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前青玹死时曾立下山盟海誓永不服从三纲五伦，摘去姓氏便是步骤之一，一同被弃若敝屣的还有他所拜的师门。对此旁人纷纷指点他大逆不道，避之若浼，惟有这位被打入牢狱的女人传唤守卫点名要见他。
她被禁锢在阴间边缘的虚无空间里不得超生，青玹也是第一次来这地方。他向前踏一步，没入了一片幽深，面前只有一根巍然屹立的石柱。
一道雌雄难辨的妖媚女声在此无限黑暗中回荡：“不必紧张，这石柱是我的化身。我们在这里的对话无人能听到。”
“你我二人皆为奸人尹镜非所害，绝无坐以待毙的道理。”女人接着自我介绍叫易盏，他当即反应过来这便是那位全阴间都鼎鼎有名的罪犯，“因果部上下无一人懂我，但我知道你有恨，而恨是最相通的。我们一起除掉尹镜非，如何？”
青玹陷入沉思，心道这位易女士疯了。对于她被重判五百年有期徒刑的缘由，他并非没有耳闻：易盏入刑前曾任因果部部长之职近二十年，其野心膨胀的速度超乎想象，试图谋反掀翻阴阳办事处，最终却由历史部部长执行审判、被赶入阴间边缘的裂隙——而这位气盛的历史部部长，正是令他们二人一想到就会不约而同咬碎后槽牙的可畏后生尹镜非。虽说青玹也恨他入骨，可一来尹镜非对易盏的审判出于正义，二来……他还没有蠢到与眼下势头正盛的执权者叫板。
“你定会认为我疯了，可你偏偏最知道尹镜非有多狂妄；就连你们的师父……都忌他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青玹攥紧了双拳。
我们是同期的个人练习生，究竟为何尹镜非被南门琮接连引荐、直至坐稳阴阳办事处历史部部长之职，而我却只能在轮替部做着碌碌无为的面试官？他的天赋当真就那么强？的确，这个铁石心肠的，杀起人来毫无顾忌，毕竟连我这个师兄都死在他手下。
“……这样的人不能久留于阴阳办事处，他之于我们是祸害。”易盏口吻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她已打磨多年的计划，“我的目的不会变。尹镜非身上所有的因果，我都要拿到。”
青玹久居轮替部，对因果部所管理的那种名为“因果”的东西的严格定义并不熟悉。按他粗略的理解，事件的发生有先后，故先发生的事必是某后发生的事的因。世间万事万物都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果部的工作则是负责统计因与果间的相关性——例如，他听说沙滩附近酥山贩子的生意越好，鲛鲨伤人的频率越高，这一命题的因果性显然极弱。
因果累积起来，将转化为一种个人的能量，办事处称之为业力。它们有些是善业，有些是恶业，而尹镜非身上所背负的那些因果竟不能归为二元业力中的任意一种，这是由他的工作决定的。
历史部建立之初确实名不虚传，其主要工作为观测分析阳间的历史走向、并引之为鉴；然而发展不平衡的两个世界难以建立有效的和平，更先进的阴间不满于阳间无头苍蝇般的发展趋势，主张事物必须得先上升才有资格论螺旋式，于是阴阳办事处迅速创造了一种名为历史周期律的概念、命历史部将扶正阳间历史走向也划入工作范围。由此，历史部的工作重心正式从记录阳间历史转向了引导阳间政权之兴衰治乱进行良性循环。
阴阳办事处的四部门分工表面泾渭分明，实则环环相扣——这时，因果部的数据库便给历史部提供了可靠依据。操纵阳间社会的治安程度听起来很残忍，究其本质却是审判每个阳间人身上的因果：通过长时间对阳间个体的凝视，因果部可以清晰地计算出某个繁荣王朝背后将要显现出来的**，而此时历史部将诱导这种**，把该政权引到改朝换代的路上，为新人才的涌现创造机会。
例如，青玹知道，当前阳间世界那个国号大明的王朝就处在历史转折点，已经岌岌可危。
再说回尹镜非——此人八年前上任历史部部长，此后开始了对阳间长期的观察。他预见了先帝遗留下来的种种积弊，眼疾手快地拨动国家社会的因果，使朝政之黑暗一览无遗，促使了各地的反叛——历史判官一词用以形容他，着实再贴切不过。可如此宏观调控的工作十分接近“天理”的概念，加之尹镜非把阳间当权政体引向了山穷水尽，他所背负的业力已经排山倒海到了不合法（Invalid）的地步。
原本前些日子阴阳办事处正在酝酿送尹镜非上军事法庭好好审一审他身上的业、考虑该以何种惩罚措施消去其满溢的因果，直到半路又杀出个易盏：这个女人野心勃勃，觊觎着四部门全部的因果，已经制服了共存与轮替两部，唯独尹镜非带领的历史部是块儿难啃的骨头。一步步攀升到历史部部长，他身上有着大得逆天的业力，易盏孤注一掷与他硬碰硬，结果则是被阴阳办事处察觉、并由此被降下五百年刑罚，而开审尹镜非一事由此被搁置了。
“那么，你现在需要我接着帮你获得因果？”青玹抱臂仰视眼前这根邪气丛生的石柱，“可是……人真能承受如此多的因果吗？”
“人固然不能。然而当因果业力超过某一临界值时，‘人’便成为了法，或说理。这样的存在，是无法附着于任何具象实体的。”易盏上下扫视了他一圈，“呵呵……很像你现在这样。”
青玹紧紧掐着手臂，指尖泛白。他一直克制着不去回想自己愚蠢可憎的死法，可易盏远是个挑衅的高手，轻而易举地调动起他的情绪。
“所以，你是要修炼成仙？”
“通俗来说，确实是这样。尹镜非这块儿肥肉我必须要吃到，可办事处很快就会再次提审他，届时他身上那些我想要的因果都将被解体。我知道你也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因此我们何不联手徐徐图之？”
她并没有完全取得他的信任。
“我知道你在计量合作于你有何益处，不过我也知道你当前的执念是一具趁手的肉身。只要你接受我，我大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他好像没有拒绝的必要。
易盏见他表情有所松动，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给你检验我诚意的机会。阴阳交界处有种名叫阴洑的玩意，聚集了八方阴气，故阴气极盛。这东西原本归共存部管，但你赶上好时候了：在阳间的乱世时期，共存部不会管制阴洑的活动。你去共存部找一个姓薛的人，告诉他这是我的旨意，他便会帮你用阴气炼筑肉/体。”
“等等，共存部分部多如牛毛，这要我怎么找？”
“你朝白源府方向走，其郊内有一河营县与濯郡接壤，那里就是离我们最近的阴洑。”
这副全新的身体虽然外表与原身别无二致，可青玹至今都未能灵活适应它的每个关节。他望着自己软如橡胶的新手指，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得到新肉身、确认易盏的话属实后，他便正式与她开展合作。他将尹镜非引到濯郡西南一间破败的屋子里，那里有他提前布下的阵法——这都要托易盏的福，若非结识了阴洑管理员，他未能想到阴气也可用于实现灵肉分离。由阴气炼制而成的肉身天然能熟练驾驭阴气，青玹正是凭此新技能控制住了尹镜非、将他锁在阴阳交界处。
“镜非，为兄了解你爱单干，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打扰你了。”青玹笑着给屋子的大门落锁，“有这阵法在，你永远踏不出阴阳交界处里的这间屋子。失去肉身的滋味，也该你尝尝了。”
“这是易盏的意思，对吗？”尹镜非不见颓废，反而举手投足有种解脱了似的快感，“下次见她得是五百年后吧？我计日以俟。”
青玹感到自己的恨意被蔑视了，只幽幽地说：“我会常来看你的。”
事实上，最常来看尹镜非的是他们的师父南门琮。他最先发现得意弟子失踪，几经周折在阴阳交界处找到了那间陋室。起初他试过向阴阳办事处总部直接汇报，得到的回应却是顾左右而言他，这时他才意识到这就是易盏的目的：阴阳办事处本就拿捏不准该对尹镜非施以何种惩罚，青玹此举反倒相当于帮他们把事做成了，故关于他的情况将不再予以受理。
南门琮有些恍惚，心里念着旧情，命人将土阶茅屋好好修葺一番，并为它起了个颇为微妙的名字：留叹堂；对外，他则宣称尹镜非已死于最高法庭的审判。
青玹知道，同自己一样，这对师徒也开始筹谋一个横跨五百年的计划了。
这是一五二一年的深冬。这年的早些时候，阳间世界喜迎新皇登基。王朝兴亡如过眼云烟，唯有青山江流亘古不变。
恍惚间，五百年过去了。*
易盏在服刑的五百年里禁止拥有肉/体与魂魄，只剩一个可怜的石柱精神体，这样的存在是承载不了业力的；因此，当初她给青玹下的死命令便是在留叹堂边当典狱长，无论如何也要看住尹镜非，待她刑满释放卷土重来后再大快朵颐。
可是二十世纪以来留叹堂边上就修起一座学校，其本体被不明觉厉的校方视作古迹保护了起来。这么多学生在，他总不能接着随意在阴阳交界处穿梭了——他听说要是什么地方被人发现频频闹鬼，共存部会派人来镇压，起码河营的阴洑就已经被先前那位薛姓高人的后代控制住了。
究竟有什么办法能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看铁蹄铮铮踏遍万里河山，我站在风口浪尖紧握住日月旋转——青玹的旧姓细数已届五百年未用过。直到他开始填写濯郡市第二中学教师应聘的申请表，才不情不愿地在名前加上了姓。如今，他被喊得最多的称谓便是“解老师”。
不过仍有例外，易盏长久以来坚持以“青玹”之名唤他。也许是他还有利用的价值吧，可很多时候他必须承认，她已经成为世上最了解他的人。
*此处写法借鉴了《三体》。
今天（2025.7.8）是本系列一个十分重要的男人的生日，所以我被激励着来发一章！他很快会来找主角们玩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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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弹指一挥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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