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芷从郑郡夫人府出来,已经是酉时三刻,她回到建章宫旁边的馆舍。
建章宫馆舍。
正厅。
宋芷踏入正厅,看见两个女孩儿,她们都是婀娜温柔。一个女孩儿穿着粉色官袍,另一个女孩儿则穿着寻常的宫娥服饰。
“见过宋奚官。”她们异口同声,行礼如仪。
宋芷正想把风领摘了,眼尾扫过她们,便松了手,她坐在坐垫上,宫娥已经贴心地递上茶水。
“你们……”宋芷喝着茶,斟酌着措辞,坦诚地说,“是建章宫调拨来的?”
“回宋奚官,”宫娥向前一步,恭敬地说,“奴婢叫作南星。”她指向身边的女官,说:“这位是费喻,是建章宫的女吏,是贵嫔专门指给奚官您的女吏。贵嫔说,让我们来馆舍伺候您呢。”
费喻恭敬地行了万福礼,说:“卑职表字紫苏,宋奚官唤我“紫苏”便可。”
建章宫的女吏是无品阶的胥吏,负责整理后宫杂事,要案攥写成文,并且帮助建章宫官员安排事宜。
“你们用过饭没?”宋芷干脆把风领摘了,挂在衣架上,坦诚地说,“如果没有,就叫人端上来吧,我们一块吃。我先去沐浴,你们把要批的后宫案卷整理完毕,放在书案上,我们边吃边聊。”
“是。”她们异口同声,领命而去。
南星把水烧好了,便往浴桶加水,待水温刚好,宋芷整个人便泡在浴桶里。她把南星打发出去,就想一个人呆着。
宋芷感觉耳边终于安静了,她累极了。当初,她费尽心思就是想当建章宫女官。如今当着了,那种欣喜若狂的感觉丝毫没有,迷雾重重压在她心口,简直喘不过气。
她把头埋进水里,想着刺杀案的来龙去脉。
顾桓或者在他们未见面时,就已经查清她的身份,去沛县找她,让她做他们俏郡顾家的门客,便是特意接近她。就如顾桓所说的那样,凡是见过蔡娓年轻时的画像,与宋芷一对比,就没有说不像的。顾桓他还装模作样地说给她找父母,明显就是试探她,也心甘情愿地让她骗。
顾桓把那张有关她身世的纸扔在火盆里,又不完全焚烧干净,依照顾桓做事认真仔细,不留后路的性格,怎么会故意让她看见呢?顾桓的妹妹顾妩还在掖庭狱呆着,俏郡顾家和顾桓似乎都不着急,不托门路关系,也不向皇帝和沈贵嫔表个忠心,就让顾妩在那受刑,也不怕人死了。
匪夷所思。
公车令毛嶒有失察之罪,因为丁燎的缘故,华安毛家牵涉进去。她进入建章宫时,还听宫娥太监饶舌,说毛嶒在未央宫门外长跪不起,皇帝不置可否,没叫他起来,也没叫他跪。丹杏是鹿合荀氏的奴婢。她看过尸体,丹杏的身量较为娇小,丁燎杀她根本无济于事,代替一事至少能隐瞒三日。丁燎杀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三日能做些什么?建章宫又有什么异常呢?
她苦思冥想,从水里探出头来。
她必须弄清楚这三日的关窍,还得把顾妩捞出来!若是建章宫女官和士族女郎掉了根毛,士族向皇帝和沈贵嫔犯难,弄不好还要拿她祭旗!士族是冲着度田去的,皇帝和士族的摩擦,犹如湿柴点着干火,现在冒着细烟,迟早会成燎原之态。
她从浴桶出来,换上干净衣服,系上腰带,便来到正厅。
正厅。
正厅烧着炭火。顾妩关在掖庭狱,宋芷感觉不太习惯。以往,她和顾妩都是互相给对方搓头发,穿戴衣服。现在馆舍来了两个女子,大概是沈贵嫔派人来监视她的。
漆案上摆着藤椒鸳鸯鸡。以鸡肉,藕片烹制而成,先把鸡肉和藕片弄熟,再调制酱料,小米辣,香菜,姜、蒜,酱油,泼一把热油,与酱料搅拌,洒在上面,就算大功告成。三碗汤饼,热气腾腾,宽面放在羊汤里,加上葱姜蒜调味。一盘炙肉,猪肉切厚片,撒上椒盐,揉搓片刻,炭火翻烤,配以浊酒。茄子切成片,放在锅里蒸,然后调制酱料,再泼一把热油。
宋芷吃着面条,把费喻放在书案上的建章宫案卷,每日皇宫的行程安排,粗略地看了一遍。建章宫设第一到第九品官职,其中女食、奚官为第九品,与第八品的女酒,女飨一样,负责宫廷酒食事务。皇宫讲究吃什么,喝什么,食物与尊贵的身份一一匹配,这点不能马虎。
行程安排,无非就是那么几样。皇帝平常是上朝,批奏折,有时在各宫妃嫔处歇息。至于贵嫔沈冽,建章宫女官人来人往,呈递各宫事宜,或是各宫的门窗桌椅设施毁坏,要报??殿中曹处理。
宋芷往下看,看到最近有几处宫殿的梁柱要修理,便搁置了。
“紫苏,建章宫发生贵嫔遇刺事件,你把建章宫没有牵连的女官,记下来,出个名单给我,”宋芷看向费喻,冷静地说,“最近各宫的酒水食物不能怠慢,等明日,我要亲自与女酒那几位官儿谈一谈。”
“是。”费喻说,“如今除了奚官您,两位女酒和一位女飨都进去掖庭狱,还在牢狱里受刑。”
“管宫廷酒水食物的,除了我,”宋芷搁下碗,语气不善,“就没有别的官儿吗?”
“还有一位是女食,当时在温德殿外面,”费喻在宋芷的犀利目光中,逐渐低下头,害怕地说,“因此没有牵涉进去。”
“这事来得突然。”宋芷沉吟片刻,吃着面条,“贵嫔抬举我,我会点雕虫小技,拖延刺客。其它女官儿受了牵连,却不干我的事!我以后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别让我听出言外之意。我是个农女,不会弯弯绕绕,说话别拐着弯骂我。”
“费喻,既然你跟我,说话规矩些,办事本分些。”宋芷用巾帕擦着唇,冷酷地说,“少夹枪带棒,或是为了以前的主儿,和我闹闹别扭。我不看你跟过谁,你也别和我说什么老资历!我昨日审了一晚的人,今日东奔西跑,一会儿还得去中护军监狱继续审,没时间哄人,也没时间猜。我说明白了吗?”
“属下记住了。”费喻羞红着脸,低着头,“奚官教训的是,属下不懂规矩,下次不敢了。”
宋芷吃完饭,重新换了衣服,南星给她系着腰带。费喻低着头,做事连番出错,咬着唇,又擦了擦眼泪。
“南星,准备一副手套,还有一个汤婆子。”宋芷对南星吩咐完毕。她转过身来,看看费喻,说:“紫苏,和我去趟中护军监狱。今晚,我带你去见见世面。”
费喻低着头,又用手帕就着热水,擦了擦眼泪。
“上点脂粉吧,”宋芷从铜镜里打量她,给自己涂了药粉,又含了田七散,冷静地说,“再涂点口脂。这么漂亮的脸,红肿着眼,不好看呢。”
费喻害羞地低着头,不敢回答。
两人出了馆舍。费喻一直低着头,又不敢跟得太近。宋芷把汤婆子递给费喻,她自个戴着手套。
她们上了马车,费喻交叉着手,低着头,不敢看宋芷。
马车缓缓行驶,气氛安静得可怕。
“我以事论事,”宋芷坐在右边,马车没有配备炭火盆,冷得发慌,她把毯子盖在费喻膝盖上,又不习惯哄人,缓慢地说,“说了就过了。你是个穷出身的孩子,爹娘送你去皇宫,也是想你有个好前程。既然贵嫔要你跟我,你把事情做好就行,我不喜欢饶舌。”
费喻浅浅地点了头,表情变得轻松些。
中护军监狱大门。
冷风横扫,卷着细雪,飘在黑夜中。
宋芷和费喻在中护军外面等了一会儿,一部马车缓缓停下,梁轻就着仆从的手,从马车下来。
“紫苏,”宋芷走到她旁边,快速地说,“那是御史台侍御史梁轻,一会儿给我打起精神,别让着疯犬儿带进套了。”
“属下谨记。”费喻又轻又快地说。
宋芷朝费喻努了努下巴,示意她向梁轻行礼。
“卑职费喻参见梁侍御史。”费喻行着万福礼。
“哟,时仪,”梁轻与宋芷走在一块,看着费喻,温柔地说,“你哪里找的小妹妹?快让人回去吧。中护军监狱血腥恐怖,别把小妹妹吓坏了。”
“我说,梁兄,”宋芷端详着梁轻,恶意地说,“你这怜香惜玉的毛病,能不能分分场合?我的手冻得连缰绳都握不了,写字都费力。我下巴和舌头都受伤了,还要审讯丁燎,昨晚才睡了一个时辰,今日上赶着查案。你今日休沐,过得快活,怎么就不能体恤体恤我?”
“太可怜了,”梁轻看着宋芷的脸,真心地说,“你的下巴怎么又严重了?”
宋芷想起今日顾桓的举动,面不改色地说:“路上滑,摔着呢。”
“陛下现在非要我查出来。”梁轻靠近宋芷,诚恳地说,“我们这些小门小户,能动得了哪尊大佛?若是仓促结案,恐怕陛下会责难我们。”
“是啊。”宋芷一边走着路,她耳鸣又犯了,是小时候在沛县让那群小孩轮番殴打,落下的老毛病,她拉了拉耳朵,漫不经心地说,“丁燎杀了丹杏,我还是搞不懂缘由。难不成,因为荀家是陛下母家,他要挑衅陛下,所以在这宫女里面,精挑细选出丹杏来?”
“丁燎没这计谋,郭杰可能有。”梁轻踏着雪粉,抬起头看向沉闷的黑夜,冷静地说,“郭杰和顾桓是好兄弟。你怎么不让你的情郎去会会他呢?”
“会个屁?!”宋芷生气地说,“我和他是逢场作戏,连风月都谈不了。他图新鲜,家里人给他说亲,我可指望不了。”
不一会儿,两人进入中护军监狱。
“时仪,好男儿这么多,丢了就丢了吧,”梁轻和煦地说,“你在建章宫好好干,还怕贵嫔不给你找如意郎君吗?”
“也是。”宋芷笑了笑。
竹字号监狱。
丁燎一看见他们,就像看见两尊瘟神,嘴脸嫌弃得不得了。
“丁燎,”梁轻单刀直入,“你为什么要杀了丹杏?”
“杀了就杀了,”丁燎慢悠悠地躺在茅草上,冷静地说,“她长得好看。我追求她,她不愿意,我就把她杀了。”
“你代替不了她,你们身形相差太多,”宋芷缓慢地说,“你想干什么?”
梁轻抱着手臂,一直盯着丁燎。
“我没想干什么。”丁燎摊开手,笑意更深,“我向来喜欢好看的女人,就像宋奚官你这样的。我得不到,就想杀了她们。”
梁轻想用刑。可是,丁燎身体经不起折腾,再用刑,可能就一命呜呼。他们可真的就什么也查不出来了。
“子温,”宋芷直接站起身来,沉着地说,“别审了!到时拿他交差得了。”
“紫苏,问话都记下了?”宋芷看向费喻,温柔地说,“你可上点心,一个字都别漏了。”
“回奚官的话,属下都记下了,”费喻双手奉上审讯记录,递给宋芷,“请侍御史和奚官检查。”
“小妹妹人长得好看,字也好看,”梁轻凑过来,端详着上面的记录,“时仪你的字太硬了。”
“子温,咱们走吧。”宋芷把审讯记录递给梁轻,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示意梁轻走在前面,“这事只能看建章宫的态度了。”
两人相互行礼,宋芷目送梁轻的马车先行,她和费喻也上了马车。
“奚官,”费喻从怀里掏出白瓷瓶,用药勺细细给宋芷手上的冻疮涂了药,踌躇片刻,“我忽然想起来,最近东宫的戚良娣向贵嫔请安,带了一个女孩儿,这个女孩儿我碰见几次,老是在林园附近走动。”
宋芷想起,丹杏是在林园附近的池子溺亡的。
“她是戚良娣的婢女,”宋芷皱着眉头,冷酷地说,“还是东宫的妃嫔?她叫什么名字?”
“侍妾。”费喻沉吟片刻,娓娓道来,“听说是弹琵琶的,叫什么……凌霜!”
不简单。
宋芷舔舐着上颚的伤口。
五里雾:传说张楷有道术,能制造出五里范围的云雾。后遂用“五里雾、张楷雾、张公雾、公超雾”等形容烟雾迷漫的仙境或泛指雾;用“雾术”借指道术;用“学雾”借称学道。
出自 唐朝 李商隐《镜槛》诗:“五里无因雾,三秋只见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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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五里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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