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的天色四合，四人一伤的小分队慢慢走着，爬上一个又一个长长的斜坡，脚步声在荒芜的大地上敲出细碎的回响。
石锐背着伤员走在最前面。她听着耳边男人有些微弱的呼吸声，沉默了一阵，突然开口：“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男人有些混沌的意识被这一问激的清醒了些。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声音沙哑，缓缓开口道：“本来我是和一个考察队一起来的，在这附近遭遇了血象群，我们被冲散了。”
石锐想起自己小队刚刚与血象群厮杀的场景，皱皱眉：“这里是陌生区域，普通的考察队怎么会到这来？”
男人犹豫了片刻：“我做的研究比较特殊，只能在陌生区域才能找到研究样本。”
“这么危险的研究，没派先遣勘察队和你一起吗？”石锐问。
“咳咳……”男人突然咳嗽起来。
“你不是和考察队一起来的吧，是自己雇的散兵团。”石锐敏锐地说。
“唉，被你发现了。”男人微微叹气，因为疼痛和虚弱而有些模糊的声音里竟夹杂着几分笑意。
“你是研究什么的啊，怎么不和议事会报备就自己跑出来了，多危险。看，小命差点搭进去了吧。”沉海从后面赶上来插嘴。
“我报备了的，只是我研究的学科比较冷门，议事会觉得用处不大，也不太支持。”男人如实回答。
“什么学科这么没用？是不是古文学？还是古哲学？”沉海认真的问。
话音刚落，沉海的头就被沉山敲了一记。
沉山无奈地开口：“你能不能有点礼貌。”
“就在这胡说八道，也不动动脑子。研究文学和哲学，在地下研究就行了呗，跑到地上来干什么，拿血象祭天请神上身啊。”冯青连珠炮一样怼了沉海一通。
“我又没说错。”沉海不服气道，“还有比文学和哲学更没用的学科吗？”
男人不置可否地一笑，没说话。
场面一时陷入安静，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他。男人趴在石锐背上，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嗓，道：“我主要研究的是血象的社会结构和社会文化。”
沉山：“……”
沉海：“……”
冯青：“……”
沉海咂了咂舌：“还真有啊……”
石锐没有插话，一直皱眉思索着，这会儿才突然出声问道：“你们遭遇了多少血象？”
“大概有十几只。”男人答道。“而且不是偶遇，它们像有预谋一样，突然就冲出来发动了袭击。”
“和我们一样。”冯青说。“见了鬼了，之前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回去先报告一下吧。”石锐抬头看看远方，尘沙朦胧中，一个石头垒成的房顶隐约可见。“马上到了。”
四人不觉加快了脚步。
过了一会儿，天空突然隆隆作响，血红色一阵阵翻涌起来，仿佛有什么要破云而出一般。几人皆是一惊。石锐顾不得背上的人，带头迈开长腿，迅速地跑了起来。
几人像红色闪电一般朝基地大门冲去。石锐一边跑，一边单手解下自己的头盔，反手胡乱扣在伤员头上。
空气中的红色更甚，灰黑色的石房也越来越清晰。门口早已站着几个人，正透过赤红的烟尘焦急地张望着。石锐先一步看到了他们，大喝一声：“开门！”
门被接应的人推开了。石锐一个箭步冲进屋里，沉山沉海冯青三人紧随其后。霎时间，天穹像是被人撕开一个豁口，立时倾下瓢泼大雨，没有一点缓冲，如同被设定好一般顷刻间暴雨倾盆。雨水是鲜血般的红色，红雨砸落，如同在天地间拉下一道红色幕帘。暴雨击打在地面上，瞬间溅起漫天猩红的水雾，翻涌着、弥漫着，将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可怖的红色间。
大门重又关上。厚重的石门隔绝了外界令人不安的红色和雨落的噼啪声，世界重又回到了令人安心的寂静中。
石锐伸手摘下镜片模糊的护目镜扔在地上，喘着粗气指指背上：“接一下他。”
接应的人这才发现这有个伤员，连忙七手八脚地把他从石锐背上扶下来。门后早有医疗小队等待着，见此情景赶紧将人扶上担架，开始检查并处理他身上的伤口。石锐眼看没事，便摆了摆手，示意沉山她们跟上，自己转头便往基地深处走去。
领头的医生见她要走，忙问：“石队，这是谁啊？”
石锐头也没回，懒散的声音远远传来：“不知道，路上捡的。”
看着石锐一行人的背影，医生苦笑一下，低头看看病人似乎并无大碍，便吩咐道：“先带到六层去吧。”
基地地面层面积不大，只有一条灯光昏暗的宽走廊，靠墙放着左右两排武器架，上面摆满了弓箭、砍刀、长矛等。除此之外，便是一箱一箱的医疗急救物资，墙根底下还摆着数个担架。四人带着积日的疲惫，谁也没说话，步伐略带沉重地走进长廊深处。
走廊尽头，几台箱式电梯嵌在厚重的石墙里，厅门是老旧的金属栅栏，需要手动拉开。石锐按下按键，其中一台便发出了隆隆的沉响。钢缆的摩擦声和井道里的风声交织，门缝里透出阵阵凉风。
几人坐着电梯来到一层。电梯门一拉开，面对的是另一扇重型金属防爆门，门板是加厚的钢板，门上内嵌着一圈机械密码锁。石锐输入密码，听到一声沉沉的“咔哒”声后，双手按住一侧门板奋力一推——门终于沉重的打开了。
一层是武器阵地和消杀区。比起拥挤昏暗的地面层，一层明显宽敞许多。石锐几人剥下身上裹满尘土的防护服，摘掉头盔，摘下身上的大包小包和武器，默不作声地在消杀区清洗着各自的物品。红色的泥水汇成数道浑浊的水流，在宽大的水槽里流淌，流下深浅不一的污渍。
穿过消杀区的门，外面是储物区。数排大小一致的铁质储物柜整齐排列着。第一排第一个柜子上面，赫然标着“011先遣考察队—石锐”。挨着的几个是“011先遣考察队—沉山”，“011先遣考察队—沉海”，“011先遣考察队—冯青”。
石锐整理好东西，又洗了个澡，这才感觉如获新生一般，浑身轻松地朝外面走去。
来到三层，景象截然不同。电梯外面不再是戒备森严的大门，而是一个明亮的大厅，大厅中央摆放着一座十分精致的石雕，雕刻着一颗半掩在废墟之上的种子，正抽出芽蓬勃欲发的情景。地面铺着光洁的大理石砖，带着刚被人精心擦拭过的水渍。石锐绕过大厅，径直去往秘书办公室。
秘书是个年纪不大，长相清秀的男生。一见到石锐，还没等她开口，男生马上起身，微微鞠躬，语气客气道：“石队回来了。首长说了，您一回来马上开会。请您到一号会议室稍候。”
石锐叹了口气，只好往会议室去了。
“011先遣队，考察地点174号陌生域，考察时长18天。174号处于低洼地段，总体地势平缓，地下探测显示无明显古建筑残留，但血象群分布密度大，土壤污染严重，基建难度高……”冯青站在桌前，一改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正沉着扼要地做着汇报。
会议桌上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出头的女性，神情平静而严肃，带着位高权重的威严感。刚才的秘书坐在她下手，正奋笔疾书地做着记录。石锐坐在对面，微低着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面。她身旁还坐着几个人，一人面前摆着一个笔记本，皆是一副沉思的模样。
听完冯青的汇报，首长沉吟片刻，问道：“这次考察比预计时间长了三天，有什么意外吗？”
冯青下意识看向石锐。石锐抬头回道：“没什么意外。只是174号的地理位置原本应该是最合适的新基地选址，但考察结果不理想，我就没按原定路线回来，稍微绕远了一点路，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首长皱眉：“太危险了。即使新基地的建造比较紧迫，安全依旧必须是第一位。前几年我们临时建造的一批小型基地也能维持一段时间的运转，不要急于求成。”她微顿一下，又问：“血象群的袭击是怎么回事？”
石锐正色道：“这次遭遇血象的袭击与之前不同，象群数量更多，袭击也更突然，完全不是先前随机伤人的状态，更像是……”
石锐顿了顿：“……埋伏。”
话一出口，桌子周围的人立刻神情微变，低头窃窃私语起来。其中一个身材微微发福，面貌冷峻的男人冷哼一声：“离基地这么近的地方，居然有血象主动骚扰！”
首长面不改色。她轻咳一声，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她深深看向对面的石锐，轻声道：“可能只是偶然事件，先不要妄下结论。”
石锐没接话。偌大的会议室顿时寂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首长再次开口：“带回来的伤员是什么人，哪个基地的？”
石锐从善如流地答道：“他失血过多，意识不太清醒，没问出什么。”
首长不甚在意地点点头。又对考察的细节过问了几句，便宣布散会了。
人们陆陆续续地走出会议室。石锐落后两步走在人群最后，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首长轻轻拍了拍石锐的肩膀。她神情依旧肃穆，语气却带着几分上了年纪的女性特有的慈爱：“小石，我知道你都是在为我们基地、乃至全体民众的生存着想，但是……”
她略略压低了声音：“……眼下不仅有外患，也有内忧。”
石锐知道首长指的是什么。红雨纪以来，人类在凶恶的血象和蚀骨的毒雨间苟延残喘，凭借顽强的求生意志，和祖先遗留的科技火种，人们掘地为城，在地下开辟了数座生命的堡垒。近些年来科技进步，资源充足，随之爆发式增长的除了人口数量，还有人类对自由和扩张的渴望，更有对血象的愤恨——它们占据了人类原本的家园。
“前段时间兴挖临时基地，即使我们尽量避开血象的活动范围，它们的侵扰还是造成了不少人员伤亡，民众对此颇为不满。”首长低叹。
“我们打不赢血象。”石锐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简洁道。
红雨时代，每一片大陆都已成为血象的领土。它们体型庞大，动作却闪电一般敏捷。六只镰刀一般的足粗壮而锋利，足上布满尖锐的倒刺，能割裂人的皮肉。面上的触角力大无穷又十分灵活，足以轻松绞断一个成年人的脖颈。它们神出鬼没，踪迹难寻，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数量十分庞大，是现存所有人类数量之和的数倍。
首长神情严肃中带着忧虑：“我这么急着叫你来就是因为这个。近年来民愤愈深，像你这样优秀的士兵，你的言行，很可能具有难以想象的煽动性。”
石锐默默点头。
话说到这，首长知道她已经心领神会。她看着石锐紧锁的眉头，语气放松了些：“已经很晚了，辛苦你还来这一趟，快去休息吧。”
石锐转身准备离去，首长令人安心的声音再次传来：“你放心，我会让其他考察队小心防范的。”
看着石锐离开会议室，首长目光莫测，低头沉思起来。
半晌，她回过头，看向在一堆纸卷中忙忙碌碌的秘书。
“叫陈部长来。”她说。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