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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2010年10月梦1

穿越过去的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家里刷手机。

雨刚停,连下了两天,院子那块洼砖上积了一汪水,平静得能照出天来。我抬头活动脖子,一眼看见那汪水里立着一片雾。

不对。雾不在水里。它立在窗户外面、院子那头、本该是小区围墙的位置,白得很安静,边缘整整齐齐,像谁剪了一块云贴在楼与楼之间。

我推开纱窗喊欢欢。欢欢是我家的狗,十二岁,后腿不行了,平时听见塑料袋响都能蹿起来,那天却只是从沙发底下探出头,看了雾一眼,又缩回去。

后来我常想,它那时候是不是就知道了。

我赤着脚出了门。踩进水洼的一瞬,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后槽牙,水从趾缝里挤出来,啪嗒,啪嗒。走出七八步,雾齐膝;再走七八步,回头已经看不见我家那扇窗。

雾里没有湿气,倒有一股旧纸的味道,干燥、微甜,像外婆阁楼上那只樟木箱。

……

雾散开时,我站在一条长廊当中。

两边是建筑,高得看不到顶,柱子比人合抱还粗,样式说不上来——有点像我旅游时见过的那种神庙,可神庙不该有这么多的架子。架子从地面一直搭到看不见的上方,塞满了书。黄的纸、白的纸、卷起来的竹简、叠起来的绢,有的用麻绳捆着,有的干脆锁着铁链。没有灰。这么大一片地方,一点灰都没有。

廊下有人走动,脚步落地却没有声音,像一缸安静的鱼。

“住的地方在后面。”

一个声音贴着我耳根说。我猛地回头,身后半个人都没有。那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少,说完就没有了,像书页合上。

我沿着长廊往后走。书在我两边退过去,退得整整齐齐。

后面是个大院,一下子热闹起来。人真多,穿什么的都有,有人拎着塑料盆,有人抱着枕头,有人蹲在台阶上啃面包,气氛像开学第一天的宿舍楼——所有人都装作很镇定,其实所有人都在东张西望。

“阿砚?!”

我扭头。一个姑娘站在配给窗口前面,手里抱着一摞叠好的东西,眼睛瞪得溜圆。

周棠。高中坐我后桌,毕业以后各奔东西,五六年没见,她剪了短发,还是那副看见我就想笑的长相。

“你怎么也来玩了?”她几步冲过来,压低嗓门,“你也收到信了?”

“什么信?”

她脸上的笑僵了半拍:“你不知道?”

她把我拽到廊柱后头,怀里那摞东西差点撒了。“三天前我家信箱里塞了一封信,纸特别沉,字是烫上去的,说我的名字在册,让我等着院子里起雾。我当是哪个朋友整活,还拍了照发群里,结果没人认。昨天晚上雾真来了。”她咽了口唾沫,“我们是被选中的,说是参加什么穿越旅行,管吃管住,来回七天。刚才窗口的人念名字发东西,念一个应一个……阿砚,你怎么进来的?”

“走出来的。”我说,“我家窗外有雾。”

“那你的信呢?”

“没有信。”

周棠盯着我看了足有三秒,那表情像看一道算不出答案的题。

……

后来证明,没有信只是开头。

周棠的寝舍在第三进,丁字七号,门口挂着木牌,牌子上刻着她的名字,笔画里还带着新漆。她的衣柜是樟木的,拉开有股清苦味,里头挂着两套换洗衣裳,叠得方方正正。

我陪她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每一间寝舍门口都挂着牌,每一块牌我都凑近看过。没有我的名字。管事的案上摊着一卷名册,我请求看一眼,对方倒也和气,把册子转过来给我。我用手指顺着那些名字一行一行往下捋,捋到底,又从头捋一遍。

没有我。

“会不会重名?或者写的是小名?”周棠比我还急,“你人都在,怎么会没有名字?”

管事的老先生抬起眼皮,慢吞吞说了一句:“册上没有的,就是没有来报道的。”

“可她站在这儿啊!”

“站在这儿的,”老先生把册子卷起来,“不一定是自己来的。”

那天夜里周棠翻出一套睡衣,犹豫了半天,还是塞给我一半。那是套两件的,外头一件藕荷色的长衫,里头一件贴身的薄衬衣。她把外衫自己穿了,抽绳系得紧紧的,把衬衣给我:“你穿这个。总比你穿着T恤睡强。”

衬衣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短了一截,袖口只到我小臂。我捏着那片布站在廊下,忽然特别想哭——倒不为委屈,就是那件衣服太软了,软得不像这个地方的东西。

“矫情什么。”周棠在门里喊,“高中体育课你穿我裤子上场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害臊?”

我笑出声,擦了把脸,进去了。

……

再抬头时,我不在廊下了。

这地方换场景没有过渡,就像书被人哗啦一声翻过去。我站在一片高台前面,夜风很硬,台上有两个人。

一个女子,绛色深衣,手里捧着册子,眉目生得极正,正到有点冷。一个男人,白袍,长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背对我站着,看远处。

“晏大人。”女子先开口,声音绷着,“名单我核了三遍。苏砚这个名字,从头到尾没有过。她是谁?您把她带进来,用的什么名目?”

白袍男人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不年轻也不老,眉眼很深,那种深不是长相,是年头。他没回答女子,径直走下台阶,走到我面前,撩起袍子,跪了下去。

跪得结结实实,额头几乎要碰到我的脚面。

我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绊在石头上:“你、你这是干什么?”

“是我特意将她换进来的。”他抬起头,看的却不是我,是那名女子,“她姓苏。苏氏,是曜的后代。而她本人——是哥舒翰·曜的转世。”

女子手里的册子啪地掉在地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是因为“转世”两个字,是因为“换进来”三个字。

“什么叫换进来?”我听见自己问。

晏无咎——那女子这样称他——重新看向我,目光落下来的时候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曜本是大神。”他说,“神明不死,只散。可曜死的时候没有散尽,他裂成了两个。一个承了他的名,叫哥舒翰·曜,守着旧山河,守得很穷,很笨;一个承了他的力,也叫曜,用九百年建起一座帝国,然后亲手杀死了自己另外那一半。”

夜风灌进我的领口。我想起那件短了一截的衬衣。

“杀死自己的人,世上的兵刃都拦不住。”晏无咎说,“只有他自己。我换不回哥舒翰·曜的命,只能换他的来世。名单上原本有个名额是我的。我把我的名字涂了,换了一个空缺。所以你查不到——而她的名字本就无法出现在册子上……”

“那你呢?”我问,“你涂了自己的名字,你现在算什么?”

他愣了一下,居然笑了,眼角的纹很深:“算个引路的。”

……

从那天起我开始练东西。说“练”其实不准确,因为一大半不是学,是想起来。

气我本来就会。这事说出来没人信:小学 运动会跑八百米,我跑到第三圈喘不上气,忽然觉得有风从背后托着我,把我整个人往前送;初中跟我妈吵架,我摔门进屋,屋里没开窗,窗帘自己鼓起来,鼓了半宿。我一直以为那是巧合。

晏无咎说:“不是巧合,是余烬。他呼吸过的东西,隔了一世,还记得他的肺。”

水是练出来的。有天后半夜我在院里站着,手凉得发僵,凉到极处,指缝里忽然渗出湿意——不是汗,是水,一颗一颗,从空气里被我攥出来。我在掌心凝出一小汪,托着它走了半圈院子,一滴没洒。练到第九天,我能抽出一道水环绕在腕上,甩出去,能把三尺外的木牌切断。

火不行。

我怎么都点不着。搓手搓到掌心发烫,烫到发红,凑到鼻尖都能闻见焦味——只有烟,没有焰。我对着烛火感应了整宿,那火苗在我眼前安安静静地烧,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够不着。

晏无咎在旁边站了很久,最后说:“罢了。火不在你手里。”

“在哪儿?”

“在杀他的那个人手里。”他说,“曜裂成两半的时候,火跟着力走了。你要火,就得先站到他对面去。”

没人教我火,我只好先用土。土笨,但实在,蹲下去把手按在地上,地气顺着掌心往上爬,慢,但听话。我练到能让脚下方圆一丈的土听话地隆起、下沉、翻面,能把一块青砖从土里“请”出来,砖上不带一点泥。

周棠蹲在边上看我玩泥巴,看了半天,说了句:“你现在这个样子,特别像高中运动会最后一棒。”

“哪像?”

“明明腿在抖,还在往前跑。”

……

欢欢是我带进来的。

起雾那天它就趴在我脚边,我跨出水洼的时候它在后面叫了两声,等我回头,雾已经合上了,它却在里头,**的,冲我摇尾巴。我一直觉得这是这场荒唐事里唯一让我踏实的部分。

也是它先发现那东西的。

那天后半夜我在廊下练土,欢欢趴在我脚边打盹。它忽然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声音——不是叫,是压着嗓子的呜呜,脖子上的毛全立起来。

书架的阴影里有一条狗。

欢欢冲过去了。它十二岁,后腿早就不行了,那一下扑出去却快得离谱。阴影里那条狗迎上来,两口咬在一起,欢欢惨叫一声——是那东西咬住了它的后腿,咬得又准又狠,欢欢整条腿都在抽。

我血一下子冲到头顶。土在我掌下炸开,我把那道土墙横着推过去,硬生生把它撞开,扑过去抱住欢欢。它后腿上一道牙印,渗着血,抖得像一片叶子。我一边揉它一边回头看那条狗,准备好看见任何怪物。

然后我僵住了。

它跟我怀里的欢欢,长得一模一样。

一样的体型,一样的白底黄斑,连左耳上那个小时候打架留下的豁口都在。唯一的区别是眼睛——欢欢的眼睛是浑的、暖的、看我的时候带点讨好的;那条狗的眼睛是清的,清得像两粒玻璃珠,里头什么都没有。

我怀里的欢欢忽然不抖了。它撑起前腿,冲那条狗极轻地呜了一声,尾尖扫了扫地。

像认得。又像认错。

我可以杀它的。土就在我手边,只要一动念头,廊柱会把它压成一张皮。晏无咎事后跟我说,那是帝国放出来的监视犬,见一个杀一个,杀晚了它们会把你的位置、你的进度、你掌心的温度,一样一样报回去。

可我看着那张跟欢欢分毫不差的脸,手就是落不下去。

最后我用风把它钉在廊柱上,钉了整整一炷香。它不挣扎,也不叫,就那么看着我,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里映着我和我怀里的老狗。

“回去。”我松开手,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回去告诉他,我在哪儿,我练到什么地步,他想知道的话——让他自己来看。”

它落地,抖了抖毛,跑向廊子尽头。拐弯的时候,它回头看了欢欢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我到今天也说不上来。

……

“你放它回去,等于告诉他,你在这儿。”晏无咎站在台阶下,语气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也等于告诉他,你心软。”

“我知道。”我说。

欢欢在我脚边睡着了,后腿缠着布,呼吸一起一伏。我把手覆在它身上,土气顺着掌心渗进去,慢,笨,但暖。

“我就是过不去那一关。”我说,“它长着我家狗的脸。”

晏无咎看了我很久,忽然道:“哥舒翰·曜当年,也是这句话。”

“什么?”

“九百年前,帝国的大军压到旧山河门口,阵前放出一只犬,那犬是他幼年养过的猎犬的模样。”他望着远处,“他收了兵,退了三舍。三天后,他被自己另外那一半杀死在帐中。”他顿了顿,“我讲这个,不是要你不许心软。是要你记住——他会用你的心软杀你,就像用他自己的手,杀了他自己。”

我没说话。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没有练土。我坐在院子里,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等。等到后半夜,等到露水打湿了那件短了一截的衬衣,等到掌心凉透、又自己一点一点烧起来。

没有火。指缝里什么都没有。

可是天快亮的时候,院子尽头那片雾又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白的。

是极淡极淡的金,像烧透之前的最后一层灰底下,藏着的那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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