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右胳膊是早上断的。不疼,就是忽然发现它不在了,袖管空荡荡地垂着,像晾在绳子上忘了收的衣服。我翻遍了整个房间,床底下、衣柜里、甚至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都没有。后来就不找了。没有右胳膊的日子照样过,左手还能用,吃饭写字都还行。
直到有一天左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也断了。不是从根部,是从第一个关节那里齐齐地切下去,三截手指掉在地上滚了两下,不动了。
我被送进医院。医生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从抽屉里翻出三截手指说"来,给你接上",接得很快,抹了点药膏按上去缠上纱布就好了。我动了动手指,能动,就问这手指哪儿来的。老头推了推眼镜,从柜子里拖出一条胳膊——是我的右胳膊,上面缺了三根手指,断口整齐,和左手上一模一样。"从这儿取的,"他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那条胳膊送来的时候我们就收着了,想着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我看着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低头一看,右胳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回去了,好好地接在肩膀上,皮肤光滑连疤都没有,只是少了三根手指。
出了医院,阳光很好。那个女人就站在门口等我,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在灰扑扑的街道上像一团火。她看见我出来就跑过来拉住我的左手——刚接好的那只——说走,我带你去探仔仔的班。
我说去哪儿。她说移动大厦。
我跟着她走,她步子很快,拉着我几乎是小跑。到了移动大厦楼下我仰头看了看,玻璃幕墙反着光晃眼睛。我问不从正门坐电梯进去吗,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那种笑很笃定,像知道一个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不用。我们飞上去。"
我点了点头。好像这很正常,好像人本来就会飞,只是平时懒得飞而已。她拉着我绕到大厦背面,那里有一小块空地堆着几个废弃的花坛,没有人。她松开我的手脚尖点了一下地,整个人就起来了,像气球一样慢慢地稳稳地往上升。我也起来了。风从下面吹上来,不冷,是暖的,我看着她红色的羽绒服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旗。
我们升到四楼的位置,她伸手扒住窗台翻了进去,我跟着翻进去。林渡正坐在里面,一转脸看见我们愣住了。
"你们从哪冒出来的?"
"飞上来的。"她说,很自然。
林渡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窗外,没再问。
中间有一段我记不清了,好像坐了电梯好像没有,记忆在这里断了一截,像那三根手指一样齐齐地缺了一块。再记得的时候林渡身边多了一个人。他领着一个男人走过来说给你们介绍一下。那个男人站在林渡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没说话,看了我一眼,很短,然后移开了。
我看着他,只能苦笑。他也没说话。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开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很大,后备箱是掀开式的。我手里抱着一个盒子,用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根细绳,趁他不注意把盒子放在了后备箱的最里面,靠在最角落。他没看见。车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亮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没了。
我转身去找妈妈。
我知道她在哪里。我一直知道。
那个地方在城南一条很窄的巷子里,两边是老式的砖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挂着一盏白炽灯泡,光线昏黄照出一小圈地。我推门进去,里面很暗,空气里有一股劣质香水和烟混在一起的味道呛人。几个女人坐在里面,都很老很胖,脸上的妆厚得像刷了墙漆,嘴唇是暗红色的像干了的血。她们看见我进来都愣了一下。
然后老鸨从里面出来了。五十多岁,矮,胖,穿着一件豹纹外套,头发烫成小卷染成棕黄色。她看见我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高兴,是看见钱的那种亮。她走过来上下打量我,说,哟,这哪儿来的小丫头。
我抱着泰迪熊没说话。那只泰迪熊是旧的,毛已经秃了,一只眼睛的扣子掉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她伸手来摸我的脸,我往后退了一步。她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说别怕,在这儿待着有吃有喝不用你干活。
她不准我走。
我站在门口抱着泰迪熊看着外面。外面很冷,天是灰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雪的味道。
妈妈从里面出来了。她瘦了很多,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她走到我身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趁她跟别人说话,你跑。"
"我跑了你怎么办。"
"你先跑出去想办法。你留在这儿咱们两个都出不去。"她的手按在我肩膀上,指尖是凉的。
我犹豫着。老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她在跟什么人打电话,笑声很大。
妈妈推了我一下。"快。"
我抱着泰迪熊跑了。门在身后关上,冷风一下子扑过来。外面在下雪,不是那种小雪花,是大片的鹅毛一样的,落在脸上就化了,冰的。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跑。但跑不动。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全身的力气,雪太深了没到脚踝,每一步都要把脚从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泰迪熊抱在怀里被雪打湿了变得很重。我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追来,巷子口空荡荡的只有雪在落。
远远地我看见一辆车。黑色的商务车,从街角拐过来,车灯在雪幕里切出两道光。我冲到路中间张开手臂,车停了。我拉开车门一眼看见了司机。
是他。
他坐在驾驶座上转过头来看我,表情很淡,和那天林渡介绍他时一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我站在车门边又冷又累又惊又怕,所有东西一下子全涌上来,腿软了整个人朝后倒下去。雪接住了我。
他下了车走过来弯腰把我抱起来,动作很轻像抱一件怕碎的东西,把我放在后座上关上车门。外面围过来几个人,是巷子里追出来的,他们拍车窗喊着什么。他摇下一点窗户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但那些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散了。
车开了。暖气吹过来,我缩在后座上浑身发抖,泰迪熊抱在怀里湿透了,棉花从掉了扣子的眼睛里挤出来。我在发抖,在说胡话。
"盒子……在后面……"
他看了我一眼。后视镜里他的眼睛是深的,看不清情绪。他靠边停了车,下了车,打开后备箱。
找到了。牛皮纸包着的那个盒子,系着细绳,靠在角落里。他拿起来解开了绳子。里面首先是一张纸,他展开看了一眼——A大的录取通知书,名字是我的。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放回去继续翻。下面是一本日记,很薄,封面是蓝色的边角磨毛了。
他翻开了。
某年某月某日。他不愿做家务说要复习功课考大学,妈妈很不满意在厨房里摔了两次碗。我趁她出门买菜把他堆在水池里的碗洗了,把地拖了,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搓了。手泡在冷水里很冷指节发红,但没关系。晚上他坐在桌前看书台灯照着他的侧脸,妈妈回来夸他能干他笑了一下,我在旁边看着很开心。
某月某日。他接到录取通知书了,是那种很有名的大学,妈妈高兴得做了一桌子菜。我也收到了,A大的。但我没有签。家里的钱只能供一个人。我把通知书折好放进盒子里。晚上他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落榜了,他看了我很久然后很生气,说你怎么这么笨说你到底有没有认真考,他责备了我一整夜。我坐在床边听着没有哭。我知道他是爱我的,他生气是因为他在意,这就够了。
后来他有了女朋友,很漂亮的那种,长头发笑起来很好看。他们在路上遇见我他装作不认识,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看着别处像我不存在一样。我低着头走过去了。没关系。
最后一页——泰迪熊,我喜欢这么叫你。我知道你一直照顾我喜欢我,可是我已有他了。你放心,我马上就会去找你的,你要等我啊。天空雪花越来越多了,天气好冷好冷的,我想睡了,想睡了。
他合上日记。车里很安静,暖气还在吹嗡嗡的。我缩在后座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泰迪熊抱在怀里湿漉漉的。他把日记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重新发动车子。车开出去了,雪越下越大,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来回摆着刮不干净。
他开着车,没有目的地。
后来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了这个故事。杂志是那种地摊上卖的,封面印着一个女明星的脸,里面有一篇很短的报道,标题是《二十岁女孩冻死在商务车后座》。写得很简短:某年某月某日,一名二十几岁的女性被发现死于一辆黑色商务车的后座,死因是失温,发现时她怀里抱着一只旧泰迪熊,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盒子,里面有一张未签收的A大录取通知书和一本日记。车主称不认识死者。
最后一行写着:据调查,死者生前无固定住所,无稳定工作,社会关系不明。
我合上杂志。窗外的雪还在下。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三根手指的接缝处有一圈很淡的疤,像被什么粘合过的痕迹。右胳膊好好地长在肩膀上,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像它不是我的,像它是从别处借来的。
我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
杂志摊的老板在收摊了,把杂志一本一本摞起来用绳子捆好。我站起来,把杂志放回去,没有买。我把手插进口袋里,走进雪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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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2010年10月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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