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几点冰凉、略带腥味的浑浊泥水，精准地溅在柳依依那完美无瑕的左颊上。
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一阵尖锐、剧烈、远超之前雨中微刺的痛感，猛地炸开！
“啊——！”
柳依依猝不及防，痛得低呼一声，整个人猛地一颤，手中的油纸伞差点脱手掉落。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被溅到的脸颊，指尖传来的却并非泥水的湿滑，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皮下的血肉正在被腐蚀灼烧般的剧痛！
那痛感来得凶猛，去得却也迅速，几息之后便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火辣辣的余痛和一阵令人心悸的麻痹感。
她惊魂未定地放下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那处皮肤。触感依旧光滑细腻，并没有预想中的破损或红肿，甚至连那几点泥渍都仿佛被那瞬间的高温蒸发了般，消失无踪。
可是，那钻心的疼痛，和此刻残留的、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灼热感，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穿了她刚刚构建起来的、沉醉于虚荣的脆弱外壳！
这不是错觉！这完美的皮囊，远比她想象的更加脆弱！它甚至……畏惧污秽？畏惧这尘世最寻常的泥水？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她如坠冰窖。颜知那冰冷的话语像魔咒一样再次无情地回响：“皮相不过是一张画纸……”“为期七日……”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迅速缠绕上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她猛地抬头，环顾四周，那些原本让她沉醉的惊艳、痴迷、探究的目光，此刻在她眼中忽然变得无比可怕，仿佛每一道目光都是一把审视的刀，随时可能识破这美丽表象下的不堪一击。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就在她脸色苍白，惊慌失措地想要转身逃离这条突然变得危机四伏的街道时——
“这位姑娘！您没事吧？”
一个带着急切和明显讨好意味的、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嗓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柳依依的身体骤然僵住，如同被瞬间冰封。这个声音……她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陈瑜。
他显然也看到了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并且第一时间冲了过来。他的脚步声快速接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殷勤和紧张。
柳依依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是再次逃跑，还是……
她猛地咬住下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能逃！她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不就是为了让他，让陈瑜，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态度来看待自己吗？
哪怕这完美是假的，是短暂的，甚至伴随着痛苦……她也要抓住！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脸上那因剧痛和恐慌而产生的苍白，尚未完全褪去，反而为她绝美的容颜平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脆弱感，越发我见犹怜。
陈瑜恰好快步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当他看清柳依依转过来的正脸时，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瞬间僵立在原地，再次陷入了那种极致的震撼与痴迷之中，甚至比之前在街上远远一瞥时更加不堪。
他手中原本握着的几卷诗书，“哗啦”一声散落在地，溅起小小的水花，他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艳、贪婪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脸颊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姑、姑娘……”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发紧，竟有些结巴，脸上堆起柳依依从未见过的、甚至带着几分谄媚和卑微的热情笑容，“在、在下陈瑜，方才惊见姑娘险些被污水所溅，心中甚是担忧……姑娘您……您没伤着吧？”
他目光灼灼地钉在柳依依脸上，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审视着，生怕遗漏了一丝一毫的完美。至于地上散落的、他平日视若珍宝的诗书，此刻在他眼中，恐怕还不如眼前女子裙角的一粒微尘。
柳依依看着他这副完全失态的模样，看着他眼中那**裸的、只针对这副皮囊的狂热，心中百感交集，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一股报复般的、扭曲的快意，如同毒液般迅速蔓延开来，暂时压下了脸上的灼痛和心中的恐慌。
看啊！柳依依！这就是你曾经倾心爱慕、却因容貌平凡而对你日渐冷淡的男人！如今在你这偷来的美貌面前，他是何等卑微、何等急切！他甚至完全认不出，眼前这个让他神魂颠倒的“天仙”，就是那个他曾赞其“心灵手巧”却最终弃之如敝屣的绣娘！
可在这快意的同时，一股更深、更尖锐的酸楚与悲哀，也如同冰针般刺穿着她的心。
他爱的，终究只是一张脸。一张用她的灵魂、她的未来、她视若生命的天赋换来的，虚假的皮囊。
若是有一天，这皮囊褪去，她变回那个平凡的柳依依，他还会用此刻这种眼神看她吗？恐怕只会更加厌恶、更加避之不及吧？
这种认知，让她在享受报复快感的同时，也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凉。
她努力压下翻涌的心绪，按照之前慌乱中设想好的说辞，微微垂下眼睑，长而浓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她轻声道，声音刻意放得柔婉低回，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受惊后的微颤：“多、多谢公子关心……小女子无碍，只是受了些惊吓。”
她顿了顿，仿佛惊魂未定，纤纤玉指轻轻抚了抚胸口，这个无意间的动作更是风情万种，看得陈瑜眼睛都直了。
“小女子姓柳，”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陈瑜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脸颊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并非本地人氏，只是……只是途经此地，见雨后天青，便随意走走，不曾想……”
她欲言又止，将一个孤身在外、偶受惊吓的柔弱女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原是柳小姐！”陈瑜闻言，眼神瞬间亮得惊人，仿佛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机缘，语气更加热情急切，“小姐竟是孤身一人？此间地陋人杂，难免有冲撞之处。小姐若不嫌弃，小生不才，对此地风物还算熟悉，愿为小姐引路，陪小姐游览一番，也可护得小姐周全，免得再受惊扰？”
他语速极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提出了邀请，生怕晚一步这从天而降的“仙缘”就会消失。他身后的几个同窗早已跟了过来，此刻正站在不远处，脸上写满了震惊、羡慕和暧昧，挤眉弄眼地看着陈瑜，这无疑极大地满足了陈瑜的虚荣心。
柳依依看着他那副急切献殷勤的模样，再想起他之前对李玉茹也是这般风度翩翩、体贴入微，心中那点酸楚迅速被更强烈的讽刺和一种病态的掌控感所取代。
看，男人不过如此。
她故作犹豫地沉吟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垂落的一缕青丝，眼波流转间，将陈瑜紧张期待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那股扭曲的快意更盛。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般，轻轻点了点头，声如蚊蚋，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恩赐般的意味：“那……便有劳陈公子了。”
这一声应允，如同天籁，让陈瑜喜出望外，几乎要手舞足蹈。他连忙弯腰，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散落的书卷，也顾不得污水泥渍，胡乱塞进怀里，然后努力挺直腰板，摆出自认为最风流倜傥的姿态，殷勤地侧身引路：
“柳小姐，请！这边请！小心脚下，地滑！”
柳依依微微颔首，撑着伞，迈开了步子。
陈瑜立刻紧紧跟上，几乎是与她并肩而行，身体微微倾向她，形成一个保护，或者说是占有的姿态，目光依旧贪婪地流连在她的侧脸上，口中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沿途的景致，言语间极尽溢美之词，试图博取佳人一笑。
柳依依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个单音，或是露出一个浅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便能引得陈瑜更加卖力地表现。
她享受着这种被捧在云端的感觉，享受着这种用美貌轻易掌控他人的权力感。脸上的灼痛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然而，在她目光不经意扫过路边积水洼，看到水中倒映出的那张完美却陌生的脸，以及身边那个殷勤得近乎卑微的男子时，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空洞，悄然掠过眼底。
这场用灵魂换来的、虚假的重逢，终于按照她既渴望又恐惧的剧本，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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