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清冷如寒泉击石的声音穿透破败的门板，清晰地敲打在草棚内凝滞的空气上。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碴子，砸得宋平安本就绷紧的神经骤然一缩！
“麻烦”？
这简单的两个字，在她此刻惊弓之鸟般的认知里，瞬间幻化成无数狰狞的可能——是药王谷的追兵？是官府的差役？还是…更可怕的、这疯老头的仇家？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把自己藏进这散发着霉味的干草堆深处。身体却僵硬得如同冻硬的木偶，只能惊恐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用几根歪斜木棍勉强支撑着的破门。
疯老头拨弄柴火的树枝顿在半空。他佝偻的背影似乎挺直了一丝，先前那副疯癫懒散的模样荡然无存。他缓缓扭过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微微眯起，锐利的光芒如同黑暗中磨砺的刀锋，精准地刺向门板之外。
他没有立刻回应。草棚里只剩下泥炉中湿柴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药罐里墨绿粘稠药汁的咕嘟声，以及宋平安自己那无法抑制的、擂鼓般的心跳声。
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近了一步。接着，是某种沉重的东西被轻轻放在泥泞地上的闷响，伴随着一声极轻微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呻吟。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被一只裹着湿透粗布、沾满泥污的手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缝隙。
冰冷的、裹挟着雨夜湿气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泥炉里那点微弱的火苗疯狂摇曳，几乎熄灭。昏黄的光线被拉扯得扭曲不定，在草棚内投下晃动不安的阴影。
一个身影，无声地侧身挤了进来。
来人个子很高，身形在昏暗中显得有些瘦削，但异常挺拔，像一杆插在冻土里的标枪。雨水浸透了她身上同样破旧、沾满泥浆的靛蓝色粗布劲装，紧紧包裹着身躯，勾勒出利落的线条。脸上也蒙着半块同样湿透、沾着泥点的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就是这双眼睛！
宋平安的目光在触及那双眼睛的瞬间，呼吸猛地一窒！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如同寒潭最深处的冰晶，剔透，冰冷，锐利得能刺穿人的灵魂。没有丝毫温度，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俯瞰一切的平静。视线扫过草棚时，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和审视，仿佛这破败的环境和她沾染的泥泞，都无法在她眼中留下任何痕迹。当那目光掠过蜷缩在干草堆上的宋平安时，也只是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如同掠过一件无生命的物件，随即便移开，精准地落在了疯老头身上。
没有任何言语，但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草棚。宋平安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连那刺鼻的药味和浓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压了下去。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打颤——这冷意，并非仅仅来自她湿透的衣衫和虚弱的身体，更源于这个突然闯入者身上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冰冷气场！
“麻烦？” 疯老头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副沙哑刺耳的调子，但先前那种疯癫感却收敛了许多，带着一丝玩味和不易察觉的警惕。他随手将那半截烧焦的树枝丢进泥炉，湿柴“嗤”地冒出一股更浓的白烟。“能让你叶凌霜都觉得麻烦的‘货’，老头子我倒要开开眼。”
叶凌霜？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入宋平安混乱的意识！她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她听过！就在那本染血的《侠客列传》里！
“北地寒梅剑派弃徒叶凌霜，性情孤僻冷傲，剑法诡谲凌厉，独行江湖，行踪飘忽。曾为护一素不相识的流民稚子，单剑挑翻‘河西三煞’寨门，剑下无活口。其剑名‘惊蛰’，出鞘如春雷乍破…”
书页上那寥寥几笔的描述，瞬间在脑海中变得鲜活！冰冷、孤僻、剑法诡谲、出鞘无活口…眼前这个湿漉漉、散发着刺骨寒意、眼神漠然的少女身影，与书页上那个模糊的形象瞬间重叠！
是她！那个书中所写的、一剑挑翻匪寨、剑下无活口的独行侠女！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带来的“麻烦”是什么？她和这个疯老头又是什么关系？无数惊疑的念头如同沸腾的开水，在宋平安脑中翻滚冲撞，让她几乎忘记了身体的疼痛和寒冷，只剩下巨大的震撼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叶凌霜并未理会疯老头话语中的试探，也没有多看宋平安一眼。她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同时，一只脚向后轻轻一勾。
门外那个沉重的东西，被她用脚尖极其精准地勾住，然后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充满控制力的动作，拨进了门内。
“咚！”
那东西重重地砸在草棚门口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几点泥浆。
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同样湿透、但明显质地精良许多的黑色劲装的男人！他蜷缩着身体，脸朝下趴伏在泥水里，一动不动，像是死了。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头发和衣角不断流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肩胛骨下方，深深插着一支黝黑无光的短弩箭！箭杆几乎完全没入体内，只留下短短一截箭尾露在外面，周围的布料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一大片，又被雨水冲刷得颜色发乌。
血腥气，混合着雨水的湿冷和泥土的腥气，瞬间在草棚内弥漫开来，压过了药味和霉味。
宋平安倒吸一口凉气！是追兵！药王谷的追兵！她认得那身黑色劲装，那是药王谷内谷护卫的制式服装！这个人是来抓她的！他怎么会伤成这样？是被这个叫叶凌霜的…杀了？
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干草堆更深处缩去，仿佛这样就能躲开眼前这血腥而冰冷的现实。
“呵，药王谷的狗？” 疯老头看清地上那人的装束，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充满不屑的冷笑。他站起身，佝偻着背，慢悠悠地踱到那黑衣人身边，用脚尖极其不客气地踢了踢对方的脑袋。
黑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并未完全失去意识。
“没死透啊。” 疯老头的声音带着点失望，随即又看向叶凌霜，咧开嘴，露出那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怎么？叶丫头，你这‘惊蛰’剑是生锈了？还是药王谷的狗皮太厚？”
叶凌霜那双冰冷的眸子淡淡地扫过疯老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他冲得太快，撞上了我布在林外的‘寒丝’。弩箭是‘影卫’的标配，见血封喉的‘乌骨木’。”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平直，听不出丝毫波澜，却清晰地解释了这致命伤并非出自她手。
“影卫？” 疯老头脸上的玩味神色瞬间收敛，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眯得更紧了，透出真正的凝重，“宋清源那老小子，连‘影卫’都放出来了？看来这小丫头片子…”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猛地刺向蜷缩在干草堆上、脸色惨白如纸的宋平安，“比老头子想的还要‘金贵’啊。”
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洞穿一切的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看得宋平安浑身发冷，如坠冰窟。影卫？她从未听说过！但看疯老头这骤然凝重的神情，显然这“影卫”绝非普通的护卫！
“人给你了。” 叶凌霜似乎对疯老头的反应和地上的伤者毫无兴趣，她的视线再次落回疯老头身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清冷，“我的东西。”
疯老头嘿嘿一笑，脸上的凝重瞬间又换成了那副疯癫市侩的模样，搓着那双脏兮兮的手：“好说好说！老头子做生意，童叟无欺！” 他转身，佝偻着背，走向草棚更深处一个被杂物和破麻布堆满的角落，在里面窸窸窣窣地翻找起来。
草棚里只剩下泥炉里柴火的噼啪声，药罐的咕嘟声，地上黑衣人压抑的、带着血腥味的痛苦喘息，以及宋平安自己那越来越快、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个静静伫立在门口阴影里的身影——叶凌霜。
雨水顺着她湿透的发梢和衣角不断滴落，在她脚边形成一小滩水渍。她站得笔直，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寒刃，收敛了锋芒，却依旧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冰冷和孤寂。昏黄跳跃的火光勾勒出她蒙着布巾的侧脸轮廓，线条利落而紧绷。那双冰冷的眸子低垂着，似乎只专注于自己脚下那一方被泥水浸染的地面，对草棚内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包括地上那个垂死的追兵，包括那个在角落里翻找东西的疯老头，也包括…她这个狼狈不堪、命悬一线的“麻烦”。
宋平安的心绪复杂到了极点。恐惧依旧盘踞不去——地上那个追兵的血腥味是那么真实而刺鼻，提醒着她逃离药王谷的代价和危险。眼前这个叫叶凌霜的少女，更是给她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那双眼睛里的漠然，让她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尘埃。但与此同时，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冰封土壤下悄然钻出的嫩芽，带着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悸动，在恐惧的缝隙中悄然滋生。
是她！那个书中的侠女！那个一剑挑翻匪寨、快意恩仇的身影！她就在眼前！如此真实！虽然冰冷，虽然危险，虽然此刻的情形与她想象中的“江湖初遇”天差地别…但她就在眼前！
这巨大的冲击，甚至暂时压过了对追兵的恐惧和对自身处境的绝望。一种混杂着震撼、向往、甚至是一丝不切实际憧憬的复杂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滚。
就在这时，疯老头终于从那堆破烂里翻出了一个同样不起眼的、沾满灰尘的粗布小包。他走回来，随手将那布包丢向叶凌霜。
叶凌霜抬手，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那布包便稳稳落入她同样沾满泥污的手中。她甚至没有打开看一眼，只是掂了掂分量，便将其直接塞进了怀里。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早已谈妥的货物。
交易完成。
她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向任何人一眼。干脆利落地转身，一步便跨出了那扇破败的门槛，身影瞬间没入门外浓稠如墨的雨夜之中。
来去如风，干脆利落，不染尘埃。
只留下草棚内弥漫的寒意，地上垂死挣扎的追兵，角落里神情莫测的疯老头，以及蜷缩在干草堆上、心神剧震、如同经历了一场荒诞梦魇的宋平安。
冷风卷着雨丝，从叶凌霜离开的门缝里灌入，吹得泥炉里的火苗又是一阵狂乱地挣扎。草棚内光线明灭不定，映照着地上黑衣人痛苦抽搐的身影，还有他那越来越微弱、带着血腥味的喘息。
疯老头站在原地，望着叶凌霜消失的方向，咂了咂嘴，浑浊的眼睛里光芒闪烁，像是在算计着什么，又像是在回味着什么。半晌，他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地上那个药王谷的影卫身上，嘴角扯出一个古怪而残忍的笑容。
“啧啧，药王谷的影卫…值钱的货色啊…” 他搓着手，慢悠悠地蹲下身，如同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全然不顾对方濒死的痛苦。“‘乌骨木’…啧啧，宋清源那老小子下手可真够狠的，连自己养的狗都下得去这种毒手？还是说…”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草堆上脸色惨白的宋平安，“你这小丫头片子，身上藏着连老头子我都不知道的大秘密？值得动用影卫，还用了见血封喉的‘乌骨木’灭口？”
“灭口”两个字，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宋平安的心上！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地上那个痛苦抽搐的黑衣人！灭口？父亲…父亲派人来…杀她？不！不可能！父亲虽然严厉，但…怎么会？！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被至亲背叛的冰冷彻骨，瞬间攫住了她！比这草棚里的寒意更冷！比那“乌骨木”的毒更致命！
地上的黑衣人似乎听到了疯老头的话，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涌出，染红了地上的泥水。
疯老头却不再理会他，站起身，踱到那依旧翻滚着墨绿药汁的药罐旁，拿起那个豁口的破碗，又舀了小半碗。
他端着碗，再次走向宋平安。这一次，他脸上的笑容更加诡异，眼神也更加明亮，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探究欲。
“小丫头，” 他将那碗散发着恐怖腥苦气息的药汁再次怼到宋平安唇边，声音沙哑，如同毒蛇吐信，“看来，咱爷俩的‘买卖’，还得好好聊聊…喝了它！老头子我保你暂时死不了！不然…” 他的目光瞥向地上气息奄奄的影卫，意思不言而喻。
那碗墨绿的药汁，散发着死亡和诡异的气息。叶凌霜带来的震撼，追兵垂死的惨状，疯老头话语中透露的可怕信息…这一切都如同巨石压在宋平安心头。看着眼前这碗药汁，看着疯老头那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眼睛，再想到那个冰冷离去的身影，还有门外那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暗雨夜…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让她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这江湖…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冰冷，更加残酷，更加…令人绝望。
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冰冷的破碗。腥苦的气息直冲鼻腔，胃里再次翻江倒海。但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如同吞咽命运的苦果，将那墨绿的、滚烫的、令人作呕的液体，再次灌入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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