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的阿苏格听了一耳朵撒罕尔思的东拼西凑的表达,里头还夹杂着撒罕尔思强烈的个人情绪,严重影响了事实的转述。但他凭着这些年对撒罕尔思的了解,竟然也能从他那模糊的三言两句中拼出了他们现如今的处境。
船工们得了船主人的交代,对这俩来历不明的耗子放下了戒心,给他们留了茶和新鲜的羊肉,算是贵人的特别招待。
俩人对未来一概不知,所以也不知道行船生活的乏味,船工们再金贵俩人,估计也就这几天能吃上几口新鲜的东西,阿苏格喝了几口茶,压下那种晕船后的恶心感觉,还对常见的家乡肉品不太在意。
阿苏格盘腿靠在床边,要挨靠着什么东西才不至于太难受,他一边靠着,一边想两人的处境。
如珠玛是要找的,他们连外来人的船也上了,伸缩头都是一刀。但是找到了,又怎么呢?能直接把如珠玛接回去固然好,可如果......如珠玛真如船主人所说的,吃了莹草石,那又该怎么办呢?
......他们还能找到活着的如珠玛吗?
阿苏格和如珠玛是狼王帐下最后的两个小辈,可他们好像都只看得到阿苏格,不太看得到如珠玛。哪怕阿苏格长着半张印了中原脸孔的眉眼,跟一个草原里的中原人更亲近些,也不够壮硕勇武,他们只是觉得世子不够有魄力、不够血性。但长生天和雪神女做了见证,没人不信服他的世子身份。真正像个草原女儿的如珠玛、能够驰骋着骏马劈开风的女儿,却只是在小阏氏的怀里才算得上有名有姓。她的猎刀呼呼作响,使得那么俊亮,汗王想起来的时候夸赞一声,旁人偶尔称道一句不愧是狼王的血脉而已。
可他是如珠玛的哥哥啊!
如珠玛好好的,那天晚上她跟在他的后边,他应该要看好她的。她本来好好的,他都已经遇见她了,就这么看不住了一会儿,就差这么一点——
命运曾经给了他机会,让他去握紧如珠玛的手,但他心事重重,和她平安无事的未来就这么错过了。
上蛮是莹草石的发源地,真容部下属不许用莹草石,但草原内私下里用草用药的人很多,那些人的下场,他也都目睹过。
阿苏格心里很慌,下意识想找苏言说几句话,扭过头只看见了在旁边大快朵颐的撒罕尔思,撒罕尔思转过头来和他相互对着望,他问阿苏格:“你不吃吗?”
阿苏格摇摇头:“头晕,吃不下。”
航船不知行进了多远,颠簸了一路,夜间终于赶到了稍微平缓一些的河段,船上的人不必再那么严阵以待等着残酷的水流,阿苏格也没有白天那么晕了。
此时他们不知身在何处,苏言却还在遥远草原的大王帐中,无论阿苏格再怎么不安,能够依靠的人都不在身边,谁也没法给他一个回答。
阿苏格往身上摸了摸,想找出那把苏言送给他的折刀看看。握着苏言借给他的‘神兵利器’,好像能在这种不安中又得到一丝勇气。但阿苏格探向怀里,怀里空空落落的,他找了一圈身上,身上除了厚布的衣裳以外什么都没有。
阿苏格惊得跳起来:“我的刀呢?!”
纪平欣靠在船舷边,精巧的折刀在他手上上下翻飞,像一只飞舞的蝴蝶,蝴蝶偏偏振翅,被海风一吹,又落回到了他的手中。
船工们得了船主人的招呼,只要两位世子不影响航船的进程就随他们去,于是见了阿苏格光着在船上跑来跑去也没怎么上前阻拦,只是多看了一眼。
阿苏格会讲一些中原话,但船上的中原人不多,大部分还是莱芜人。好巧不巧撞上的几位船工都听不懂他略带口音的中原话和更加凌乱的上蛮语,于是他只能自己找,找了两圈才看见最上层靠着个人在船边,手上随意抛接着自己心念的那把小折刀。
阿苏格黑着脸上前,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中原话:“船主人,那把刀是我的。”
纪平欣看了他一眼,折刀重新掉回他的手上。纪平欣屈了手指,在雪亮的刀刃上轻轻弹了一下,清脆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出去好远,纪平欣说:“狼世子,你的中原话说得不错。”
阿苏格楞了一下。
纪平欣专注地把玩着手上的折刀,他捏着刀柄,在船沿上随手划了一刀,船沿的铁皮和精钢的刀刃拉出一道刺耳的噪音。明明纪平欣没怎么用力,那把轻巧的小折刀以不符合它刀身的锋利立刻在铁皮的船沿上拉出了一道深刻的痕迹,划出的铁皮碎屑立刻吹散在海风里。
纪平欣来了兴趣,点评说:“好刀,不愧是虎狼军制。”
阿苏格平时只在苏言那儿学过一些基础的中原话,这是第一次实际派上用场,说和听不太一样,何况船边风大,阿苏格更慢一些,听纪平欣的话总要慢上一拍来反应词汇。
等他分辨出了那些词汇,阿苏格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说:“你说什么?”
纪平欣说:“冶铁精钢技术是大燕最新研究出来的立身之本,大燕借着这项技术研制出了许多精利于战场上的机工和神兵利器、养活了一批疯子似的铸造师。燕朝最大的冶铁工营在就离京不远的浮山县,而军工制式,多半都出自虎狼的铸造营中。”
阿苏格不知道他絮絮叨叨地在说什么,但他的神情奇怪,平静得有点像苏言叔,他下意识就安静下来听他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纪平欣问他:“狼世子,你知道顾北侯谢白吗?”
阿苏格反应了一会儿,才接上他的话:“......知道,我们叫他鬣狗的主人。”
纪平欣说:“顾北侯谢白......自从上一代的传奇穆连云神坛跌落,身葬北疆,燕朝的人把他和虎狼军传扬为新一代的神话,前代不如当代,风头远盖过了曾经的穆连云。但他最大的功绩,不是在北疆拉出了虎狼,而是拉出了虎狼的铸造营。”
“单说挥兵打仗、战场神勇......他不如穆将军。”
草原和燕朝不同,没有把大燕的精兵良将如数家珍的毛病,何况穆连云还要特殊些。偶尔有草原的老人提起,也只是在嘴边很快很轻地压过穆连云的名字,深怕触动了什么,其他人听起来就像一串‘唔唔’似的,听不真切。
这是阿苏格第一次听到‘穆连云’这个名字,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没学过的名词。
纪平欣说:“上蛮人挖出了莹草石,借这种扰人神智的剧毒迈过了燕朝不可跨越的防线。雁绝严防死守,至今仍未知道当时的上蛮将领是如何将莹草石神不知鬼不觉地布降在雁绝城中,借此攻破了雁绝关——但那本该是上蛮单方面的大胜。直到谢白拉起了铸造营,用更先进的冶铁炼钢铸造技术和精工们精巧的机工技术力降十会,重新将优势把握在了燕朝的手中,再次压制住了上蛮,打破了草原与大燕的界限。”
“这就是当时,传说汇聚了天下精工巧匠的虎狼铸造营的产物。”纪平欣轻轻往外一抛,小折刀在他手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阿苏格上前跑了两步,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那把小折刀,刀身上似乎还带着对方的温度。纪平欣感叹了一句:“——可见一个人文治武功再高再强,最终还是抵不过时代雄雄烈风摧枯拉朽,能够笑到最后的,还得是改革换代的新产物和新技术啊。”
纪船长高估了草原少年的中原词汇量,他超越时代的感慨落在阿苏格的耳朵里只剩下一串听不懂的杂音,阿苏格捧着刀低头去努力听清他的话了,最后发现自己的举动确实徒劳,就算听清了也听不懂,于是只好讪讪地算了,在纪平欣看不到的阴影里悄悄地尴尬笑笑。
纪平欣见阿苏格还了刀还一直看着他,就问他:“怎么了?”
阿苏格说:“船主人,你是不是认得苏言叔?”
纪平欣:?
纪平欣笑了笑说:“我这串话里没提到什么苏言吧?”
阿苏格摇摇头说:“你说的话我不太懂,但我也不傻。你说我是狼世子,真容部从不接受任何来自中原的商团来往,我也极少离开真容部,就算知道真容部有世子,你又是从哪儿知道我是谁的?部里不喜欢中原人,更不会特别跟人提起这些,一个中原人,我只能想到是苏言叔。”
这场针对于大王帐的叛乱很快被清剿、收拾干净,除了狼王罕达尔受了些皮外伤、神不知鬼不觉地丢了两三人、和从前那些叛乱并无任何不同。真容部的人习以为常,并迅速地将帐子周围打扫干净,重新回到自己原有的轨迹中。
罕达尔借着这点伤口休养为由,从真容部族人的视线中淡去了一阵,许多帐中事务暂由先知代理。
一个身材魁梧的高大男人到真容部王帐前叫了帐,得到回应后,他恭敬进入帐子中,朝着帐中的主事人行礼:“汗王。两位世子都已借着外来人的船只离开了上蛮。”
罕达尔撑着头靠在长桌上,眼睛都懒得睁开,闻言带着鼻音“唔”了一声,算是回应自己知道了。
他闭着眼睛眯了半晌,才慢悠悠地拖了一句:“苏言的动作还真是快——”
男人面上露出了一点担忧的神色,他说:“自从叛乱之后,汗王和世子一直没出面,我不是信不过先知,但先知毕竟是个中原人,听说——他还是——现在帐中事务都由先知代理,会不会——”
他看到了罕达尔的手势,一下住了嘴,收住了后面想说的话。
罕达尔睁开了眼睛,王帐里的侍卫早被他支了出去守在帐外。罕达尔年轻时也是在叛乱和战争中过来的,精神很容易紧张,人太多的时候,他连休息都不那么安稳。罕达尔说:“不用操心苏言那边,他离不开草原,不会做出什么不利于草原的事。”
“可是——”
罕达尔目光如炬,打断了他:“——一条鬣狗——他背叛了鬣狗的主人,只要离开上蛮的草原,群起的鬣狗们会蜂拥而至咬死他的喉咙,他要是想活命,就得死死地攀住草原!”
一个月后,一条行进的莱芜商船从北方下降,越过大燕附近的公海,在大燕以外的海港短暂地驻留了一盏茶的时间,时间过后,商船重新杨帆起航,径直往南下而去。
海港中,一条停泊已久的小船悄然出了港,直往大燕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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