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这夜睡得格外痛快，久违地赖了许久的床。他对怀中香甜的小桃儿爱不释手，起床时都还不忘掐一把她光溜溜的屁股，又弹又软。
未给他太多回味的时间，早饭时听到蒋锋向他汇报瘟疫之事后，他又是一肚子火，虚踹一脚眼前的小崽子，气问：“这么要紧的事昨夜怎么不说！？”
蒋锋委屈道：“昨夜您在忙，我哪敢打扰。”
刘安一时面红耳赤，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不追究这些。好个臭王八，我说怎么这般殷勤，原是怕我们上岸发现城内闹瘟疫，这才装模作样摆宴接待。还说什么仰慕我，我呸，满嘴瞎话。”
“将军，现在该怎么办？昨日死了这么多，今日肯定只多不少，他们说要封锁全城，我看我们还是先走为好，省得惹上麻烦。”
刘安哼道：“走？怎么走，就凭咱们几个，你真当能杀出城去？也就是老子没恢复爵位，也没个钦差令在身上，不然保准让那小王八跪着把我们送出去。”
蒋锋十分恼怒，却也没辙：“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刘安操起筷子又干下两口饭，眼珠子一转，却道：“也不全是坏事。正好咱捏住他把柄，要他帮着找来柳贼那嫂嫂再走也不迟。告诉兄弟们别出门，小心染疾。”他说完见蒋锋面色不对，便问：“怎么？”
蒋锋犹豫片刻，才说：“齐三和张云在我回来前就出去找乐子了，还在外头呢。”
刘安面色一沉，吩咐道：“这俩人的鬼性子你知道，保护好自己，速去把人找回。咱兄弟好不容易从南海出来，别栽在这鬼地方。”
蒋锋点头，快速退下，可不多时却又返回。刘安手中的筷子还滞在半空，见他回来满面疑惑，听他道：“他们封了门，不让出。”
“娘的，欺负到老子头上了！”刘安一听将筷子拍在桌上，起身往门外去，几个下属也跟在身后。
清月楼外站着六位披盔戴甲的官兵，刘安尚未出门，最近的二人手中的枪已经刺来。他一只手握住两杆枪的交叉处，只需略微用力便可捏碎手中的木头，蒋锋看出他意图，在他耳边低声劝道：“将军，切莫动怒。”
刘安侧目看他一眼，将手往外一甩，二人皆是趔趄，其中一人指着他就要动粗，旁边几人也是不服，为首地忙将他们拦下，“这可是昨日刺史大人招待的客人，莫冲动。”
两方僵持片刻，刘安没了耐心，冲说话那人道：“既知道我，就赶紧去找姓王的来见我，否则等爷再来，就砍了你们的头铺路。”
一行人又进了楼，几位官兵面面相觑，还是为首的那位拿定主意，要他们继续守着，他则速去刺史府报信。
软轿来时，王篠已经换上一身干净的紫袍，方才淋湿的发丝也重新打理过。只是面上的疲态怎么也遮不住，发黄的眼白中参杂着大量血丝，瞧着跟生来就没睡过似的。
刘安见到他却只觉得好笑，觉都睡不好，面上还要装得跟无事发生一样。
他最烦跟端公打交道。
但讨厌归讨厌，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刘安站起身迎他，各道两句没意义的客套话，终于进入正题。
“我刘安不是个兜圈子的人，就直说了。城中情况我已知晓，横竖与我无关，我不会管。但我管得住嘴，底下这帮兄弟能不能管住就不好说了。”
王篠正端着茶杯喝茶，面色看不大清，他润了口嗓子，方才笑道：“将军这是哪里的话，天灾之祸有何不可说？依法度，州府早已呈书报于朝廷，否则篠怎敢自行做主封城？”
站在一旁的蒋锋简直要为他鼓掌，若非昨夜亲眼见识那场狗咬狗的好戏，他真要信了。
他笑刘安也笑，刘安哈哈大笑，“算了算了，我就直说了。我有两个兄弟，不知道去哪快活，辛苦刺史大人发话，把人安全送回来。另外，”刘安将一张纸放在桌上，道：“劳烦刺史大人帮着找个人，找到了我们立马就走。”
王篠斜睨一眼纸上的字迹，并未拿起，他继续转着茶盖，问：“将军是想借刺史府报私仇？”
“这是哪里的话，我是替你解忧啊。辖内藏着这么个祸患，王大人怕是觉都睡不安生吧？”
“藏匿叛党之罪，篠受不起。”王篠心中冷哧一声：“即便人真在随州，这城内十八坊，只登记在册就有近十万户，无名无姓无籍贯，倒请将军教教我，该如何查？”
刘安自然不知道柳自均那嫂嫂叫什么，纸上只写着“柳承泽之妻”五个大字，还特别丑。凭这五个字别说王篠根本没想查，就是想查，那早被自己亲弟弟杀死的叛党余孽之妻，又教他到哪里查去。
屋中缄默片刻，忽听刘安扯道：“武牢关一役，王大人应当有所耳闻。”
王篠依旧在转着他的茶盖，刘安也不恼，继续说：“二十多万人被困在山里，险些活活饿死。那小崽子看见没，当时就跟着我，十几岁的年纪，三天跑了近千里去求援。要不是他，我也没脑袋坐在这跟你喝茶。”
一旁的蒋锋有些不好意思，都是被逼出来的，现在再叫他跑，用火追在他屁股后头烧，他也不见得能跑得动。
“我想说的是，不知道是王大人请的林家小娃娃跑得快，还是我这军中精养出来的斥候快？”
王篠满是疲态的脸上没有一丝裂缝，只是那只青筋暴起的手一顿，终于将茶盏放下。他沉默地拿起桌上的纸条，仔细对折、再对折，如至宝一般装进随身的袋子里，最后朝刘安挤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笑，说：“十万户，查起来也容易。”
刘安笑得更开心了，以茶代酒敬他，仰头一饮而尽。
瞧着他用袖子粗鲁地擦去嘴边的水渍，王篠胃中一阵翻滚，绞着疼。他起身告辞，走出清月楼时狠狠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连忙藏进轿里闭目养神。
太阳穴还在突突乱跳，王篠闭着眼睛对外吩咐：“增派两班人手盯住清月楼，一个苍蝇也不能飞出去。”
瞧他气定神闲地下楼离去，蒋锋竟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将军，我怎么觉得这人瘆得慌，笑得跟鬼一样。”
刘安冷笑一声：“怕他个屁，怂蛋一个，”但他略一思索，还是吩咐道：“你现在就翻窗户走，保不齐他要增派人手严防死守。万一楼里出事，带上我的虎符去宜州找唐茂。”
蒋锋面色惊讶：“将军，不进京吗？”
“真要出事，等京城那帮磨磨唧唧的酸人来，老子尸体都臭了。更何况咱们都还是带罪之身，来随州本来就是临时起意，真闹到京城不好收场。”
“可是……”
刘安摆手催他：“别可是了，再不走等他派人来，想走也走不了。”
蒋锋终是应下，收下虎符，带上些银票翻出窗户。外头王篠的软轿还未远去，他啐上一口，轻手轻脚踏着屋檐离去。
好累，前所未有的疲惫。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腰疼、胃也疼，真想睡他个天昏地暗什么也不管了。
能抱着阿清一起睡就更好了。
脑中乱哄哄的，半天不得宁静。王篠再睁开眼时，方才收进袋中的纸条又出现在手上，字迹却变得峭拔有力，俨然不是同一人而书。
一声鹰啸将他带回那个偏得不能再偏的小院，素净、空寂，死气沉沉。实在难以名状。
他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人，似天上飘飘荡的招魂幡，生无所归而死无以为坟。那双用手指在纸上戳出两个洞一般的眼睛，每每想起都让他浑身发寒。
王篠脊背一凉，终是敛起思绪。
方才刘安那番话倒是提醒了他，若真让这帮兵痞掺合进来，保不齐事态会发展成怎样。他本想着送钱送人，再不济搬出上头压一压，便能将事了了，却不曾想瘟疫忽然爆发，反倒教这姓刘的威胁上他。
想到此，他眉头舒展，面上带笑，倒不像是被威胁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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