玩家背包里翻出来的书,是一本游记,写的是一个人走遍了中国大江南北的故事。书里写了黄山的云海、西湖的断桥、大理的苍山洱海、敦煌的鸣沙山月牙泉。
林游看得很入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阵震动。
很轻微,但对他来说很陌生,四百年来,这个副本从来没有震动过。
他抬起头,看到对面镜子里的自己歪了一下。
不是他歪了,是镜子歪了。
紧接着,所有的镜子都开始震颤,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了波纹,他看到的不再是自己的倒影,而是一片一片的、流动的光。
林游站了起来。
脚下的镜面突然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来的不是黑暗,而是——颜色。蓝色的、白色的、金色的光混在一起,从裂缝中涌出来,像是打翻了一盒颜料。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玩家的声音,不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一种……机械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
【警告:副本0473数据异常。】
【警告:镜面阵列完整性受损。】
【警告:BOSS实体锚点丢失。】
林游听不懂。
但他感觉到了一件事——他的脚,离开了地面。
不是飘起来的,是脚下的镜子在往下掉。整面地板的镜子碎成了无数片,但他没有跟着掉下去,他站在原地,而那些碎片在他脚下越坠越深,露出了下面那个光怪陆离的、由无数流动的色彩构成的……通道?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四百年来第一次感觉到"风"。
从那个通道里吹上来的风,带着一种他从未闻到过的气味——泥土、草木、水汽、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暖暖的、活着的味道。
林游低头看着那个通道,心跳得很快。
他应该害怕的,他是副本里的BOSS,副本就是他的世界,离开了副本他是什么?他还能存在吗?他会消失吗?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本游记里写的大理,苍山洱海,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
偶然一次听说,那次副本出了BUG,似乎是一群玩家自主组织起来的,具体原因就不清楚了,反正林游是不用回去了。
————
林游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天空。
天是蓝的。
他在镜厅里看了四百年的黑暗,第一次知道天是蓝的。书里写过天是蓝的,他背过"蔚蓝" "湛蓝" "碧空如洗" 这些词,但亲眼看到的时候,他发现那些词全都是废物——没有哪个词能形容出这种蓝。
他躺在一条巷子里,身下是粗糙的水泥地面,后脑勺硌得有点疼。
头疼。
他居然会头疼。
他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还在——手还在,脚还在,身体还在,那件深色长衫也还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苍白的,但指甲好像比在副本里的时候短了一点,像是被谁剪过。
巷子外面传来声音。
不是玩家的尖叫,是……正常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什么东西"嘀嘀"地响,还有一阵若有若无的音乐声。
林游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大概是四百年没走过路了,虽然他在副本里也能走,但那种走和这种走不一样。在副本里他不用力气,他想在哪里就在哪里;但现在他得用自己的腿,一步一步地走。
他慢慢走到巷子口,探出头去看。
然后他被阳光刺得猛地缩了回去。
太亮了。比手电筒亮一万倍。他半眯着眼睛,用手遮住光线,等了好几分钟才慢慢适应过来。
他从巷口走了出去,外面是一条很普通的街。路两边是店铺,有卖吃的的,有卖衣服的,有卖水果的。路上有很多人,骑着各种各样两个轮子的东西,或者坐在四个轮子的东西里面。那些四个轮子的东西会发出"滴滴"的声音,然后所有人就自觉让开一条路。
林游看呆了。
他在巷子口站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很久,因为后来有个路过的大妈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走过来问:"小伙子,你没事吧?是不是中暑了?"
林游看着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已经四百年没跟人说过话了。不是不想说,是副本里没有可以说的话的对象——玩家听不到他真正想说的话,他发出的都是那些被设定好的台词。
"小伙子?"大妈又喊了一声,"你家人电话多少?我帮你打?"
林游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
大妈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深色长衫,赤脚,面色苍白,站在大太阳底下直发抖——然后表情变了,变成了那种他经常在玩家脸上看到的表情。
怜悯。
"你是流浪的?"大妈问。
林游不知道"流浪"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想再说话了,于是摇了摇头。
大妈却已经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杯水回来,还有一个肉包子。
"先吃点东西。"
林游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水是透明的,杯壁上有小水珠。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温的。
带着一点塑料味。
他喝了一辈子(如果有"一辈子"这个说法的话)的虚无,这是第一口有温度的东西。
他仰起头把剩下的水全喝了,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
他看着手背上那几滴水珠,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大妈又把肉包子塞到他手里,他拿着那个包子,肉馅的香味从面皮里透出来,暖烘烘的。他想起四百年前翻到的那包方便面——如果当时他会泡泡面的话,是不是也是这个味道?
他站在巷子口,一边流泪一边吃完了那个肉包子。大妈在旁边不停地拍他的背,嘴里说着"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
吃完之后,林游用手背擦了擦脸,对大妈说了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第二句话:
"谢谢。"
与大妈道别后,林游一时竟不知自己要去哪。
他沿着那条街走了很久,看什么都新鲜。路灯他认识,但真实的路灯和副本里的不一样——副本里的路灯永远是昏黄的、歪的、坏的,而这里的路灯是亮的、直的、好的。他站在一盏路灯下面,抬头看了好半天,觉得那灯光比手电筒好看多了。
他走了很远,远到腿开始发抖,远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把整条街染成了橙红色。
他找了一个公园的长椅坐下来。
公园里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散步,有几个人在长椅上低头看手机,还有一个人在远处的空地上放风筝。风筝是蝴蝶形状的,在橘红色的天空里一上一下地飞,线被风吹得弯弯的。
林游看着那只风筝,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一件事——那面可以治愈任何伤痛的镜子。
他从副本里出来的时候,那面镜子好像……跟着他一起出来了?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果然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凉凉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木框旧旧的,镜面却很干净,映出他沾了灰尘的脸。
治愈任何伤痛。治愈任何疾病。
他在副本里守了这面镜子四百年,杀了几万、十几万想要靠近它的人。而现在它就在他手里,轻飘飘的,像什么都不是。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小伙子,你这个镜子挺好看的,古董吧?"
林游回头,是一个拿着蒲扇的老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的长椅上。
"不是古董。"林游说。
"哦,那你一个人啊?从哪儿来?"
林游想了想,说:"很远的地方。"
"来旅游的?"
旅游。
这个他知道,书里看过。
"算是吧。"他说。
"那你去过哪些地方了?"
"刚到。"
老大爷"哈哈"笑了一声:"那你打算去哪儿?"
林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两个字:"大理。"
老大爷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大理可是个好地方,去得了!"
林游低头看着手里的镜子,没有说话。
他去大理,不是为了旅游。
他是想找一个"人"——或者说,找玩家。
那些从他的副本里出去的人……不对,没有人从他的副本里出去过。但那些来他的副本的人,他们在外面有家人,有朋友,有想要救的人。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残酷。
问题来了——他没有钱。
这个概念也是从书里看来的,但他真正理解"没有钱"是什么意思,是在他试图上一辆公交车的时候。
他跟着别人一起上了车,然后在门口站住了。司机看了他一眼,说:"投币或者扫码。"
他不懂。
后面的人开始催,他僵在原地,脸涨得通红——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脸红。最后是后面一个年轻女孩帮他投了两块钱,他才窘迫地挪到了后面。
他站在车厢里,抓着头顶的扶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想:我得想办法弄到钱。
但怎么弄?他什么都不会。他不会做饭,不会搬东西,不会任何技能。他唯一会的事情是——杀人。
这个技能在现实世界里显然不好使。
他在车上想了一路,最后在某一站下了车,因为他在窗外看到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24小时书店"。
书店。
他太熟悉了。
他走进书店的时候,店员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穿得奇怪,但没有说什么。书店里很安静,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书架,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纸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林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在书店里待了一整夜。不是看书——虽然他也看了几本——主要是为了避寒。他发现人间的夜晚很冷,比副本里冷多了。副本里没有温度变化,永远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虚无感,但人间的夜晚是真冷,冷到他赤着的脚都在发抖。
第二天早上,他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晒太阳,看到一个送快递的人骑着电动车停在了路边,手里拿着一大堆包裹往旁边的商店里搬。
林游走过去。
"我帮你搬。"他说。
快递员看了他一眼——又是那种打量的眼神——然后说:"你搬得了吗?"
"能。"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但他试了。包裹不重,大概每个十几斤,他一次搬三个,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快递员大概看他干得挺利索,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他。
"谢了啊兄弟。"
林游接过那二十块钱,捏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
薄薄的一张纸,橘色的,上面印着人头和花纹。
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笔收入。
他后来又去帮了几个忙——帮餐馆搬了箱饮料,帮一个老太太拎了袋米上楼,帮一个物业大叔清理了楼道里的杂物。一天下来,他手里捏了一百多块钱,脚底板磨破了,腿酸得不行,但他觉得……挺好的。
那种感觉和杀人不一样。
杀人的时候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看着对方倒下去,然后一切恢复寂静。
但搬完东西之后,他累得想坐在地上,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踏实。
他拿着那一百多块钱,去便利店买了一双拖鞋。最便宜的那种,塑料的,穿上去有点硬,但至少脚不冷了。
他又买了一双袜子——因为店员告诉他拖鞋里面要穿袜子,不然磨脚。
他还买了一袋面包和一瓶水。
结账的时候还剩几十块钱,他想了想,又拿了一包方便面。
回到书店(书店的店员已经认识他了,跟他说可以在这里坐,但别把书弄脏),他借了店员的热水壶,按照包装上的说明,倒了热水,盖上了盖子。
不一会儿,热气扑上来,裹着那股浓烈的、说不清是什么的调料味道。面条变得软了、白了,泡在橙红色的汤里,上面飘着几粒绿色的葱花和一小块脱水蔬菜。
他用叉子卷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他低着头,一边吃一边掉眼泪——不是因为难吃,是因为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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