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爱算命，这手艺传得好听是预判命运，不好听是泄露天机。
泄露天机是罪不可赦，预判命运又能让我挣得盆满钵满。为了不泄露天机，同时又能让我挣得盆满钵满。我开始胡编乱造，专捡人爱听的话讲。
十九岁那年的夏天，我来到一座废弃的道观潜修，道观里供奉一尊白面天王。说来惭愧，我这人除了排盘看事，连观里的神仙都认不得几个。
道观旁的花草树木势若樊笼，清理起来很是麻烦，割断最后一条缠在屋檐上的藤蔓之后，我倒在鹅卵石铺成的地面上狠狠地喘息着。
目光正对天空，可以看见大团的云悠闲地摇摆，树林里倾泻而下的蝉鸣似乎已经把风吞掉，眼前的世界像画上去一样，一动不动。
没过多久就开始起风了，我的喘息声渐止，呼噜声紧随其后。
雨点打在额头上的时候我醒了过来。起身时吓了一跳，观前的石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色的人影，披着黑色的长发，一动不动地坐在我眼前。
不可否认，修道多年，本事不见长，胆子倒是越修越小。
看背影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女，她也听到我起身的声音，转过身来，对我微微一笑，然后伸出指尖拨动肩上青色的长发，略微有些害羞地说道：
“道长，我可以抽签吗？”
我没想到睡一觉起来就有了生意，兴高采烈地走进观里，抹掉供桌上厚厚的陈年老灰，将上面的签筒取了下来。
签筒里的签我还没来得及改换，按以往的习惯，我会将有下字的签全部抽掉，藏进抽屉里。
今天没来得及，为了防止出现破绽，我没准备让她摇签，而是以落灰的名义将签筒抓在自己的手里，让她闭着眼睛摸出一支，再闭着眼睛递给我，她问我为什么，我只说天机不可泄露。
她开始向我伸出手，我提前声明：十元一次。
她穿着没有口袋的白色连衣裙，没有现金，我说手机支付也行，可她也两手空空，没带手机。
我表露出为难的模样让她看，她懂我的意思，解下自己的手表，说那块手表是她唯一不舍得离开的东西。
我盯着表带上的英文字母看了一阵，用手机查看了字母所属的牌子，结果喜出望外，一块平平无奇的手表竟然价值上万。
我收了手表，并且慷慨地说出一句你可以一辈子找我抽签这类的话。
面貌单纯的女生眯缝着眼对我诉说着感谢。
我笑吟吟地回了一句不客气。然后安排她抽签事宜。
她闭着眼睛抽出一根，又闭着眼睛将那一根递给我，我定睛一瞧，倒吸一口凉气：下下签。
她预备睁眼，我连忙说着天机不可泄露，并且刻意将声量抬高，让她听不见我将下下签放回签桶中然后又抽出一支上上签的细微声响。
我将她的下下签改成上上签后才让她睁开眼，在她一脸期待中告知她一月之内不会有任何不好的事情发生，最后希望她保持快乐。
她欣然接受，像只兔子似的蹦蹦跳跳地转身离开。
后来的几天她都来找我，给我带些小零食，山楂片，果冻，杏仁糖。我来者不拒。
我们吃完零食，先聊天再抽签，所有的签都已经被我改成了上上签，她依旧习惯性闭起眼，抽完给我看，我总是变着法得讲些好话给她听。
之后的很多天她都消失了踪影，我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喜欢她带给我的橘子味果冻，于是在百无聊赖的日子里，无限期待着她这唯一一个顾客的到来。
差不多等了半个月，在秋风吹拂的第一天，道观对面的榕树，树梢上的叶子已经慢慢转黄了。
我在观中打坐，睁开眼后才发现她已悄然无息地到来，静静地坐在我的面前，不知坐了多久。
我是通过她手里的橘子味果冻认出她来的，她一身黑色的薄衫，脸上戴着口罩，目光如水，不知看了我多久。
我们又开始聊天，不过这一次，她不再跟我聊契科夫，莫泊桑，以及各种姓名古怪，内容晦涩的书籍。
在开口前她先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一片银杏叶无声地落进她的怀里，她把银杏叶放进手心，出神地看着它，说：
“我的爱人在秋天之前离开我。她躺在病床上微笑地跟我说，她喜欢夏天，愿意在夏天没有彻底离开前离开。我答应了她，拔掉了她的注氧器。我已经陪伴了她六十年，明知她的离开是早晚的事。”
她的眼里没有泪光，声音却断续地哽咽：
“我在地底待了一百年，经历了无数次的干旱暴雨，严寒酷暑，好不容易成长到足以破土而出，却因为面向光明过于欢喜的叫声被捉昆虫的少年所觊觎。
一个少年用糖胶把我从树洞里捉出来，关在塑料瓶里，咧着嘴笑着说要把我和其它的蝉们放进油锅里炸成一道美味可口的食物。
我害怕地在塑料瓶里挣扎，歇斯底里地尖叫。我在黑暗里足足待了一百年，连一天的光明都没有感受到，凭什么甘愿变成人的食物？
我越是在塑料瓶里挣扎，少年们笑得更是开心，他们拼命地摇晃着瓶子，让我晕头转向，几乎窒息。
她就是在我即将窒息的时刻如朝阳般降临，她从小路的另一边走过来，二话不说捉住少年的衣领，两只手用力将他狠狠地甩开，她当时凶狠的表情令少年畏惧到大呼小叫，更令囚困在塑料瓶里的我感受到无比的担忧。我害怕她会像对待少年那样对待我，我害怕她的愤怒只是因为想要抢夺我，我害怕她抢夺我之后也要将我下油锅，可是她没有。
当她打开瓶口的时候，我张开嘴朝她的虎口处咬了一口，在她感受到疼痛抽开手之后又快速地跳跃着逃开，我惊喜万分自己能死里逃生，以此生最快的速度飞到了河边山坡，高高的树洞里，并且再也没有要出洞的打算。
过了将近二十年，我所在的山坡被改建成了整齐划一的屋舍，河流从清澈无比变成臭气熏天，污浊不堪。所有的树都被伐倒，百年也好，千年也罢，那些树仅在电锯的切割下瞬间轰然倒地，我所居住的大树被分割成三节装上了卡车，之后再也不见。收拾东西另谋新居的我在搬家途中遇见了溺水了的她，她当时整个身体平躺着漂浮在脏污的水面上，我用触角拉她回岸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没有了呼吸，我记得她的模样，虽然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可那种感觉没有变，为了确定是她，我用手掀开了她的眼皮，看见她的眼睛是浓厚的深蓝色，那就没错了，那是罕见的瞳孔色，方圆百里也只有她拥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记起当时是因为她拧开瓶盖我才能有机会逃脱，保住一条小命，我知恩图报地把自己身体里的一半修为都给了她，让她在日暮前活了过来，也正是因为这一鲁莽的善举，我把自己的生命和她联结在了一起。我逐渐长成了她的模样，成为了另一个她。
我和她在一起六十多年，和她走过六十多个春夏秋冬，与其说是我救了她，不如说我们互相救了对方。我如果不把修为给她，估计活不过2008年那一场极度寒冷的冬天，如果不是她多次将我抱入怀中，我估计早已被其它化作人形的妖怪伤得体无完肤，性命担忧。我常常听说一句话，不求生，但求同死，我喜欢这句话。我和她共享一段修为，她三天前离我而去，我的生命也将要耗尽。”
说完，她摘下口罩，我看见她青春的皮囊慢慢地下垂，剥落，最后完全地，如香蕉皮般慢慢地褪下，露出她鲜红色的淋淋的血肉。
“道长，谢谢你一直给我送来上上签的好消息，若不是你祝我快乐，在得知阿容无力回天的那一刻，我就早已不复存在了，若不是我凭着你的祝福用心活到她离开的那一刻，我也听不到她对我说的那一句爱我。我现在很知足了。谢谢你。”
说完，她的头顶长出细长的触须，四肢也慢慢变成了蝉的爬足。
可她的身体仍是人的血肉，只是少了皮肤的包裹。
我惊吓地立刻马上缩躲进了道观的角落里，手里握着桃木剑，将剑锋对准了她扭曲怪异的脸，可她并没有再向我前进的意思，只是把地上的果冻向我这边推了推，然后一个转身，快速地爬进森林里，彻底消失不见。
那天过后，我就再也没有听到一句蝉声，它们如同尘埃落地般销声匿迹，风倒是吹得越来越响，天气骤冷，在把所有的下下签都放回签筒之后，我没有再当道士的打算。
很多人或许早已明晰自己的未来，至于为何喜欢付费听一些有悖现实的谎言，其中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理由。至于是什么理由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从那日起，自己越来越讨厌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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