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直到中午,石锐仍在床上沉沉睡着。
她的宿舍在六层,不起眼地坐落在一片整齐排列的宿舍之间。三到十层皆有这样一片布局相似的宿舍区,供人们居住。宿舍并不大,一间卧室,只堪堪摆下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套桌椅,靠桌的墙上悬着一张世界地图,图上除了海洋部分,大陆区域都大片标灰,只有亚洲东南部的角落标注着一片一片不规则的红色,红色之间零星夹杂小小的绿色方块——那是基地的图标。桌上杂乱地堆放着书本纸卷,椅背上搭着衣服。除了卧房,还有一间厕所和一个小厨房。厨房的灶台上没有厨具,只有胡乱堆着的一些金属零件,零件和台面上都已积了一层灰。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几乎是同时,床上那人的眼睛瞬间睁开,神色异常清明。
石锐坐起身,看着眼前房间的景象,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想起自己已经是在家里。“咚咚咚。”敲门声又起,石锐伸了个懒腰,才慢吞吞地找鞋下地去开门。
推开门,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出现在眼前。门外的两人不管是身型还是五官都惊人的相同:高挑健壮的身材,齐肩短发,一双杏核眼闪着明亮的光。让人见了几乎怀疑是自己眼花的程度。
见石锐出来,其中一个开口:“石队,昨天救的那个伤员想见我们。”
“谁?什么伤员?”石锐睡得脑子发懵,脱口就问。
那人嘴角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又道:“昨天在地面,你从坑里救出来的那个伤员。”
“哦。”石锐想起来了,随口一应,一边抬手捏住说话那人的腮帮子,“你学沉山学的一点都不像。”
沉海瞪大了眼睛,因为被捏住脸而口齿不清:“什么!怎么可能!医生和护士她们都以为我是沉山呢!”
沉山在一旁,看着与自己长相一样的那张脸正一边揉着脸蛋一边不服气地嘟嘟囔囔,不由得轻笑。
两人此时一下子变得不一样起来。沉海的眼睛笑得弯弯的,透出狡黠灵动的光,嘴角的笑容带着柔和而灿烂的弧度。而沉山即使在笑,眼神却仍是沉静的,嘴巴也总是半抿着,像一座稳重而倔强的山。
石锐收拾完毕,三人一起跑到冯青宿舍,沉海又对着刚从被窝里薅出来的冯青进行了一场沉山模仿秀。
“你演的你姐像个傻子。”冯青打着哈欠评价道。
两人一阵拳打脚踢,直到沉山和石锐一人抱住一个分开才终于罢休。
四人穿过六层宿舍区一排排相似度极高的房间,直走到尽头一扇大门——这是一扇双层隔音门,位于宿舍区和生活区之间。时值午后,这扇门正大开着,生活区那边热闹的嘈杂声一阵阵传来。
生活区的建筑不再整齐排列。各式饭馆、服装店、杂货铺错落有致,像一个喧闹的城市广场,吆喝声笑骂声不绝于耳,充满了生活气息。
四人在一个小饭店前停下。饭店面积不大,半敞着的厨房里飘出阵阵浓郁辛辣的香气。门内门外各摆着几张简单的石桌,有一张桌子上还留着一个不锈钢大碗和一副金属筷子,边上扔着好几团纸巾,碗里剩着半碗红油面汤,汤上飘着几片菜叶和辣椒段,显然是前一位客人吃剩下的。
厨房里有两个身影正热火朝天地忙活着。见四人停步,一位身材魁梧、满面红光的大汉系着个油光光的围裙,握着一把大炒勺就迎了出来:“嗨呀!总算是回来了啊!”
“回来了乔叔。”石锐笑着应道。
“坐会儿,叔给你们上面。”乔叔豪爽一笑,也不问她们吃什么,转头就回了厨房,临走前还顺手收拾了刚才的脏桌子。
不一会儿,面就上桌了。四碗面皆是红红的汤,面上堆着满满当当小山一样的肉片,山尖儿上三碗撒了葱花,一碗没撒。乔叔把没有葱花的那一碗推到石锐面前。
“多吃点孩子,看你们几个又瘦了。”乔叔乐呵呵地给他们摆着碗筷。
“这么多肉!谢谢叔!”沉海眼睛直冒绿光,抄起筷子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刚嗦了两口面就被辣椒呛住,咳得满脸憋红。
沉山一脸无语,把刚倒好的水往妹妹那边推了推。
“哈哈哈哈慢点吃,这羊可是现宰的,今天早上刚从十二层运上来,新鲜的很呢!”乔叔声如洪钟,哈哈大笑时震得人耳膜生疼。
“乔叔的手艺还是这么好,我们在上面的时候就惦记这一口呢。”冯青也吃的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含糊道。
“多吃点,肉不够让你乔婶再切。我们都听说了,你们这回可是干掉了不少那大红耗子!解气!真解气啊!”乔叔热切地拍拍冯青的肩膀。
“听说?你们从哪儿听说的?”石锐本也在专心享用美食,闻听此言,抬头问道。
“还用得着从哪听说,大家都知道,聊起你们的时候都说你们是‘血象杀手’呢。真是年少有为,不得了不得了。”乔叔道,“哎,想当初你叔叔我,要不是继承了这做面的好手艺舍不得丢,当年肯定也去参加考察队……”
“就你还考察呢,烤地瓜吧。”一个魁梧健壮的女人从厨房的门帘后钻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和面疙瘩,一边大跨步走过来一边嚷道,“这么多客人呢,你聊起来还没完了。”
“哎哎来了来了。”乔叔下意识一缩脖,又冲着石锐这桌嘿嘿一乐,“快吃吧,不够再说嗷,管够。”
“嗯呐多吃点儿,看你们这小脸瘦的。”乔婶也转向她们,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柔和热情。她和乔叔都是圆圆的脸,厚厚的嘴唇,很有夫妻相。说完这话,乔婶又转向乔叔,一秒恢复了刚才气冲冲的表情,胳膊肘往他肋骨上不轻不重地怼了一下,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乔叔也不恼,熊一样的身材只往乔婶身边凑,嬉皮笑脸地在她耳边嘀咕。
石锐不由自主地微笑着,目送两人回到厨房。
吃饱喝足,四人终于慢悠悠地晃到了医院。
医院共有五层,分布在六到十层之间,医院内部设立了单独的楼梯和电梯,一群穿着粗布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正在穿梭忙碌着。石锐和值班的护士简单打听了几句情况,便来到了伤员所在的病房。
他正靠坐在病房的铁架床上,一只手拿着一本书,另一只袖子高高挽起,纤瘦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手背上还扎着吊针。因为输液的药水太凉,白皙的手冻的有些发青。病号服在他身上过于肥大,更显得他弱不禁风。病房里柔和的灯光衬得他脸色越发苍白,乌黑的刘海垂在他的眼睫上,在没有血色的双颊上投下一层浅浅的阴影。
石锐一行人刚一进门,他立刻就从书上抬起头来,似乎注意力早就没在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了。
“周文。”石锐开口道,护士告诉她这是他的名字。
周文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双眼湿漉漉亮晶晶的,让人一下子就联想到某种小动物的眼神。前一天在土坑里狼狈不堪灰头土脸,又是生死攸关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他居然是个长相如此清俊的人。
“石锐,石队长。久仰大名。”周文的声音清亮又温和。
石锐点点头,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空病床上。
“找我们有什么事?”她简单地问。
“感谢各位的救命之恩。”周文笑眯眯地说。
“不用谢。”石锐道。“还有呢?”
“锐姐,你对人家漂亮男孩子能不能温柔点。”沉海对这审讯一般的气氛感到有点不自在,故意插了句嘴。
听到“漂亮”两个字,一旁的冯青斜眼瞪了沉海一眼,撇了撇嘴。
周文并不介意,抿嘴一笑:“还有就是,关于我的事……”
“关于你未获申请违规前往地面区域,以及私人雇佣非法散兵团队的事吗?”石锐挑了挑眉。
周文神色不变,仍微笑着盯着石锐的脸。
石锐锐利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驻片刻,见他面色如常,才噗嗤一笑:“你胆子倒大。”
周文的笑容更灿烂了:“石队长没上报给稽查队。”
“你玩的是自己的小命,不关我的事。”石锐懒散地说。
“这也太危险了,要不是遇到了我们,你现在早就没命了!”沉山倒是满脸的不赞成,颇为严肃道。
“那也算是为科学献身了。”周文只是笑着回答。
“搞研究的怎么好像脑子都有问题一样……”冯青在几人背后小声嘟囔。
“你的东西在消杀室。”石锐没搭理冯青,“等你伤好了我会给你取出来。你是哪个基地的?”
“07。”周文答。
石锐点点头:“要走的时候和我说。”
周文眨眨眼:“我什么时候说我要走了?”
石锐不解地皱皱眉。沉山沉海互相对视一眼,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样困惑的表情。
周文仍是一脸的人畜无害:“散兵团又贵又不靠谱,好不容易碰上了传说中最强的011先遣队,我怎么会不把握这次机会呢?”
“你要干什么?”沉山沉声道,“你以为我们先遣队是和那些野路子掘地客一样过家家玩的吗?”
“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周文立刻垂下眼眸,“只是你们战斗力这么强,人又这么好,我想试试能不能和你们谈谈合作。你们不愿意的话……”周文声音越来越小,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委屈,“我自然也是理解的。”
他一低下头,长长的发丝就遮住了那双明亮的眼睛,只能见到他白得惊人的脸颊和没有血色的薄唇。
沉山被他这副样子噎住:“我……”
石锐倒是有些兴趣似的:“你想怎么合作?”
周文抬起头,楚楚可怜的神情一扫而空,立刻接上话:“我给你们钱,你们帮我从地上带点东西回来。当然了,需要带上我。”
石锐一笑,眼神很有指向性地看向他那比血象节肢最细的一截还要细一圈的手臂。
“不带我也行。”周文补充说。
“钱吗,没兴趣。”石锐站起身,“好了,等你伤好了我会把你送回去的。”
“好吧,那我再想想办法。”周文并不失望地点点头,似乎对这样的结果早有预料。
“他简直是个神经病!”刚走出医院没多远,冯青便愤愤不平地议论起来。
“谁说不是呢。”沉海也赞同道,“锐姐你不会真想带上他一起出任务吧?”
“随口问问而已。”石锐耸耸肩。
“他这不还是把我们当掘地客吗!”沉山好像终于反应过来,愤怒地喊起来。
与此同时,周文仍保持那个靠坐的姿势坐着病床上。手上的书已被扔到一旁。
他闭着眼睛。
“你想怎么合作?”脑海里响起一道干脆的女声。
石锐的眼角微微上挑,目光锐利而有神,只在眼底淡淡浮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她翘着二郎腿,懒懒地斜坐着,半长的头发松散地扎着低马尾,宽松舒适的衬衫下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像一只正随意巡视着自己领地的母豹,优雅而蓄势待发。
“哇哦。”他轻轻一笑,低低地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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