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游到大理花了四天。
他先是用赚来的钱坐了最便宜的绿皮火车,从那个不知名的小城到了省城。火车上人很多,很吵,和他印象里副本的吵不一样——这种吵是活的,是有人味的。对面的中年男人脱了鞋把脚翘在座位上,旁边的大姐在嗑瓜子,后排的小孩在哭,过道里有人在推销蓝莓。
林游缩在靠窗的座位上,看着窗外。
白天的时候窗外是田野、村庄、河流、山丘。夜晚的时候窗外是一片漆黑,偶尔闪过几点灯火。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这么大。他在副本里待了四百年,所见过的最大的空间不过是一个小镇加一片墓地加一个镜厅,加起来可能还没有火车经过的一片田野大。
到了省城之后,他转了一趟大巴。大巴比火车还挤,但窗外的风景更好看了。路两边开始出现高大的树木,远处的山从灰色变成了绿色,空气里多了一种清甜的味道。
然后他看到了海。
大巴沿着环海路走,海就在右边。很大——他不知道"很大"怎么形容,反正比他见过的所有镜子加起来都大。水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远处有几只白色的鸟在水面上飞。
林游把脸贴在车窗上,呼吸都忘了。
他在大理古城旁边的一个青旅住了下来。一个晚上三十块钱,床位房,八个人一间。他第一次睡床——真正的床,有床垫有枕头有被子。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觉得不对劲,太软了,软得他不适应,翻来覆去好久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门了。
他没有按旅游路线走。他去了一个很偏僻的村子,村子在苍山脚下,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他去这个村子不是因为风景,是因为他在网上(青旅的公共电脑)查到了一个消息——这个村子里有一个小女孩,得了某种罕见的血液病,家里治不起,从省城的医院回了家。
他不知道这个女孩是不是某个玩家的家人。概率很小,很小很小。但他就是想来看看。
他找到那户人家的时候,是下午。院子很小,种着几盆花,晾衣绳上挂着小号的衣服。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门槛上择菜,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找谁?"
"我……"林游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总不能说"我是从恐怖副本里出来的BOSS,我手里有一面能治病的镜子"吧?
"我是路过的。"他最终说,"听说……家里有人生病?"
女人的眼神一下子变了,警惕、哀伤、疲惫混在一起。她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你是什么人?"
"就是……路过的。"林游窘迫地低下头,"我有个东西,可能……可能会有用。"
他从怀里掏出那面镜子。
木框旧旧的,镜面干干净净。
女人看着那个镜子,表情很复杂——大概觉得他是个骗子。
"不用钱的。"林游赶紧说,"你让她照一下就好,如果没用,我马上走。"
女人犹豫了很久。
最后大概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她领着林游进了屋。
小女孩躺在床上,很小,大概五六岁,脸色蜡黄,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很大很亮。她看到林游的时候,歪了歪头:"哥哥你是谁?"
林游的喉咙突然堵住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在副本里,他看到的都是成年人,恐惧的、疯狂的、绝望的成年人。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一个——一个孩子。一个还会叫他"哥哥"的孩子。
"我是……"他蹲下来,和女孩平视,"我是路过的哥哥。我有个东西,你帮我看一下好不好?"
他把镜子递过去。
小女孩好奇地接过镜子,低头看了一眼。
镜面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一闪而过,像萤火虫的翅膀扇了一下。
然后小女孩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哥哥,这个镜子好漂亮。"
女人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不知道在等什么。
林游也不知道。
但他感觉到了——镜子在动。不是物理上的动,是某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在流动。像是镜子里的某种力量被抽出来了,顺着空气,流进了小女孩的身体。
小女孩的脸色在变。
一点点地,蜡黄褪去,白里透红的颜色慢慢浮上来。嘴唇从干裂变得润泽,眼睛从浑浊变得清亮。她坐了起来——女人惊呼了一声——她自己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妈妈?"小女孩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手,"我怎么不累了?"
女人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女儿,嚎啕大哭。
林游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足无措。
他想起来四百年前的那个镜厅,那些死在他面前的玩家,那些回荡在镜子之间的哭喊和尖叫。他想起来那个死之前一直在喊"妈妈"的年轻女孩。
他忽然觉得,那本书上说的一句话是对的——"世间所有的不期而遇,或许都是命运安排。"
他不是在找某个人。
他是在还债。
还四百年的债。
————
从那个村子离开之后,林游开始了真正的游历。
他去了很多地方。
他去看了黄山的云海。
他坐了一夜的盘山公路,在凌晨四点到了山脚下,然后跟着一群登山客往上爬。天还是黑的,路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这一次他不讨厌手电筒了。
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先是深蓝色,然后变成浅蓝色,然后远处的云海开始变色——金色、橙色、粉色、紫色——像有人在云层下面点了一把火。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举着手机拍照,但林游没有拍。
他只是看着。
有些东西,看在眼里就够了。
他去了西湖。
西湖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大,但很美。断桥不断,苏堤很长,岸边的柳树垂下来的枝条会拂到水面,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他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远处的雷峰塔,想起书里写的白娘子的故事。
一个卖花的老太太走过来,问他买不买莲花。
他买了一朵。
两块钱。
他把那朵莲花放在湖面上,看着它慢慢漂远。
他去了敦煌。
莫高窟里的壁画让他震撼到说不出话。那些颜色在黑暗中存在了上千年,释迦牟尼的、飞天的、供养人的,一笔一笔画在墙上,画的人早就化成了灰,但画还在。
他站在一个洞窟里,看着头顶的飞天壁画,突然想——那个画飞天的人,画的时候在想什么?他知道自己画的东西能留存一千年吗?他知道一千年后会有一个从恐怖副本里出来的BOSS站在这里看他的画吗?
大概不知道。
但这就是活着的意义吧。你做了一件事,你不知道这件事会通向哪里,但你做了。
他去了很多很多地方。他去了雪山上,看到了真正的漫天星辰——不是镜厅里那种虚幻的、碎裂的光点,而是真正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黑色的天幕上,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钻石。他去了海边,第一次看到大海,浪打在脚上,冰凉的、咸的、有力的,他站在水里笑了很久。他去了草原,骑了一匹马——虽然差点被甩下来——躺在草地上看云,看了一下午。
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翻一翻当地的消息。如果有人重病无医,如果有人走投无路,他就会找到那个人,让他们照一下镜子。
镜子越来越暗了。
每用一次,镜面就会模糊一分。林游知道,这面镜子的力量不是无限的。它就像一盏灯,每点亮一个人的生命,自己的光就暗一点。
他算了算,大概还剩二三十次。
他不再随便用了。他开始挑——挑那些最需要的人,那些最年轻的生命,那些如果没有人帮就真的没有明天的人。
这个过程很慢,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在拉萨的时候,林游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坐在大昭寺前面的广场上,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卫衣,戴着口罩,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林游本来只是路过,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停下了脚步。
也许是那个人的坐姿太像他见过的某类玩家了——那种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但还勉强撑着不倒下去的姿势。
他在那个人旁边坐了下来。
拉萨的阳光很烈,但风很凉,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像一种奇异的拥抱。广场上有很多人在朝拜,身体贴着地面,一起一伏,诵经声低沉而绵长。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很久。最后是那个人先开口了:“你是来旅游的?”
"算是。"林游说。
"真好。"那个人说,“我本来也是来旅游的。”
“本来?”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摘下了口罩。
他的右半边脸上,有一道很大的疤痕,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疤痕是凸起的、扭曲的,把右眼的眼角拉扯得变了形。
"半年前,我女朋友得了病。"那个人说,声音很平。
“很严重的病,医生说治不了了。”
林游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我带着她跑遍了七个城市,但没有找到能治她病的人,后来……后来她还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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