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野再次久违地醒来，周围是一片肃穆的白。
被刺痛了双眼，他下意识想抬起一只胳膊遮光，疲乏的四肢却迟迟没有苏醒过来，反倒像是被困在了潘多拉魔盒之中不听使唤。于是他又闭上了眼放弃了挣扎。
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抬头就能看到的点滴昭示了不断流逝的时间。
温野想不起来为何自己会被困在这小小一张病床之上。他努力调动自己的记忆，能想起来距离现在最近的事件是：他接到了一通领导的电话，让他紧急出差到北方的某个城市进行工作上的交流，为期半年。正当他焦头烂额得妄想把自己家的布偶猫牛奶塞进笼子里时，却挨了自己家猫主子一巴掌，"诶哟"一声倒在了地上。
……难道被猫拍晕了？温野深吸了一口气暗骂自己真是小白菜一枚，这猫奴真是给自己当明白了。但又细想，他家里只有一猫一人，他晕了难不成是这喜怒无常但显然还没有成精的猫主子给自己打的120送到医院来的？显然不成立。
想得温野太阳穴发疼，"嘶"了一声，想换个侧躺的姿势。
或许是在医院待太久饿瘦了，此时温野的胯骨和床板对峙着，硌得慌。于是他又难受得不断调整姿势，一不小心过大的动作拍到了手边柜子上的呼叫器。
温野愣住了，直到眼前的房门把手开始晃动，闪出了一个小护士。
小护士一进来，显得十分意外："你醒了？"随后抽出了一本记录簿往上面写了些什么，边记录边说：
"你可算是醒了。送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找不出任何可以辅助证明你身份的物件，连个手机都不带在身上。那么严重的车祸，整个市都轰动了，隔壁几个省也都被惊动，但都没有家属来认你。但你说怪不怪吧，每个星期都有一笔钱汇到医院来，备注是你的住院费……是你的亲人在国外什么的没法过来吗？"
她投以温野好奇打探的目光，这短短的几句话却是让温野皱眉："……车祸？"还浑身是血？难道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还有那笔住院费又是怎么回事？自己什么时候莫名其妙多了个只打钱但不来认自己的金主？
"是啊，车祸。"小护士走到他旁边，帮着调点滴速度，"近五年来S市的最大车祸……说来也蛮离奇的。你在这附近的高速上，有辆大卡车在你的车道上逆行——诡异的很，监控没拍到他什么时候上的高速，就好像突然出现在那里，然后你来不及打方向盘……就这么撞上去了。"
"当时报道上的照片全被打码了……别提现场有多吓人。你的车被撞得完全变形，肇事司机当场死亡，你也没好到哪里去，缩在驾驶座上，呼吸近无，浑身是血……我现在想来都替你后怕，差点就没救回来。"
寥寥数语，温野却越听越觉得浑身发冷，呼吸不畅。
他根本没考驾照。
那么他又怎么会出现在车祸现场的驾驶座上？更别提什么奄奄一息……他看着病号服下露出的两节手臂，哪里有什么伤疤……浑身上下除了疲累没有其他任何感觉。这护士在瞎扯吧……？还是进错病房了？
温野甚至要觉得这个病房其实是个荒谬的整蛊节目拍摄场地，上演了这样一出漏洞百出的戏码。
又或者小护士只是在说些昨晚看到的都市怪谈……到底是他失忆了还是这个小护士疯了？但看着小护士一脸笃定，心里又暗暗地滋生了几缕不安。
于是他斟酌了许久，开口问道："这是哪里的医院？"
小护士说了个医院名，是离温野居所最近的三甲医院。
既然如此能说明那场所谓的车祸就发生在他家附近，那为什么会没有人来认领他？退一万步来说，他爸妈两耳不闻窗外事，自己儿子失联这么久就一点不关心？当然不可能。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断滋生的好奇心和不安情绪在胸膛里迅速膨胀，揉合成了一股无形的强烈冲动，想冲出这个病房去努力窥探这个已然有些诡异扭曲的世界。说来温野大学毕业三年有余，却仍然保留着少年时期一腔孤勇的天性。
因为紧张，温野说话时连喉头都忍不住缩紧，显得声音干巴巴的："那我现在……没什么事吧？可以出院吗？"
"当然可以啊。马上就能办理出院手续——但出于职业操守，我建议你把这瓶营养液挂完。"
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温野"啊"了一声。
"嗯？快说谢谢营养液吧，你能安稳睡两个月全靠它嘞。"
……温野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大腿，最起码瘦了两圈。得，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感觉一觉醒来全身骨头的感觉都这么明显了，感情马上就要变成当代白骨精了。请允许他自恋地缅怀一下他过去年轻鲜活结实的皮囊。
两小时后，年轻鲜活结实不再的温白骨站在萧瑟的寒风里，感觉自己就是那扶风的弱柳，随时都要被吹弯了腰。
他还记得临出院前小护士叮嘱他的话："这边公安局之前要求你或者亲属去做案件登记，看你亲属肯定不会去，你再去一趟吧。主要是确定你的身份。"
所以温野现在打算前往那里。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十字路口前，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此时那里并没有手机或者钱包，打不了车。温野痛苦地闭上眼睛，这下是真成原始人了。就凭现在自己浑身上下翻不出一枚钢镚，再过几天要么在街头装残疾乞讨，要么冻死在街头。
也还好这里是温野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地方，除了高三之后出国留学直到大学毕业，他又回到了自己土生土长的故土，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的很。
但又如此的陌生。温野垂眸若有所思，此刻他只希望自己最坏的预感不要成真。
此时也只能边走边看，方不至于被这荒谬的世界裹挟着走了。
顺着记忆中走过无数次的街道，一路上形形色色的路人行色匆匆。他被早高峰的人群挤的有些窒息，一时间竟失去了方向感。身边的人无不低着头机械般向前赶路。明明不久前温野也是这996上班族中的一员，不断前进，在地铁站因为同一个目的汇聚，又因不同的目的地散开。原本还自嘲过这样像四处游荡满是怨气的孤魂野鬼，但如今一看，他现在这幅潦倒样子反倒更配得上他的自嘲。这具修养了两个月的身体像是年久失修的机器人，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骨关节的"嘎吱"声……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补钙。
在这如此忙碌运转，日夜不息的一座城市中，温野成了最格格不入的那个。
莫名冒出这样无端的念头，温野伸手将外套的拉链拉至最顶上，试图遮住那张晦暗不明的脸。
走到公安局也不过几分钟的路程，他望着眼前的建筑物，寻思着自己有多少年没来过这里了？上一次来大抵还是在高中那会儿来拍丑到爆炸的身份证。
……没有什么会比没修图的证件照更令人恼怒。他叹了口气抬腿走了进去打量了一下周围，大厅左侧是一排接待处，工作日的早上人很少，有几个民警才提着公文包到岗。
温野有些不知所措，直到有一个中年的民警发现了站在门口的他，上前询问。他才开口："我是前两个月车祸的亲历者，来……"他抿了下因口渴而开裂的嘴唇，"登记身份。"
民警盯着他看了两秒，温野不自在地又舔了舔嘴唇，有点铁锈味在口腔中散逸，令他反胃。好在民警没有再多问什么，带他去了咨询室，引他坐在办公桌前椅子上。
"8.24车祸案的受害者？"
"是。"
"车祸后被送至医院，一直昏迷不醒……"民警读着电脑上刚调出来的档案，温野垂眼听着，却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他的大脑，神经，每一个器官都没有对这叙述有任何反应。他应当是局外人，而不是囹圄其中的亲历者。
但他此时不得不扮演那个局中人。
民警快速浏览了一遍档案，又抬眼看他："什么时候出的院？"
"就刚刚不久。"
"好，这样。案件细节我们也都大致了解了，主要想了解你的个人信息。你是本市常住人口？"
温野点头。
"叫什么名字？"：温野，三点水的温，野兽的野。"
民警调出了人口查询的窗口，输入"温野"，回车，却显示没有此人信息。他皱了皱眉，又去失踪人口里查询，依旧没有任何结果。民警不由得怀疑地望向自己面前这个瘦削病态的青年："确定没报错名字？"
温野的心一下就归为死寂，猜测似乎正一步步朝着他最坏的打算往前延伸走向结局。他强行稳住情绪开口："我很确定没有。"
对方沉默半晌，又问："你父母叫什么？"
"我父亲叫温实，母亲叫李清念。"
又是几下清脆的敲键盘声，试图在这死寂的空气中敲出几分活力来，温野忍不住紧盯着民警，仿佛他是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确实有这么一对夫妇。"
还没等温野从这话中品出一些真实的踏实感，下一秒：
"但他们没有孩子。"
"……什么？"温野内心的不可置信和震惊一下子被压缩又极速膨胀，到达了爆炸的临界点，他只觉得脑袋充血，心率加快。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狠狠掐了把自己的手臂保持住冷静，尽管他现在浑身都在颤抖。
民警刚想说些教训的话，就看见眼前的青年蜷缩起身子抱住了自己的头，费力地朝自己说着："对不起……警察同志，我有点记忆错乱……"说着抬头挤出一个令人心疼的笑容，令人说不出任何责备他的话。
温野硬生生的挤了几滴眼泪出来，因为惊悸，因为真实的心脏传来的痛感。一双杏眼通红，衬出几分脆弱来。他知道自己最不能情绪失控拍案而起大声质疑民警，否则肯定会被强制带回到医院里严加看管……他只能利用好自己病人的身份，让对方减少几分怀疑，然后……然后，让自己走出这座公安局像孤魂野鬼那般游荡去其他地方。
这招也确实奏效了。民警以为是他还尚未恢复，便搀扶着他走了出去。本来这位好心的民警还想护送温野回医院再住几天，但温野真的不想再挂营养液了，于是又用那双刚哭过，尽显乖巧无害又灵动的杏眼看着民警，营造出了一个很令人安心的病人的形象。
"叔叔，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医院离这就几步路，我可以自己走过去，我还有护士的联系方式，走不丢的。"温野哄骗道。
民警就这样信了，又叮嘱了他几句，要他好好养病，等好了再来，说什么登记不着急。温野这才松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感谢了这位很絮叨的大叔之后，他转过身面向街道，却是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幸好右手及时撑住了，只是手掌上被磨掉了一层皮，火辣辣的疼。
但却好像也没有很疼，温野麻木的想。
因为此刻他的心脏密密麻麻的跳动着。他盯着通红而遍布沙砾的手掌在想，这，这一切，他所经历的当下的一切，真的是真实的吗？
而他，这个不被登记在册的存在，是否只是一缕漂泊的孤独意念？
眼前逐渐模糊，现实和虚拟在此刻没有了界限。
他好想就这么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自己的身上躺着小布偶牛奶，周围是散开一地的行李。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7月19号开始连载了哇！
希望大家喜欢的话可以推给身边的姐妹哦，全文free不盈利哦，大家喜欢就好^^，这还要啥自行车嘛（）为爱发电属于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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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醒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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