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秋媛回来了，常年穿着光鲜艳丽，恨不得把自己打扮成花蝴蝶的她，今天破天荒只穿了短袖和黑色长裤，甚至连脚底的鞋都变成了黑色的人字拖。
江榗到现在都还记得杨秋媛说过的话，“感冒算什么？我杨秋媛，可是一年四季都要穿裙子的女人，衣柜根本没有裤子摆放的地儿，好吧？”
她进店了一言不发，揉着毛躁的头发，踮脚拿了柜子最上面的纸杯，看来是接水喝。
现在是午休时刻，店里基本上没什么人，大家默默站在一旁，没有唐突上去去打扰，似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其实都在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杨秋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她好像把水当成了酒，一杯接着一杯不断，喝得急时，就停下猛咳嗽几声，平复好后，就紧接下一杯水喝。
此下，店里就只有咕噜咕噜，停几秒，咕噜咕噜的声。
就在杨秋媛要喝尽一杯，准备喝下一杯水时，王榆快步上前给拦下，拿走她的杯子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中。
王榆方才一时激动，扔完后面对杨秋媛似笑非笑的脸，不知所措地绕绕脸，思考几秒说：“水喝多了会死人的。”
杨秋媛很少素面朝天，她现在就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常的皮肤蜡黄了些，加上这几天她可能没睡好，黑眼圈就很重。
她神色憔悴，嘟囔一句：“谁说的？”就转身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还高高翘起了二郎腿，脚尖来回摇晃，拖鞋发出啪啪声。
林零被惊得神色变了又变，王榆表情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这个女人消失几天，性子变了？还是换成小说剧情中，被夺舍？
她以前可不会那么随意懒散，大大咧咧敞开腿，坐成这个模样。
王榆蹲到她的跟前，仰头看她的脸，笑嘻嘻道：“我说的。”
王榆语气欠欠的，换成以前的杨秋媛，见人主动上前定要猛踢一脚上去，来彰显出她作为老板的威风，现在，她扶着脑袋，无所谓轻飘飘嗯了声。
连方才王榆抢她的杯子扔了，她都没有想责怪的意思。
反常。
实在正常。
“杨秋媛……你，怪怪的。”王榆起身说着，走到她身边说。
杨秋媛长打了个哈欠，“我就口渴多喝点水，有什么好怪的，倒是你们，你们是不是很闲啊，我看门上那玻璃脏了，你们谁去擦擦？”
周吟听见，脚尖一滑，最先溜掉了，还跑到隔壁店去。这时，店里来了人，江榗离得最近，就去招呼客人，林零顺便跟着去问。
这下好了，周围就只剩下王榆站在她的旁边，跟着她大眼瞪小眼。
王榆咽了口唾沫，摆摆手，又猛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模样，还敲了一记脑袋：“你说我这记性，最近店里生意那个好哇，许多东西都空了，我上午还跟林零说着要去采购，这不老板你现在来得刚好，等着，我去给你列张清单嗷……”
她边说，脚下一点点挪动，杨秋媛一个起身抓住了她的衣摆，坏笑道：“就你吧，小榆榆啊，我看你空闲得很，那几块玻璃就交给你了。”
“老板，我有事，我有事情要忙——”王榆挣扎着拉回衣摆，可杨秋媛不是吃素的，扯得面部狰狞起来，还是没有扯动半分。
“小榆榆啊，这些都是小事情，可以放到后面慢慢做，不是说门是一家店铺的脸吗？你看啊，我把此等任务交给你，可不要辜负我的一片好意呐。”杨秋媛笑意加深几分，摆明故意的。
“杨秋媛，能别叫那么恶心好嘛。”王榆自认倒霉松开了手，脸上嫌弃未消，抖着肩膀正正衣领口子。
谁叫这人是老板，自己是牛马呢。
怪自己，非要主动上前献一把关心，这人呢，还装起来，现在更是借此报复。
没错，纯纯的报复，比茉莉花还纯。
王榆认命般去拿抹布，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球，外面可是有三十七八度的高温，估计干着出去，湿着回来。
经过杨秋媛时，瞄了她一眼，高昂着脖子哼了声，讥讽道：“谢谢你哦。”
杨秋媛瘫在椅子上，侧头朝她挥手，声音里夹着笑：“去吧去吧，此等任务交给你，吾心甚安，吾心甚安啊。”
末了，她还狠狠补了一刀：“口渴了记得喊我，我给你接水喝。”
.
江榗耳边传来她们的对话，沉下心思索起来。
杨秋媛怪，正如王榆所说，分明她小心眼的样子、说话的语气好像一下变了回来，感觉上一刻，她那颓靡丧气的模样，就只是大家的一场幻觉幻听。
江榗抬眼多留意了她的面部表情，分明是在笑，还是大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的程度，语气就如往常。
但倘若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她的笑意并不达眼底，多有了几分牵强、刻意。
都说眼睛是情绪的传递口，看杨秋媛虽乐乎着，然而，大家朝夕相处那么久，你点点头，我就知道你下一步要做什么，伪装就如一张薄纸，透而明亮，你继续装着，我们静静看着，不捅破，不多问。
一阵后，做再多的表情都显得费力气。
杨秋媛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江榗眸光微黯，记得杨秋媛前几天还兴高采烈地弄了造型去见女友，这段时间没联系任何人，宛如人间蒸发，大家还以为她失踪或是出了意外，要不是秦亦来了趟，王榆可能就要去报警了。
没想到，杨秋媛一回来就成了这样子，使人很难不联想到那边去。
事出必有因——她的女友柳明仪。
自然，能猜到这点的不止她一个。
大家保持心照不宣。
你不说，我们就不问。
江榗平时不是会受她人情绪感染的人，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了？心里涌出几分好奇，脑海里回想起，杨秋媛第一次对自己谈及她有女友的事情。
.
“江榗，听爱情故事不？”杨秋媛单手撑侧半张脸，偏头看向她。
今天措不及防来了场大雨，淅淅沥沥席卷整座城市，路上的行人渐渐减少，来店里理发的人就减少了大半。
江榗青涩的面孔露出几分呆滞，下意识挪动脚步，她才刚来这个店，跟这个老板并不熟络，对上杨秋媛的笑眯眯的眼睛时，一副不容置喙，不允许拒绝的样子让她点头。
“……好。”江榗才答应下来，就被杨秋媛拉去一边椅子上坐下，一旁工作的王榆就这么瞅着她正大光明偷懒，江榗对上她的视线笑笑，表示无奈。
这是老板，自己没办法。
杨秋媛去柜子前拿水，手到放在了啤酒上，想了想还是缩了回来，换成了两瓶可乐。
“喝可乐？小朋友。”杨秋媛把可乐放到她的面前，没有选择坐到对面，反而坐在了她的身边。
江榗小声说了句谢谢，对老板喊自己小朋友，生硬地笑了笑。
杨秋媛不急着讲，打开可乐猛灌了一口，冲江榗扬扬眉：“谈过恋爱吗？”
江榗勾住耳侧的头发，点点头。
杨秋媛惊讶地往后一倒，上下重新打量了一番江榗，长啧了一声，“看不出来啊，江榗小朋友，不老实喔，男的女的？”
江榗长长看了杨秋媛一眼，抿了抿唇：“女生。”
“哦——”杨秋媛收起一脸八卦的样子：“我就猜到了。”
“为什么？”她的话引起江榗的好奇。
杨秋媛神秘一笑：“大概是我的店比较有姬气，特别有吸引力，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机器？”江榗更加困惑。
杨秋媛却不准备解释，再喝了口可乐：“好了好了，我跟你讲柳明仪的事情，额，我那个女朋友，我们大学在一起的，到如今我掐指算一算，等等……”
江榗原以为她会深问下去关于自己的事情，她已经想好推脱的词了，杨秋媛几声笑去，翻页翻得极快，还没给她时间反应，就谈起她的女朋友。
杨秋媛眉间拧成小山，眼睛虚了虚：“算出来了，我跟她在一起了2500天，哦对了。”她看了眼腕上的手表：“零20个小时。”
她的话一说出口，换成了江榗震惊，不可置信看她：“这么准确？”
“嗯哼，我还记得好多我跟她一起做的事儿。”杨秋媛陷入某种甜蜜的回忆中：“我其实很小就认识她了，她打小成绩就很好，就那种，传统的三好学生，家长口中的乖孩子，当然，我也不差，不然后面我怎么和她读同一所大学。”
杨秋媛脸上浮出几分得意的笑：“虽然嘛，她是因为滑档才跟我读同一所大学的，那又怎么样，说明我们有缘份呗，老天奶都有心搓成一对。”
“大学里，她跟以前一样，沉闷不爱说话，不过学习考证一一没有落下，跟高中一样耀眼，我就喜欢跟着她，她不爱说话就算了，我爱说。”
杨秋媛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话，说得眉飞色舞，内容几乎都是大学开始那几年里，她怎么追的柳明仪，柳明仪有多高冷多优秀又很厉害，不爱理她。
说着说着，外面悄然出了太阳，最近的天就是这么怪异。
江榗看着如此漂亮的杨秋媛，与她所想恰恰相反，她以为的是，杨秋媛会说她的女朋友是如何追的她，她们恋爱的过程是多么的幸福。
她不禁想，被杨秋媛所爱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但架不住我的死磨硬泡，不，应该是我的魅力，她还不是被我拿下了。”
“江榗，你知道么？”杨秋媛突然正色起来，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温软，眼睛有流彩的光——
啪——
有什么掉落，碎了。
大家纷纷朝声音处望去，杨秋媛尬笑着说：“没事儿，没事儿，东西不小心被我碰掉了。”
江榗静静望着她。
杨秋媛弯腰，蹲在地上呆愣小会儿。
掉地的东西是柳明仪送她的水晶摆件，杨秋媛最宝贵的东西，说是放在店里招财用。
这午后的日光如那天一样，空气里仍是熟悉无比的香精味儿，甚至店里的东西摆放位置都大差不差。
就在她的手触到碎渣时，杨秋媛扯扯嘴角干笑起，眼底划过一丝悲凉。
江榗停下了动作，她记起那天杨秋媛说的话——
“我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真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
更了～[抱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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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阿榗与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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