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沅未说话,但好在面色没那么难看了,另一位官员便也附和:“早听闻林公千金医术了得,大人又是林公学生,或许可以一试?”
王篠拜入林奉璋门下多年,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只是一则恩师与爱女一年方才见这几天,又是年关,他实在不便开口。二则他有过在先,不敢教恩公知道,且从随州出发,未必能赶在京城外将林怀婉拦下。她答不答应另说,如此大费周章难免不走漏风声,风险太大他实在赌不起。
可如今实在别无他法,随州城内有名的、无名的,抓来的、请来的,那么多医生好吃好喝地供着,会诊大半月,竟是未能治好一人。如今染病而死的人越来越多,医生也搭进去六七个,甚至连他刺史府内都倒下好些人。
再拖下去别说官职不保,只怕真如褚沅所言,他二人都得死在这场疫中。
王篠几番衡量,下定决心看向褚沅。
一时间好几道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褚沅沉吟许久,终是叹了口气,道:“派人去请罢,但有三点。一,不许骑官马,沿途不得进馆驿。二,请不到人立即进京上报,不得延误。三,”褚沅顿了顿,才痛心地说,“既不能封城,那便下令全城禁止出户。家中有体虚、咳嗽者,自行隔离;有咳血、出癍者,转移至疾馆医治;有死亡者,必须立即上报。
“各府衙在册人员统一调度,日夜轮班,如实登记每日新增病例、死亡人数。府库出钱,募集劳工扩建疾馆,出工者日结工钱,家中有染疾者可优先救治。疾馆划定疫区、分区医治,馆中所有医者也是统一调度,日夜两班不停歇救治、研药。
“城门派重兵把守,只进不出。有违禁、瞒报者……杀无赦!”
最后一句话听得房上偷听之人怒火中烧,恨不得跳下去给他们一人一脚。蒋锋心中冷笑:真真是好一个大公无私的御使大人。
王篠袖中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点头算是允了。
获得这二位首肯,事情就算完成一半。几人相视一眼,忙下去安排。
屋中几个掌权者陆续散去,蒋锋便也匆匆离开。他腿脚功夫了得,不消片刻已经回到清月楼。
后半场全是美人的宴席早已经散去,有人在门外等他,他一见面忙询问刘安所在,那人笑道:“你还不知道将军吗,带着小美人快活去了,今夜怕是都不得空,你最好别去打扰。”
他家这将军什么都好,就是那寡人之疾怎么也戒不掉,尤其是年纪不大的雏儿,能将他魂都吸了去。说来那刺史大人为官不怎么样,礼倒是十分会送,初见便送到他家将军心坎上去。
蒋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别去打扰的忠告是对的,明日再报也不迟。
这夜各府衙均不得安生,在册者有一个算一个全被召回。众人本就被疫事折磨得日日精神紧绷,疲惫至极,如今好不容易睡个觉也要被扰,自是心中八百个怨愤。可那泼天的怨愤在瞧见自家大人黑似锅底的脸时,还是通通都憋了回去。总归少睡几个时辰是死不了人的。
城外有两人两骑轻装出发,丝毫不敢耽搁。挥舞的马鞭近乎抽出残影。马儿嘶啸不断,漂亮的肌肉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如箭矢一般穿梭于官道之上。
万丈悬崖下,还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四处搜寻。漏夜如此漫长,终是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王篠回到家中时太阳已经高高挂起,幼子在院中玩乐,瞧见他忙甜甜地喊“爹爹”,张开手讨抱。小家伙今日穿得格外厚实,似个圆滚滚的绒球,他心中悒悒一扫而去,俯身将小儿抱于怀中,柔声问:“早上吃了什么?”
“米粥,甜。”小家伙用手指抚摸他眼下乌青,歪着脑袋想了片刻,才又道:“馄饨,还有小包。爹爹脏,洗洗。”
王篠被他逗乐,抓住他肉嘟嘟的小手,还想问些别的,不想一阵风吹来,小家伙竟是咳得止也止不住。他面色骤然苍白,额角突突跳动,怒问:“乳娘呢,如何照顾的孩子!?”
周遭的下人知道近来老爷脾气不好,皆停下手中活计大气都不敢喘。呜呜冷风中,怀中的小家伙被他吓一大跳,不受控制地哭喊起来。
“洄儿近来闹觉,夜中总踢被子,这才染了风寒。”说话之人快步走来,将小王洄接过,抱在怀中轻拍着后背安抚。她未看王篠,转身往屋内走去,头也不回地说:“放心,不会影响你的仕途。”
“……”
王篠无言,颓然地将脑袋垂下,就这般矗立在冷风中不动。天也与他作对,竟淅淅沥沥飘起小雨,冬日的雨最是磨人,冰珠一般噼里啪啦地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余清安抚好小王洄,见王篠仍未回屋,以为他闹脾气去了书房。关门时却见人站在雨中,心中顿时又气又急,伞也顾不上撑,冒着雨上前拉他。
二人回到屋中,还未等余清转身,王篠便从后背紧紧抱住她。半湿的脑袋凑在她颈边,令她十分不适,她心中还有气,语气十分不耐:“松开我。”
王篠却搂得更紧,她挣扎不开便也逐渐消解,最后还是心软道:“昨夜发生何事了?同我说说罢。”
抱了许久,王篠才坦言:“死太多人了,医生也倒下好些,我同褚大人商量,决定……去请林小姐。”
余清一怔,一口气险些上不来,她终于挣脱王篠,瞧着他那张心虚的脸问:“哪位林小姐?逸飞,我竟是不认得你了!林公待你不薄啊,你怎能将他独女往火坑里拉!?”
王篠自知理亏,却还是小声辩解:“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欺上瞒下、忘恩负义,你简直太有办法!你实在是……”她音调不自觉提高,又担心二人争执再次吓到里屋的小王洄,强压着火气止住话头,闭眼不去看他,指着门道:“你出去,我不想再同你辩论。”
王篠不动,她又道:“出去!”
他二人近来为疫事不合,已经争吵好几回,王篠也疲乏,便转身退出。厚重的木门大力阖上,他脚步一顿,还是沿着回廊离开了东院。
他一夜未眠,又没吃饭,当下一阵头晕眼花,正思索着要不要去偏房小憩片刻,却听有人来报:“大人,清月楼的那位闹着要见您,说见不到您就要动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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