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二十三年，秋。
皇家猎苑“上林苑”内，旌旗蔽空，金鼓喧阗。深秋的日光滤过层叠的银杏枝叶，在铺满金黄落叶的御道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气、骏马喷吐的热息，以及一种属于权力与狩猎的、无声的紧绷感。
镇国公府的席位紧邻御座，位置显赫。嫡长女沈昭昭端坐于紫檀木圈椅中，一身天水碧云锦骑装，袖口以银线精绣振翅鸾鸟，衬得她眉目清冷如远山覆雪。她并未像其他贵女般翘首以盼场中比试，亦或是借机与邻座攀谈。她只是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腰间悬挂的一枚血玉凰佩。玉佩温润，在日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那是她早逝的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是她心中最深的牵绊与力量的源泉。
“阿姊，” 身旁传来一声带着怯意的轻唤。沈昭昭抬眸，看向坐在下首的庶妹沈菀菀。她今日穿了身簇新的粉霞色骑装，料子是好的，但颜色过于娇嫩，衬得她本就有些苍白的小脸更添几分柔弱。此刻，她正不安地绞着手中的帕子，眼神飘忽，时不时偷瞄一眼场中策马挽弓的世家子弟，又飞快地低下头，动作间带着一种与这肃杀秋狩格格不入的局促。
沈昭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的穿透力，让沈菀菀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何事？” 沈昭昭的声音不高，清泠泠的，听不出情绪。
“没…没什么，” 沈菀菀慌忙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只是…只是觉得有些吵。” 她说着，又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正与几位贵公子谈笑风生的承恩侯府嫡女柳如眉，对方一身火红骑装，明艳张扬，正有意无意地朝她们这边看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沈昭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柳如眉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遥遥颔首。沈昭昭只微微点了下头，便收回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茶盏上。她无需多言，那周身沉淀的威仪与疏离，已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昭昭，” 一个沉稳的男声自身后响起。沈昭昭回头，只见父亲镇国公沈擎一身玄色劲装，腰悬佩剑，正大步走来。他年近五旬，身形依旧挺拔如松，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他身后跟着三位气质各异的青年，正是沈昭昭的三位兄长。
长子沈珏，年方二十有二，气质温润如玉，一身月白长衫，手持折扇，颇有几分名士风流。他现任翰林院编修，是沈家在清流文官中的代表。此刻他正与身旁一位文官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次子沈珩，二十岁，身形魁梧，面容酷肖其父，一身深蓝劲装，眉宇间英气勃勃。他如今在五城兵马司任职，负责京畿防务，性格耿直刚烈。他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场中即将开始的骑射比试，拳头微微攥紧，显然已跃跃欲试。
三子沈砚之，年仅十八，却是兄弟三人中最令人捉摸不透的一个。他身量颀长，面容俊美近乎昳丽，一双桃花眼天生带笑，却总让人觉得笑意未达眼底。他今日穿了身墨绿色锦袍，懒洋洋地跟在父兄身后，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却在掠过沈菀菀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他尚未入仕，却因心思缜密、手段灵活，常为父亲处理一些“不便明言”的事务。
“父亲，大哥，二哥，三哥。” 沈昭昭起身，微微屈膝行礼，动作行云流水，端庄无匹。
沈擎点点头，目光扫过两个女儿，在沈昭昭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与复杂，最终落在沈菀菀身上时，则只剩下惯常的平淡。“今日秋狩，陛下亲临，尔等谨言慎行，莫要失了国公府的体面。”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父亲。” 沈昭昭与沈菀菀齐声应道。沈菀菀的声音明显带着一丝紧张。
沈擎落座主位，三位兄长也依次在沈昭昭下首坐下。沈珩一坐下便忍不住低声道：“阿昭，你看那北戎来的使臣，眼神贼溜溜的，一看就没安好心！待会儿比试，看我不把他们射个落花流水！”
沈昭昭还未答话，沈珏已轻摇折扇，温声道：“二弟，稍安勿躁。北戎使团远来是客，陛下自有圣裁。我等只需尽好本分，莫要授人以柄。”
沈珩哼了一声，显然不以为然。沈砚之则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桃花眼微眯，笑道：“二哥勇武，自然不惧。不过嘛，这猎场之上，有时候脑子比力气更好使。”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场中。
沈昭昭静静听着兄长们的对话，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周遭。她能感觉到，自父亲与兄长们落座后，投向镇国公府席位的目光明显增多，其中不乏探究、敬畏，也夹杂着一些隐晦的嫉妒与算计。尤其是柳如眉那边，承恩侯府与几位依附他们的勋贵子弟，眼神交汇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就在这时，场中鼓声骤歇。一名内侍高声唱喏：“陛下驾到——！”
全场瞬间肃静，所有人起身，垂首恭迎。年轻的皇帝萧启一身明黄骑装，在御林军的簇拥下登上高台御座。他面容俊朗，眼神锐利，虽不过二十出头，却已隐隐透露出属于帝王的深沉与威压。
“众卿平身。” 皇帝的声音清朗，带着笑意，“秋高气爽，正是狩猎演武的好时节。今日，不拘身份，不论尊卑，唯才是举！拔得头筹者，朕重重有赏！”
“陛下圣明！” 群臣山呼。
皇帝落座，目光扫过全场，在镇国公府席位略作停留，随即朗声道：“第一项，骑射夺旗！各府子弟，入场！”
鼓声再起，激昂振奋。早已等候多时的各家儿郎们纷纷策马入场，一时间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气氛瞬间被点燃。
沈珩早已按捺不住，向父亲和兄长们抱拳一礼，便翻身上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场中。他的目标明确，直指插在远处高坡上、象征着魁首的那面金色令旗。
沈昭昭的目光追随着二哥矫健的身影，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二哥的骑射功夫在京城年轻一辈中堪称翘楚，夺旗并非难事。她的注意力，更多放在身边这位庶妹身上。
只见沈菀菀瞪大了眼睛看着场中激烈的角逐，小嘴微张，脸上混杂着惊奇、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当看到有骑士因马匹受惊而狼狈落马时，她甚至下意识地低呼了一声“Oh my god！”，随即又猛地捂住嘴，紧张地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她才松了口气，但脸颊已微微泛红。
沈昭昭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句古怪的、闻所未闻的感叹词，再次印证了她心中的疑虑。这个沈菀菀，自月前一场风寒“痊愈”后，言行举止便处处透着古怪。往日里怯懦畏缩，如今却时而露出这种不合时宜的跳脱与……无知无畏？
“沈大小姐，”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打断了沈昭昭的思绪。她抬眸，只见三皇子萧承稷不知何时已策马行至她们席位附近。他一身玄色骑装，身姿挺拔，面容俊逸，此刻正含笑望着沈昭昭，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探究。“令兄沈珩果然勇武过人，看来今日这头彩，非镇国公府莫属了。”
沈昭昭起身，微微屈膝：“三殿下谬赞。二哥不过匹夫之勇，当不得殿下如此夸奖。” 她态度恭谨有礼，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萧承稷似乎对她的冷淡不以为意，目光转向一旁的沈菀菀，语气温和：“这位便是府上三小姐？果然清丽可人。今日秋猎，三小姐可还习惯？”
沈菀菀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吓了一跳，慌忙站起身，学着沈昭昭的样子屈膝，却因紧张动作有些僵硬，声音也带着颤：“回…回三殿下，习…习惯的。” 她低着头，不敢看萧承稷的眼睛，耳根却悄悄红了。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柳如眉眼中，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嫉恨。她身边的几位贵女也交换着看好戏的眼神。
“呵，” 一声带着明显讥诮的轻笑响起。柳如眉策马走近，火红的骑装衬得她娇艳如花，眼神却带着刺。“三殿下好兴致，竟与两位沈家妹妹聊得如此投机。只是这猎场之上，刀箭无眼，沈三小姐这般娇弱，可要当心些，莫要被惊了马，或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人笑话。”
她这话夹枪带棒，既暗讽沈菀菀身份低微、胆小怯懦，又隐隐指向沈菀菀近日来那些“不合规矩”的言行。
沈菀菀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身体微微发抖，眼中已泛起水光，却咬着唇不敢反驳。
沈昭昭眸色一冷。她可以容忍柳如眉对自己的些许挑衅，但绝不容许她当众折辱沈家女儿，哪怕只是一个庶女。这关乎镇国公府的颜面。
她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沈菀菀挡在身后，目光平静地迎向柳如眉，声音清越，清晰地传入周围人耳中：“柳小姐此言差矣。秋狩盛事，陛下有旨，不拘身份，唯才是举。我沈家女儿，无论嫡庶，皆明事理，知进退，谨记家训门风，言行举止自有分寸，不劳柳小姐费心挂怀。倒是柳小姐，”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骑射场上，当以技艺论高低，而非口舌争长短。承恩侯府世代簪缨，柳小姐身为嫡女，更应以身作则，莫要辜负了陛下‘唯才是举’的期许才是。”
这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维护了沈家尊严，又暗讽柳如眉只知逞口舌之利，难登大雅之堂。周围隐隐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
柳如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沈昭昭竟会如此直接地为一个庶女出头，更没想到对方言辞如此犀利。她恨恨地瞪了沈昭昭一眼，又剜了躲在她身后的沈菀菀一眼，冷哼一声，拨转马头悻悻离去。
萧承稷在一旁看得分明，眼中对沈昭昭的欣赏之色更浓。他笑道：“沈大小姐果然快人快语。今日这猎场，倒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说罢，也策马加入了夺旗的队伍。
一场小小的风波暂时平息。
沈菀菀躲在沈昭昭身后，看着嫡姐挺直如青松的背影，感受着那无形中散发出的强大气场，心中五味杂陈。有感激，有畏惧，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和不甘。凭什么她总是需要别人保护？凭什么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如此小心翼翼？
她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近在咫尺的沈昭昭能勉强听清：“……装什么大尾巴狼，不就是仗着嫡女身份……”
沈昭昭身形未动，仿佛未曾听闻。只是她摩挲着腰间血玉凰佩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那玉佩温润依旧，却仿佛带着母亲无声的凝视，提醒着她身为嫡长女的责任与重担。
猎场上，金鼓喧天，骏马嘶鸣。沈珩一马当先，已逼近金色令旗。而镇国公府的席位间，无声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沈昭昭的目光掠过脸色变幻的沈菀菀，扫过不远处柳如眉怨毒的眼神，最后落在高台御座上那位年轻帝王的侧影上，眼神沉静如深潭。
这朱门深几许？其间暗藏的波澜，远比这猎场上的刀光剑影，更为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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