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灯光亮起，江念安脸上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瞬间敛去，如同被光线蒸发的水汽。她站起身，抱起还剩大半的爆米花和薯条朝出口走去。
“走吧裴闻，电影结束了。” 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啊，嗯。”
裴闻起身跟上，胸腔里的心脏还在不规律地狂跳。残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他下意识避开她的背影，只是快走几步与她并肩，拿起手机看了眼，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回家？”
“嗯。” 她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两人沉默地走到路边拦车。
阳光和影子在车窗上交替着流淌，切割着车内狭小而安静的空间。商场里一起度过的并不成功的约会似乎已经被隔绝在了另一个时间，只留下一种微妙却挥之不去的滞涩感在空气中浮动。
江念安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她旁边的裴闻一直低着头看手机刷着无聊的短视频，两人之间隔着爆米花桶和薯条袋，谁也没有开口。
直到车子驶近小区门口，裴闻把手机黑屏，转头对她说：“家里好像没什么吃的了，去趟超市吧？就在前面路口下车。”
两个人消耗的食材难免多一些。她点点头。
车子在家附近的超市入口附近停下。周末的超市人流不算多稀疏，是透着生活气息的热闹。两人推了辆购物车，并排走了进去。
江念安目标明确地推着车走向蔬果区，裴闻落后半步跟着。
她也懒得多此一举问裴闻想吃什么菜云云，自己挑挑拣拣买了点，结账的时候才发现这人不知道去哪里了，原地站着等了几分钟，裴闻才从旁边的冷柜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了一排酸奶放进推车，眉眼弯弯。
他说：“我想喝。”
“嗯。再买点肉吧。” 她心中觉得有些好笑，把酸奶拿起来往里面放免得压倒蔬菜，推着车转身走向生鲜冷柜区。
长长的冷柜反射着冰冷的白光，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肉类。她在一排包装好的牛排前停下，指尖划过保鲜膜，专注地比较着雪花的纹路。裴闻就站在她身侧。
超市的广播依旧放着听不懂但又嗨又土的音乐，江念安正掂量着手里一块牛排，眼角余光却瞥见裴闻的头似乎极其轻微又极其迅速地朝冷柜尽头的调味品区方向偏转了一下，快得几乎像是她的错觉。
但下一秒，她就知道那不是她眼花。
裴闻的身体忽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瞬间侧身一步，强硬地插入了她和冷柜尽头之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的部分视线。
她正一头雾水，裴闻这才微微侧身，接着她也跟着紧绷起来了——
就在冷柜最后一排的后面，靠近调味品区的货架旁，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衫的身影！
那身影背靠着冰冷的货架，帽檐压得极低，完全遮住了面容，微微低着头透着一股刻意的静止，与周围流动的人群格格不入。
发型、鞋子，都很像……裴闻说过的跟踪她的那个人。
难道一直跟着她的人不是裴闻吗？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适时地从她的喉咙里溢出，手里的牛排也“啪”地一声掉回了冷柜的冰面上。
紧接着，她看到面前的裴闻猛地回头。
似乎看到她蹙着眉害怕的脸和眼中的惊恐，他的下颌线条绷得像冷硬的石头，薄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眼睛死死地回瞪向那个角落，瞳孔因为极度聚焦而显得异常幽深，里面翻涌着一种江念安从未见过的，浓稠得化不开的惊惧和冰冷的戾气！
“就是他！”他的声音异常低，还因为急促而变得微微变调，“念安，别怕，我们一起走过去抓住他。”
语罢，他几乎扑上来，一只手如同铁钳般骤然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推向购物车，将它迅速调转了方向。
“走！” 低低说一声，他也没有再看她，目光死死锁住那个角落，身体却强硬地半拥半推着她，几乎是挟持着她的身体，像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情侣一样朝那个地方慢慢走过去。
江念安被他拽推得完全失去了平衡，手腕也传来阵阵疼痛，脚下踉跄前几步几乎是被他拖着走。推车因为被突然推动，里面的东西碰撞翻滚，发出刺耳的噪音。
她的大脑一时间一片空白，只剩下裴闻那句“就是他！”在耳边不断回荡，还有手腕上传来的禁锢感。
心里乱的很，她的身体倒是本能地跟着裴闻的步伐向前走，离那个角落越来越近。周围的顾客似乎也察觉到这股不寻常的紧张气氛，纷纷投来疑惑或略带警惕的目光。
空气仿佛凝固了，超市嘈杂的背景音被无限拉远，只剩下推车的噪音和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呼吸声。
就在他们距离那个货架转角仅剩几步之遥时——那个一直如同雕塑般静止的灰衣身影，忽然动了。
他并没有如江念安预想中那样转身逃跑或做出攻击姿态，而是有些笨拙地，甚至是狼狈地向前挪动了一步。动作迟缓，重心不稳，明显地拖拽着一条腿，身体还因为这小幅度的移动而微微倾斜，似乎承受着某种痛苦。
江念安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奇怪的步态，那条腿看起来有点跛。
是……左腿！
灰衣人似乎感受到到她的注视和逼近，竟然停下了脚步，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帽檐下的阴影随之移动，先是露出了线条略显疲惫的下颌，然后是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接着是——
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脸！
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她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瞬间冻结。
“刘……刘哥？” 她几乎是叫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人怎么会是她小区里那栋楼的邻居？
就住在他们楼上两层。姓刘，大概四十多岁，人很和气，在附近一家公司做技术主管。她早上出门遛狗时经常能碰到他和他妻子一起送孩子上学，周末也常在小区花园里碰见他推着婴儿车晒太阳，他妻子总是笑眯眯地和人打招呼。
而且就在几天前，她还在电梯里碰到过他，他还帮她按了楼层，那时他走路稳健有力一点也没问题，还问她最近新开的健身房怎么样 。
可现在，这张她算得上熟悉的脸暴露在冷柜区惨白的光线下，有些灰败，眼神里充满了疲惫、窘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额角还带着块新鲜的、未完全消退的青紫。
“……刘哥。”
裴闻钳制着她的手，却在她再度说出“刘哥”的瞬间猛地一紧，死死盯着对方那张脸的眼睛里翻涌的惊惧和戾气，并没有因为对方身份的“无害”而消散，反而像被投入了滚油的火星，瞬间爆燃。
时间好像再次停滞了。
超市的喧嚣、冷柜的嗡鸣、远处人们交谈的声音……所有声音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江念安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邻居的脸和他那条明显拖拽着无法正常行走的腿，还有身边裴闻沉重的呼吸。
她感到手心一阵黏腻感传来，下意识握紧拳头，发现全是冰凉的冷汗，让她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刘哥似乎也才反应过来，他看着面前两人，还有她被裴闻攥住的手腕，嘴唇动了动：“小，小江。”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楚，不过江念安听到了，还感觉自己的手腕被别轻轻捏了捏。但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去看裴闻，。
……无论是刘哥还是裴闻，他们的反应都太过真实了。
她有些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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