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盛鸿他们背着包要离开，奶奶也拄着拐棍站起身，大概很久都没有和村子以外的人说话，奶奶嘴上笑着，手指却在颤抖：“明天还来吗？”
盛鸿从奶奶身边经过，本能的扶了一把，随口：“明天还有一天，奶奶您是有什么事吗？”
“嗯...嗯...”听到第二天还来，奶奶的拐棍顿了顿，嘴唇颤抖半天，抬手摸摸头发含蓄的笑笑：“我看你们一天也很辛苦，我明天炖鸡给你们送来。”
“不用不用。”盛鸿连连摆手：“我们也是吃过才来的，您平日养只鸡主要也是陪伴，可别这样可别这样。”
几句话逗得奶奶开心：“那我明天多找几个姐妹过来。”
“好好好，您多叫几个奶奶来，晒晒太阳，我们也能拍拍照片。”真诚是沟通的必杀技，听到奶奶说找人来撑场子，盛鸿大方回应感谢奶奶给自己工作留痕上交单位的机会。
奶奶听不懂盛鸿的意思，却也明白是晚辈对自己的感谢，身体重量压在拐杖上站在村委会门口，默诵他们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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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
次日清晨，盛鸿再次来到村委会，除了一些新面孔，也看到奶奶带着几位姐妹赶来撑场子。
这些阿姨怯怯的望着盛鸿，几次想要走上前，只要看到有其他人咨询，彼此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又退后几步。
“阿姨是有什么要咨询的吗？”盛鸿干脆主动询问：“是家里遇到什么事了吗？”
“嗯，就是，就是最近吧，家里不太平。”听到盛鸿的询问，奶奶伸出干瘦的手戳戳站在最前面的阿姨，被戳到的阿姨剪着寸头，汗水在鬓角处窝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却没有顺畅的流下来。
“是...”初初听到家里不太平，盛鸿心中大概猜到会不会是儿女的教育，还是老公的家暴。但阿姨既然没有说，盛鸿只能耐心等待,东扯西扯，聊聊天气聊聊家里有没有什么避暑的方法聊聊家里几口人，聊聊平日家里情况，慢慢聊着，聊到群众觉得眼前人关心自己懂得也比自己多，就会自动敞开心扉。
“就是...”就算坐在盛鸿面前，就算此刻周围都是自己的亲友，阿姨半天也很难说清楚。
“——那边问完了吗？”
不等阿姨说完，现场其他人有些不满占用时间，直接过来询问。
盛鸿并没有着急，而是等待着阿姨的回应。
看到有其他人走过来，阿姨陡然坐直身体，眼神回避，胳膊搭在桌面上语速加快：“我一个人，就是有人半夜到我家，偷东西。”
说到最后一个字，阿姨声音又小了下来。
“天啊，您一个人遇到这样的情况，会被吓到吧，一定很害怕。”毕竟一个女人在大山深处独居，有人轻易的趁着半夜进入家里，想到都会吓死。盛鸿拿出笔准备记录：“大概什么时间，有没有看到对方的长相，丢的鸡价值多钱，这种事情发生多少次了？”
阿姨又不再说话，像是后悔了似的，起身就要离开：“其实也没啥，算了算了...”
还没等盛鸿说什么，阿姨倒是率先撤回，没等阿姨遗憾，旁边其他阿姨倒是非常遗憾的啊了一声。
盛鸿要是看不出来这里面绝对不是一只鸡的问题这几年工作就白瞎了。
可是确实没有摸准这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独居，丢鸡？
盛鸿下意识想到了什么。
他抬手示意旁边宋隽过来协助，站起身背上包跟着阿姨：“姨，要不我们和你一起上家里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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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所有防护措施，只能防君子，根本不会防小人。
盛鸿跟着阿姨转过一条路，之后又走了很长的一条道，之后一转，终于在稀稀拉拉的几座房子之间，到了阿姨的家里。
没有围墙，只有一些用月季藤蔓缠绕的栅栏，勉勉强强告诫他人这里属于私人领域。
只是在靠近窗户的脚落栅栏有些倾斜，象是有人挣扎进去过。
令盛鸿没有想到的是，之前一直欢迎自己的奶奶，和其他的几位阿姨也跟着一起过来。
阿姨从裤子口袋里抽出来一个布包，从包里辗转翻了半天，找出来一个用绳子绑在裤腰上的钥匙，抖抖索索的打开院落大门，示意众人跟穿过院落进屋坐。
院落里被分隔出一个又一个的小长条，每个长条里栽种着不同的瓜果。
盛鸿经过小菜地，也跟着看到，菜地里的辣椒苗像是被人拽过似的，歪歪扭扭，刚刚长到喜人的薄荷，也被践踏过似的。
对着屋门被打开，一阵凉风迫不及待飞了出来。
“你们坐着，我去烧水。”
“不用不用，”盛鸿带着宋隽连连拒绝，环顾四周之后，盛鸿看了一眼旁边好事的伙伴们，轻咳一声：“我看院子里又被翻越的痕迹，还有菜地被捣乱的痕迹。是在咱家偷了鸡之后仓皇逃窜踩了菜地，还是因为什么事情惹怒对方，那菜地泄愤？”
“不是的。”阿姨被其他亲友推在盛鸿身边的凳子，几乎是禁锢似的，迫使她不能再逃避。
“对了，不是说丢的鸡吗？”宋隽大咧咧的甩着手从屋前屋后看了一圈奇怪：“我好像没有看到鸡笼，您是在家里养的吗？”
盛鸿眼神落在根本坐不住的阿姨身上，大概明白了：“这样吧，阿姨如果您这里想说说的话，我和您去厨房，咱俩说说，可以吗？”
阿姨看看旁边的亲友，缓缓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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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人最早的建房方式，厨房和卫生间都是建在屋子外面。
盛鸿搬了条板凳，和阿姨面对面坐着。
半晌看到阿姨还是没有说话，相信要说的内容一定是蜗居在胸口，不是没有说过，是希望说出来之后能解决。
盛鸿垂下眼思忖片刻，身体前倾面向阿姨：“有人夜里翻阅栅栏，他没有偷鸡，而是...欺负了您是吗？”
阿姨听到之后，身体僵了几秒，抬起头望着盛鸿瞪大双眸，脸颊瞬间涨红，抖着嘴唇半晌，最终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就是一个月前，我晚上和邻居姐妹在门口乘凉，回到房间看完电视躺在炕上。睡了一觉起来我看墙角有个人影，吓了一跳喊了一声，那个人直接上来坐在我身上卡住了我的脖子。我以为是要钱，就说我一个老太太在家，家里没钱，贼要是实在需要钱，我挂在椅子上的裤子口袋还有些零钱。”
“结果那个娃不止抢钱，还欺负我。”说到这里，阿姨抬起粗糙的手掌，挡住自己的半张脸，流下了屈辱的眼泪和鼻涕。
半晌她从裤子口袋掏出手绢擦擦眼泪，长叹一口气：“我都是快埋进土里的人，能忍我是绝对不会说的，但那个娃...要拿矿泉水瓶子塞进去，我受不了就打我，掐我，咬我。”
说到这里，阿姨拉开袖子，让盛鸿看看受伤的痕迹。
盛鸿认真听着，眼神没有离开过对方一秒。
听到阿姨说受了伤，盛鸿跟着伸长脖子望去：“我可以拍张照片吗？”
阿姨点点头。
盛鸿一边小心翼翼的拍摄伤痕，一边提出疑惑：“我明白您这边一直不愿意报警的原因，只是，我看周围有这么多关心您的人，会不会有人陪你一两天，坏人发现一直有人在，就不会再过来了？”
盛鸿明白，这世上抓不到凶手的案子比比皆是，抓到凶手后落案起诉也是一道难关，受害者的年纪也大了本就该是安享晚年的状况。如果因为追求正义导致受害者的生活质量出现退化，这份正义的价值未免也太高了。
听到盛鸿的话，阿姨重新抬起头，脸上有些疑惑。
很快，她大概明白盛鸿的意思，下意识坐起来转向身后客厅的方向，回过头又看看盛鸿重重的闭上眼睛摇摇头：“她们...”
盛鸿坐直身体，透过厨房的窗户望向客厅的方向，正看到大家紧张的望着这里，四目相对又立即转移眼神的难堪。
那是一种期待。
抓到凶手的期待。
不是她们不够善良不愿帮助。
实际上是。
她们也是受害者。
只有奶奶家里有人，才未受害。
远离城镇的山林里，山清水秀食物天然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可同样的，这里距离市井偏远，所有的资源优先倾斜在孩子身上，壮年劳力身上，老人难免会遇到被照顾的不周全的时候。
“不是我们非得要给你们添麻烦，实在是——”阿姨叹了口气：“太难熬了。”
人生多苦。
体力上的辛苦，脑力上的疲惫，和心理上的痛苦，都不是一回事。
没有人愿意当受害者。
“阿姨，这个案子，我们管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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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开始加班，又开始加班。
蒋宁接到盛鸿反馈无法按时回家的消息，刚准备下班的动力瞬间瓦解，抬手扯扯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瘫倒在座椅里举着手机准备咆哮——
“早就说了，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能盲目相信领导的嘴——”
“领导的嘴，渣男的心——”
“就十几分钟，就只去十几分钟转转。”
“呀去吸个氧，啥事也没有的——”
“有没有主管领导协助根本没关系，就是随便聊聊随随便便的聊聊天——”
“你啥都不用管，你只需要出场就行——”
骗子。
果然，反诈工作，很有必要，很有必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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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案发（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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