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张蓉和继父已经放假，一大早张蓉就嘱咐她穿身好看的衣服一起出去吃饭。林雪也没怀疑什么，换了衣服出来，才知道去吃饭的只有她和这夫妻两。继父有一辆二手的国产电车，上了车林雪问道：“去哪里吃饭？”
张蓉道：“去了就知道了。”
车子停在一家饭馆门口，这里算得上是这个小县城最好的饭馆了，林雪随二人下车进了饭馆，去了搂上的包厢，包厢里正坐着个中年男人。继父跟他一见面就点头哈腰打招呼，又是握手又是递烟的。
张蓉也是笑得一脸谄媚说道：“对不住啊王总，让您久等了吧？”
“没有没有，我也刚来。”
自从进门之后林雪就发现，这个叫王总的男人目光总有意无意往她身上看，那眼神林雪也形容不出来，但就是让人不舒服。
“来我介绍一下。”继父道，“雪儿，这位是王总，他是长辈，你可以叫王总也可以叫王叔。”
那王总接话道：“那可别把我叫老了，叫王哥就行。”
继父似反应过来，立马说道：“对对对，王总看着这么年轻，叫王哥就行。”
王总一脸笑吟吟的主动跟林雪打招呼，“你就是雪儿对吧？经常听你妈妈和继父提起你，这么漂亮还考上锦大，你妈妈有了你这么厉害的女儿真是好福气。”
这话听着还挺客气的，但是这个人不管是眼神神态还是说话的语气都让林雪觉得不舒服，眼神是一种带着某种**的凝视，语调也很轻浮。不知道为什么张蓉要带她跟这个人吃饭，想着出来前张蓉让她穿好看点的衣服，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张蓉见她一声不吭在一旁提醒道：“人王总跟你打招呼呢，你干什么？”
林雪回过神，看到那王总伸过来的手，她忍不住不舒服跟他握了握手，不想这男人的手指却有意无意在她手背上摸了摸，倒也没有肆无忌惮，但瞬间就让林雪有一种沾了屎的恶心感。收回手来，林雪下意识将手背在衣服上擦了擦。
“我想回去写作业了。”这个氛围让她恶心，林雪忍不住开口。
“放假了，休息一天也没事。”张蓉强硬拉着她在桌前坐下，“都来了，吃了饭再走。”
菜是早就点好了的，他们到了之后服务员就开始上菜，菜上齐，继父恭维了那王总几句，给他敬了酒，张蓉也有样学样给他敬酒，敬完酒张蓉说道：“雪儿，去给王总也敬一杯。”
林雪发现，自从上桌之后那王总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就越来越肆无忌惮了，那种明晃晃的像打量猎物的目光，林雪感觉她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她站起身说道：“要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也不等人回应，她便直接出了包厢。
张蓉急忙告罪一声追出去，在饭店门口厉声叫住她，“林雪你给我站住！”
林雪这会儿也是满肚子火气，她停了脚步，看着这个生物意义上的亲妈。
“上个大学把你给上傻了是吧？怎么这么没礼貌？”张蓉走到她跟前怒气冲冲说道。
“没礼貌？你们看不出来那个男人看我的眼神不怀好意吗？还是说你们带我出来就是为了把我卖给他？”
面对林雪的质问，张蓉眼底滑过一抹心虚，不过依旧带着长辈强硬姿态说道：“人家王总看得起你是大学生，要请你吃顿饭，你就留下吃顿饭是要了你的命吗？”
真是吃一顿饭那么简单吗？来之前让她换上漂亮的衣服，也不跟她明说做什么，如果她不表现出反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我是十二岁才来跟你的，我从来不求你作为母亲要对我有责任心或者对我疼爱有加，但你为什么对我连最起码得尊重都没有，要如此作践我？”
“我怎么作践你了？你叔叔厂里竞选科长，不过就是陪着吃一顿饭的事情，能带你结交王总这样的人对你不好吗？到时候你叔叔的科长也定了，家里条件也会更好，对你没好处吗？”
“你这是承认把我带出来给别人陪酒了？”
“你……”张蓉气得一张脸通红，“你这孩子你怎么好赖话不听呢！读个书把你读成死脑筋了是吧？一家人帮一下忙不是应该的吗？你初中高中的学费生活费住校费不是你叔叔帮你出的吗？你连帮一下忙都不肯？你现在考上大学了，翅膀硬了是吧？”
“你说错了，我的学费生活费他出并不是帮我而是帮你，本来这些钱是该你出的，你是我妈妈，你对我有抚养责任，那是你该担负的义务，他只是在帮你而已！”
张蓉气得浑身发抖，想着包厢里人还等着，她只能暂且按下怒火说道：“你给我上去，先把饭给我吃了。”
张蓉说着就要来拉她，林雪避开她的动作，她这个妈是讲不通道理的，林雪也不想再浪费口舌，直接走了。
回到家中天已经黑了，林雪将电脑收拾进箱子，又把随身物品一股脑儿塞到箱子里，在这里她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对环境的窒息，对亲妈的失望，也害怕他们再将她送到那姓王的男人面前。在他们回来之前她得赶紧离开。
好在赶上了去市区的最后一班公交车，林雪坐上车之后就搜索动车票，她现在能去的地方也只有锦城了。临近过年，从锦城出发的车票不好买，不过去锦城的车票倒是很多。林雪买了一张第二天的车票，刚付完款手机就开始被轰炸。
是她妈妈张蓉给她打来的，她通通没接，继父又给她打，林雪感觉烦，直接把两人的号码都拉黑了。
去了市区，在高铁站附近找了个旅馆住一晚，明天一早就可以出发了。将两人拉黑之后手机终于安静下来，不过此举跟断绝关系也差不多了。虽然林雪上大学之后学费是靠助学贷款，生活费是靠兼职，但是一些额外的开销，如果需要买电脑或者材料什么的，她只能问张蓉要。不过现在跟他俩断绝了关系，以后就得完全靠自己了。林雪还得考虑好接下来要怎么办。
高铁要坐二十个小时左右，高铁上睡得也不好，只能简单眯一会儿，迷迷糊糊中林雪做了个噩梦，她梦到那天她并没有离开那个包厢，她被张蓉和继父强硬锁在包厢里跟那个男人吃饭，那个男人给她灌了很多酒，她醉醉醺醺没有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笑得一脸猥琐的男人靠近。
噩梦醒了，林雪惊出一声冷汗，她揉着额头深呼吸，手机突然响起的声音将她吓了一跳。她还以为是张蓉换了号码给她打，没想到来电是方青砚。
林雪接起电话，那头方青砚冲她道：“姐姐除夕快乐。”
啊？已经是除夕了吗？林雪将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果然是除夕了。
“除夕快乐。”林雪说道。
林雪才做了噩梦，再加上在高铁上也没睡好，声音有些哑，方青砚自然听出来了，问道：“姐姐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
临近过年，去往锦城的人并不多，一节车厢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有买餐盒的车经过，叫卖声通过听筒传到方青砚耳中。方青砚问道：“姐姐在外面？除夕没跟家里人一起？”
“在车上。”林雪如实相告。
“你不是回家了吗？快过年了，要去哪里？”
“家里出了一点事，我现在回锦城。”
方青砚也没多问，说道：“你到哪个车站，几点到，我去接你。”
“不用了。”
“快过年了，公交和出租都停运了，你打车不好打。”
这个倒是。
“在北站，应该十一点左右到。”
林雪一直觉得锦城的北站是最嘈杂最拥挤的地方，每次来这里伴随的都是一场狼狈的兵荒马乱。没在除夕这一天来过北站，除夕的北站原来这么安静。从出站口出来，没有如洪流的人潮，只见一片荒凉，这种反差感，甚至让她有一种世界末日的感觉。
视线里骤然多了一辆黑色的车子，车子靠边停下，方青砚从驾驶座下来冲她挥挥手。
他戴着一顶渔夫帽，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短夹克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黑色工装裤搭配马丁靴，整体造型偏酷，很有个性。不过笑起来的时候笑容依旧是甜的。
世界末日般的荒凉里就这般突然多了一抹生机，连日来的奔波劳累和恐惧在看到他笑容的那一刻像是被熨烫过一样。
他走到她跟前，林雪疑惑道：“你开的车？”
他从夹克外套中拿出驾驶证给她看，“我拿到驾驶证了。”
“这么快？”
“对啊，寒假这段时间拿到的，我本来就会开车，很容易的。”
方青砚接过她手中的箱子，将后备箱打开帮忙放进去。林雪随着他上了车说道：“把我送到我学校附近吧。”
“放寒假了你们宿舍还有人吗？”
“没有，都回家过年了，我去学校附近找个旅馆住。”
“那既然是住旅馆，住哪里都是一样的吧，我可以带你去个地方，你可以暂时住那里。”
“……”
一开始林雪还担心，方青砚才拿了驾照开车会不会不稳，直到车子上路之后她才发现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车子开得稳就不说了，林雪发现他转弯，错车超车都格外熟练。
“不错啊，小小年纪这么会开车。”
方青砚笑道：“以前在国外跟亲戚学的。”
说罢他还故意打方向盘来了个蛇形摆尾，吓得林雪急忙抓住扶手。林雪诧异看了他一眼，对上他戏谑的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方青砚这孩子虽然乖巧温顺，但林雪偶尔会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和他的乖巧不符的野性，就比如那日他理所当然地想无证驾驶，还比如现在，故意使坏逗她玩。
当然林雪也没多想，她将他的行为归结为这个年纪的孩子都会有的叛逆。
方青砚带她去的地方是锦城的CBD附近，原本川流不息的街道因为过年变得格外安静，车子开过去一路畅通无阻。车子从某个小区开进去，小区那很有格调的入口处写着“滨海壹号”几个字。
车子开进地下停车场，方青砚帮忙将行李拿下来，往电梯口走去，林雪问他：“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了？”
“我在这里有套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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