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蘅看不太真切，只能听到一声类似瓷器碰撞的声音伴着众人的惊呼，同时沈芷柔攥着自己的手突然紧了紧。
“它居然能动？”
“没错。”赵羽澜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南疆机关术之超绝世人皆知，但巫族避世，少有人见过这其中的奇妙之处。”
一阵沉默。
众人只见那圆筒状的东西轻盈地跃到了地上，绕着玉台转了两圈，竟从两侧伸出了两根细长的勉强能称之为手的东西。
它从一旁侍女手中接过茶壶，给坐在一边目瞪口呆的客人们挨个上了茶。接着原地转了一圈，蟹钳似的手将茶壶稳稳放到了桌上。
这与她们想象中的南疆机关术大相径庭，毕竟提起机关，大家首先想到的便是神秘莫测的陷阱与装置。但机关城向来与外界交流不多，十几年前更是直接避世不出，整座城消失在南疆密林的茫茫腹地之中，直到前些日子才再次出现在世人眼前。
伴随着叛国、屠城等一系列沉痛的字眼。
沈芷柔端着茶杯与那寒天玉制成的长条状眼睛大眼瞪小眼了片刻，艰难地开口：“可是南疆不是已经……”
她后半句话没能说出口，因为云蘅下意识地攥紧了她的手。沈芷柔吃痛，略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赵羽澜朝她温和地点头：“此物是本宫在南星之时一位道士所赠，当时机关城惨案已经发生，整座城在火光中消失殆尽，什么都没能留下。那道士说他曾云游经过机关城，得此一物但不知具体用法。本宫原先也是不信，但是——”
说着，她轻拍了一下手，那东西立刻调头向她冲来，绕着她转了几圈，还在她衣摆上亲昵地蹭了几下，像只亲人的猫咪。
只是玉制的身体过于笨重，与它轻盈的步伐不甚匹配，差点一头栽倒，被赵羽澜伸手轻扶了一把。
“如此精巧的物件，不靠人力驱动就能执行一些简单的指令，这般匪夷所思之事恐怕也只有巫族能做到了。”
“确实，这比我家夫君通人性。”有人小声附和。
毕竟巫族已经死得不能再死，没人能来证明这东西究竟出自何处，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绣花枕头们向来不擅长独立思考，轻易接受了长公主的说法，开始吹捧起这四不像的小东西。
巫族与世隔绝这么久，审美感人一点也不是不可能。
在这一片赞美声里，云蘅却是暗自红了眼眶，好在有白绫遮挡，她深吸两口气调整好了情绪。
她认出这是什么了。
机关城内人人各司其职，不论贫贱，没有京城里这种官大一级压死人的说法。但手里的事情一多，免不了就需要有人来干些端茶送水洗衣做饭的杂活，于是就有了这种小东西。
听说最早还是几个逃学的孩子被先生关禁闭时鼓捣出来去小厨房偷馒头的，往里面塞一张应声符就能随主人心念而动，后来经工坊改造后应用于各家各户，他们称其为“守护神”。
工坊内的几个老家伙乐得清闲，没事就爱改造这些小东西。守护神更新换代很快，但由于其职能特殊，一般都是木制的，为了耐磨防撞。
虽说她看不见，但耳朵尚算灵敏，刚刚那动静怎么听都像是瓷器或玉一类的易碎品。难道说她一年没回去，这东西就更新成了这个鬼样子吗？
云蘅掐了自己一把，猛然将自己从遇见旧物的怅然中拉回来。
赵羽澜展示完了这件宝贝，将它重新捧回了玉台上，道：“府中略备了些吃食，后院还请了支戏班子，各位尽兴。”
她向来是木讷的性子，还是不太习惯与这么多人各怀心思地逢场作戏，目的达成就要先走。沈芷柔趁着众人聊得火热的当口拉了云蘅也溜了出去。
“澜姐姐！”沈芷柔向着即将消失在檐下的背影招手，拉着云蘅快步向前。
赵羽澜回过头，无奈地笑道：“我就知道你得追出来……慢点，小祖宗，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她下意识扶了一把被沈芷柔提溜这走差点栽倒的云蘅，云蘅正巧搭在了她左手手腕处，两个人俱是一僵，又飞快地各自移开了手。
沈芷柔没关注到这一点，她略有些委屈地嗔了赵羽澜一眼：“那你还走得这样快，我都多久没见你了？”
是很久了，自从她回封地开始，平淡的人生骤起波澜，几乎就成了个要溺死她的漩涡，让她实在顾不上其他。赵羽澜自知理亏，叹道：“是是是，是我的错。”
沈芷柔也不是真的生她气，闻言扯起一个狡黠的笑来：“既然如此，你家厨子送我几个。”
云蘅惊讶于她二人的关系，正准备在旁边做个默不作声的装饰，就见话头已经落在了自己身上。
“我与二小姐初次见面，你不介绍一下吗？”
沈芷柔眉头一挑，干脆利落地指着云蘅对赵羽澜说：“我妹妹。”
接着简单粗暴地指着赵羽澜对云蘅说：“我姐姐。”
这一番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云蘅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只特立独行的守护神，以及刚刚一触即分的手腕下不似皮肤的触感，已经乱成了一团麻。
而赵羽澜也没接话，一双眼睛略带深意地扫过云蘅的脸。
“哎呀，你俩又不是不知道对方是谁，咱不整那些虚的，喝一杯就熟了。”沈芷柔一拍手，十分自然地一手拉过一个，当成自己家似的拉着人进了池中心的凉亭，同时不客气地对青芜吩咐道，“去拿壶酒来，要你家殿下珍藏的那种。”
青芜领了令，匆匆退了开去，很快带人端上来酒和小菜。
沈芷柔也不知从哪学来的爽朗性子，小节大节一概不拘，很能活跃气氛，几个人都被她撺掇着喝了不少。
“澜姐姐此去南星可有收获？”沈芷柔摇着酒杯问她。
两人儿时曾许过共游山川的美好愿景，那会沈芷柔人都还没板凳高，觉得灵魂轻若南风，只要她想，就能走遍天下数万河山。只可惜还有肉身这个累赘在，一有出格的念头就被她爹打回原型，飘不起来了。
她此前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太和山，除此之外很少离京，自然对国之边境的南星充满好奇。
只是对着沈芷柔期待的眼神，赵羽澜却有些说不出话来。
战事方休，这回又不知能安生几年。她一路从京城去往南星，虽远离昭梁之战的主战场，却也是苛税繁重，民不聊生。
其他地方管不了，她却有心让南星的百姓日子好过些。只是她久居京城，地方官员沆瀣一气自成一体，对着她只会推诿摆手，还没等她找着突破口，意外就先发生了。
但沈芷柔没经历过这些，赵羽澜甚至有些不敢直视那双纯粹的眼睛，借着提著垂下眼帘，含糊地答：“万里江山一片月，没什么好看的。”
沈芷柔撇撇嘴，又开始劝云蘅的酒：“这酒名为月影，是澜姐姐独创的，出了公主府可就没地方喝去了，芷然快喝，把她剩的这几坛子都喝光。“
池中一尾鲤鱼跃出水面，又很快地沉下去，只剩几个泡泡散开在浮光间。
沈芷柔显然是有些醉了，面色酡红，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只见她以著为剑，判了那鲤鱼一个红烧。
云蘅颇有些头疼，一把接过她手里的酒坛子道：“我喝，长姐你还是多吃些菜吧。”
这一下把沈芷柔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她瞪着迷蒙的眼睛看了云蘅半晌，很高深莫测地问道：“你吃饭的时候会吃到鼻子里吗？”
云蘅：“……”
怎么又扯到她眼睛上了？
沈芷柔拍拍她肩膀：“放心，若以后我能走遍天下，定会为你寻遍名医。”
云蘅哄道：“好。”
酒过三巡，方才还嚷嚷着要提酒驾马仗剑走天涯的沈芷柔打了个嗝，一头栽进了花生米里。
云蘅让这声音吓了一跳，立刻要伸手过去扶起她，却听赵羽澜放下酒杯，沉声道：“沈二小姐。”
云蘅脸上逢场作戏般的表情散了个干净，伸到一半的手落到桌上，手指间下意识蹭了几下。
赵羽澜一摆手，青芜立刻领着周围的人下去，亭子四角的纱幔被风轻轻吹起，遮挡了池子中心对坐的两人的身影。
“本宫听说二小姐自小养在京外，与家中长辈来往不多，也不曾有嬷嬷教导过礼仪规矩，能长成如今这幅模样倒也是不容易。”
“臣女自幼在乡野间长大，自由散漫惯了，若是有哪里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见谅。”云蘅面色有些凝重。
赵羽澜搞这么一出，必不可能是来问候她的教养规矩的，她们生平第一次见面，还没熟到这种程度。
赵羽澜低头理了理袖口，不知是不是喝多了，她的指尖有些微微颤抖：“不必妄自菲薄，二小姐没有哪些乱七八糟的规束，见识也要比同龄人多些。看二小姐方才的表情，似乎是认出了本宫的那件宝贝？可是在哪里见过？”
云蘅承认当时她确实有片刻失神，但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加之当时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守护神上，都被那通人性的玉疙瘩惊了个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赵羽澜是碰巧注意到了她，还是原本就在刻意打量每个人的反应？
真如她所说是意外得到了这件机关城中家家户户基本不离手的日用品，还是她通过什么手段抢来的？
云蘅轻轻笑了一下：“臣女一个瞎子，能有什么见识？不过是方才有人骤然出声，被吓到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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