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对柳依依而言，是一场被精心编织、极致奢华却又虚幻得如同泡沫的梦。时间仿佛被拉扯变形，在白日喧嚣的追捧与夜晚偶尔袭来的心悸间飞速流逝。
陈瑜几乎抛下了所有身为秀才应有的体面与功课，化身最殷勤的奴仆，整日围着她打转，眼中再也容不下他物。他租来镇上最精致的画舫，船头缀着红绸，雇了乐师在船尾弹奏软绵绵的江南小调。
春风吹拂，湖面波光粼粼。画舫缓缓行驶，柳依依凭栏而立，绝美的面庞沐浴在暖阳下，仿佛自带光晕。微风调皮地掀起她轻纱的裙袂，勾勒出窈窕身姿，几缕青丝拂过白皙如玉的脸颊，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风情。
陈瑜看得目眩神迷，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搜肠刮肚，吟诵着平日里觉得肉麻无比的情诗，语句蹩脚，辞藻堆砌，只求能博得佳人哪怕一丝青睐。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他摇头晃脑，目光却始终黏在柳依依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
柳依依微微侧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恰到好处的弧度。她并未认真去听那些诗句的内涵，只是享受着这种被才子倾慕、用华丽辞藻供奉的感觉。这浅浅一笑，落在陈瑜眼中，却堪比百花绽放，让他神魂颠倒，更加卖力地吟诵起来，仿佛真成了李白再世。
午后，陈瑜又迫不及待地带她参加了镇上才子佳人举办的诗会。诗会设在一处雅致的园林水榭中，原本是才俊们展示文采、闺秀们暗较才情的地方。
当柳依依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口时，整个水榭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
丝竹声停了。谈笑声歇了。酒杯悬在半空。正挥毫泼墨的才子，笔尖的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污渍也浑然不觉。
所有的目光，无论来自孤傲的才子，还是矜持的佳人，都在那一刻被强行掠夺，死死地钉在了那个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灵秀之光的女子身上。她甚至无需开口，无需动作，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已夺走了全场所有的风头，让之前所有精心打扮、暗自较劲的闺秀们瞬间黯然失色，沦为黯淡的背景。
男人们的目光是灼热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渴望与探究，仿佛饿狼见到了稀世珍宝。女人们的目光则复杂得多，惊艳之余，是难以掩饰的嫉妒、挫败、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惭形秽。她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这位突然出现的“柳小姐”的来历，语气中充满了酸意和难以置信。
陈瑜挺直了腰板，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光彩与得意。他享受着众人投来的、对他“能伴此等绝色”的羡慕嫉妒的目光，尽管他心知肚明，这位“柳小姐”对他始终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难以捉摸的距离。但此刻，能站在她身边，本身就是一种无上的荣耀和资本。他几乎已经将那位知府千金李玉茹抛到了九霄云外。
柳依依沉溺其中。
她坐在最好的位置，听着那些所谓的才子们绞尽脑汁作出的、浮夸而空洞的诗词，无一不是拐弯抹角地赞美她的容貌。她享受着被众人瞩目的感觉，享受着那些闺秀们又羡又妒却又不得不强颜欢笑、上前搭讪的奉承。她开始习惯用浅浅一个微笑换取更殷勤的服务，用轻轻一句软语便能牵引人心，让那些自视甚高的才子们争相为她效力。
美貌带来的特权如此巨大，如此轻而易举，让她几乎要忘记了自己原本是谁，来自哪里。偶尔在觥筹交错间，指尖触碰微凉的酒杯，她会有一瞬间的恍惚，想起那冰冷刺骨的针尖和颜知毫无温度的眼神。但很快，周围更加热烈的赞美和奉承便会将这丝不安彻底淹没。
这只是交易来的七天，她反复告诉自己，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尽情享受就好。享受这偷来的、醉生梦死的浮华。
然而，在这场极致的声色盛宴中，总有那么一些不和谐的插曲。
一次喧闹的诗会上，丝竹管弦喧嚣，觥筹交错刺耳。才子们争相在“柳小姐”面前卖弄文采，言语间充满了露骨的吹捧。陈瑜如同最忠实的护花使者，面带得意地挡开所有他认为过于热情的接近，宣示着某种模糊的“主权”。
柳依依坐在其中，脸上维持着完美无瑕的、仿佛经过精心测量的微笑，内心却莫名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倦意。这些溢美之词初听令人心跳加速，但听得多了，反复咀嚼，竟觉出几分腻烦和空洞来，像裹着糖衣的败絮，甜得发齁，却毫无真味。
她的目光有些漫无目的地在喧嚣的会场中游移，最终，落在了水榭最偏僻的一个角落。
那里与周围的浮华热闹格格不入，安静得仿佛另一个世界。只坐着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的男子，低垂着头，专注地抚着一张看起来古旧甚至有些破损的七弦琴。他指尖流淌出的琴音淙淙，并不响亮，却奇异地穿透了喧嚣，如同幽谷清泉，泠泠作响，竟在这片浮躁的声色场中，开辟出一小片宁静淡泊的天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双眼之上蒙着一层干净的白色绸布——是个盲人。
一个看不见的琴师，却似乎比在场所有明眼人更沉浸于自己的世界。
柳依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他似乎感知到这道与众不同的、并未带着喧嚣**的注视，流畅的琴音微微一顿，指尖按弦，侧耳朝向她的方向，像是在倾听什么。
随即，他极轻地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了然与淡淡惋惜的弧度，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却清晰：
“奇也怪哉……如此浮华躁动、声色犬马之地，为何会有一道如此哀伤沉静的灵秀之音？如明珠被迫蒙尘，清泉误入浊流，格格不入……可惜，真是可惜了……”
他的声音极其低微，瞬间便被周围的喧闹嬉笑声所淹没，无人听见。
柳依依只看到他嘴唇微动，并未听清内容，也未过多在意。一个盲眼琴师的异状，与她此刻众星捧月的风光相比，实在微不足道。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陈瑜殷勤递到唇边的珍稀果品拉了回来，重新挂上完美的笑容，融入那片虚幻的繁华之中。
只是，那盲眼琴师低语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一声极轻的叹息，却像一粒微小的沙子，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她沉醉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旋即被更大的虚荣浪潮所覆盖。
夜深人静，她下榻在陈瑜为她精心安排的、镇上一处最雅致安静的客舍。房间里燃着名贵的熏香，锦被软榻，一应用具无不精美。
她独自对着一面打磨得极其光亮的铜镜，细细端详着镜中那张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挑不出丝毫瑕疵的容颜。指尖划过完美的眉眼、挺翘的鼻梁、丰润的唇瓣，她试图做出各种表情，或笑靥如花，或楚楚可怜……每一帧都美得惊心动魄，无可挑剔。
她看着镜中人，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一毫属于“柳依依”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陌生的、完美的虚无。
忽然——
镜面似乎极其轻微地扭曲抖动了一下！
速度极快，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波纹荡开！
但柳依依分明看得清清楚楚——就在那瞬间的扭曲中，镜中那张绝美的脸孔骤然变回了她原本平凡的模样！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哀伤和绝望，眼角甚至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啊！”
她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从绣墩上弹起来，踉跄着后退好几步，直到脊背狠狠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停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如同骤雨敲打着破败的窗棂，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
是眼花了吗？是因为太累产生的幻觉吗？
她用力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再猛地睁开，惊恐万状地看向那面铜镜——
镜面光滑平静，依旧清晰地映照着房间的布置，和那个因为惊吓而花容失色、我见犹怜的绝色美人。
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真的只是她精神过度紧张产生的错觉。
她捂住狂跳不止的心口，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让她浑身发冷，牙齿都开始打颤。颜知冰冷的声音仿佛带着回音，在她空荡的脑海里反复回荡：
“只有七日……”“七日……”
门外，适时地响起了陈瑜温柔备至、带着明显讨好意味的敲门声和问候：“柳小姐，可是歇下了？夜间寒凉，需不需要添床锦被？明日城南有庙会，甚是热闹，不知小姐可愿屈尊前往？”
听到他那熟悉而殷勤的声音，柳依依像是即将溺毙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复下来。对，只是眼花了而已！是太累了！她不能再自己吓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掉脑海中那可怕的影像，重新挂上完美无瑕的、略带羞涩的笑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柔声应道：“有劳陈公子挂心，还未歇下呢……”
她走向门口，脚步略显虚浮，却坚定地将那面映照着“完美”的铜镜，和镜中可能隐藏的恐怖，抛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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