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晨钟,撞碎了青云山的夜色。
钟声从外门正中的钟楼传来,悠悠荡荡飘进最偏僻的末等弟子院,苏禾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
天还没亮,窗外只有一片沉沉的墨色,连星光都被云雾遮了大半。她手脚麻利地爬起来,套上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指尖触到鞋面时顿了顿——这双鞋还是从凡界带出来的,布面早就磨薄了,鞋底也开了个小口,踩在清晨冰凉的青石板上,寒气顺着脚底往上钻,冻得她脚趾蜷缩起来。
同屋的几个弟子还在赖床,嘴里嘟囔着“早课也太早了”,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苏禾没敢耽搁,轻手轻脚地拉开门,一头扎进了清晨的寒风里。
她来青云宗已经半个月了,却还是记不清外门错综复杂的路。演武场在弟子院的东边,要绕过三片灵植圃,跨过两道石桥,她怕迟到,只能一路小跑,冷风灌进喉咙里,又涩又疼。
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到演武场时,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弟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穿着崭新的弟子服,腰间挂着宗门发的储物袋,凑在一起低声说笑,见苏禾跑过来,都投来几道带着嘲讽的目光。
“看,那个五灵杂根的来了。”
“真是稀奇,就她这资质,居然还天天来这么早,再早有什么用,还不是连气感都摸不到?”
“听说她是李长老从凡界带回来的,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就这资质,给咱们青云宗扫地都不配。”
那些话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苏禾的耳朵里。她攥了攥冻得发红的手指,把头埋得低低的,默默走到演武场最角落的位置站定,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缩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
她早就习惯了这些嘲讽。
这半个月,外门弟子的日常枯燥又严苛。寅时早课,听教习长老讲基础心法,辰时练剑,午时领月例资源,下午自行修炼,晚上还要去宗门杂役处领活计,换取额外的修炼资源。
可对苏禾来说,最难的,还是修炼。
教习长老发的《青云基础心法》,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个字都认得,可合在一起,就像天书一样晦涩难懂。其他弟子早早就摸到了气感,有的甚至已经开始尝试引气入体,可她无论怎么打坐,怎么按照心法里说的去感受天地间的灵气,丹田都像一潭死水,半点波澜都没有。
她就像个被隔绝在修仙门外的人,明明站在青云宗这片灵气充沛的土地上,却连门都摸不到。
“肃静!”
教习长老张执事的声音响起,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张执事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修士,修为在筑基期,最是看重资质,素来瞧不上灵根平庸的弟子,尤其看苏禾不顺眼。
他站在演武场正中的高台上,冷着一张脸,将基础心法又讲了一遍,目光扫过台下,最终落在了角落里的苏禾身上。
“苏禾!”
苏禾的心猛地一跳,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弟子在。”
“我刚才讲的,引气入体的关键,是什么?”张执事的声音冷硬,带着几分不耐。
苏禾脑子里一片空白。方才她满脑子都在想心法里的晦涩句子,又被周遭的嘲讽分了神,竟没听清他讲了什么。她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衣摆,脸颊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哼。”张执事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我就知道,你这种五灵杂根的庸才,根本就不是修仙的料!来了半个月,连最基础的心法都记不住,连气感都摸不到,我看你还是趁早卷铺盖滚回凡界去,别在这儿浪费青云宗的资源!”
这话像一把鞭子,狠狠抽在苏禾的脸上。
演武场上响起一片哄笑声,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嘲讽,有鄙夷,有幸灾乐祸。她站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浑身都在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她咬着下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能走。
她没有家了,凡界早就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青云宗是她唯一的路。
“弟子……弟子会好好修炼的。”她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请长老再给弟子一点时间。”
“时间?”张执事嗤笑一声,挥了挥手,“我可没功夫等你这种庸才。滚回原位去,再不好好修炼,下次就直接逐出宗门!”
苏禾躬身行了一礼,默默退回了角落。
早课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没人和苏禾说话,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还故意撞了她一下,把她撞得一个趔趄。
她扶着旁边的石柱站稳,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往宗门的资源堂走去。
今天是月初,是外门弟子领月例的日子。
末等弟子的月例少得可怜,只有一块下品灵石,还有一瓶最劣质的聚气散,可对苏禾来说,这已经是她唯一的修炼资源了。她攥紧了手里的弟子令牌,排在队伍的最后面,领到了那一块冰凉的灵石,还有小小的瓷瓶。
灵石触手温润,带着淡淡的灵气,她小心翼翼地把灵石和药瓶揣进怀里,像揣着什么稀世珍宝,快步往弟子院走。
可刚拐过一条僻静的小路,三个身形高大的男弟子就拦在了她面前。
是同院的王虎他们,都是四灵杂根,比苏禾的资质稍好一点,平日里最喜欢欺负她,抢她的东西。
“站住。”王虎抱着胳膊,一脸痞气地看着她,“新来的,领月例了?”
苏禾下意识地把怀里的东西捂得更紧,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旁边一个瘦高个嗤笑一声,“就你这连气感都摸不到的废物,给你灵石也是浪费,不如给哥几个,哥几个还能教你两招修炼的法门。”
“这是我的东西,我不给。”苏禾咬着牙,转身就想跑。
可她哪里跑得过三个已经摸到气感的男弟子,刚跑两步,就被王虎一把抓住了后领,狠狠推在了墙上。后背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疼得她眼前一黑,怀里的灵石和药瓶瞬间掉在了地上。
王虎眼疾手快,一把捡起灵石,揣进了自己怀里,又拿起那瓶聚气散,看了一眼,随手就摔在了地上。
瓷瓶瞬间碎裂,褐色的药粉撒了一地,被风吹得四处飘散。
“你干什么!”苏禾红了眼,疯了一样想去抢,却被另一个弟子狠狠推倒在地上,手掌擦在粗糙的石板上,瞬间磨出了血,火辣辣地疼。
“干什么?”王虎蹲下身,拍了拍她的脸,语气里满是恶意,“一个凡界来的贱丫头,走了狗屎运进了青云宗,真当自己是仙门弟子了?我告诉你,在这外门,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以后你的月例,都得乖乖给哥几个送过来,听见没有?”
苏禾死死地盯着他,眼里含着泪,却硬是没掉下来,也没说半个字求饶。
王虎被她这眼神看得火大,狠狠踹了她一脚,骂道:“还敢瞪我?真是给脸不要脸!”
几个人又骂骂咧咧了几句,才转身走了。
僻静的小路上,只剩下苏禾一个人。她趴在地上,手掌的血混着地上的尘土,疼得钻心。她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瓶,还有撒了一地的药粉,积攒了半个月的委屈,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
眼泪砸在冰冷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明白,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她每天起得最早,睡得最晚,心法翻了一遍又一遍,可为什么就是摸不到气感?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欺负她?为什么她连安安稳稳活下去,都这么难?
她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手掌的血都凝固了,才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瘸一拐地回了弟子院。
同屋的弟子都不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她没回屋,蹲在了墙角那片她偷偷开辟的小角落里。
这里种着她从后山捡来的枯草,还有几颗不知名的花籽,都是她平日里偷偷照料的。整个青云宗,好像只有这些不会说话的花草,不会嘲笑她,不会欺负她,会安安静静地听她说话。
她蹲在地上,指尖轻轻拂过嫩绿的草叶,小声地把今天受的委屈,全都讲了出来。
“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啊?”她小声地说着,眼泪掉在草叶上,“长老说我是庸才,他们抢我的东西,我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我明明很努力了,可就是练不好心法,找不到气感……”
她的指尖溢出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绿色微光,顺着草叶渗了进去。原本就长得旺盛的小草,瞬间又拔高了一截,叶片轻轻晃动着,蹭着她的指尖,像在安慰她一样。墙角的几朵小野花,也悄悄绽开了花瓣,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苏禾看着这些鲜活的花草,心里的委屈终于散了一点。
她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泪,对着小草笑了笑:“还好有你们陪着我。没关系,我不会放弃的,我一定能摸到气感,一定能好好活下去的。”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少女蹲在墙角,对着一丛花草小声说话,身影单薄,却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
她不知道,那些从她指尖溢出的、微弱却异常纯净的生机,顺着青云宗地下纵横交错的灵脉,一路向上,穿过层层云雾,越过九重殿宇,最终飘向了山巅最高处,那座常年云雾缭绕、无人敢踏足的云深峰。
云深峰的主殿里,身着白衣的男子正盘膝坐在玉榻上,指尖捏着的玉简骤然停下。
他指尖那枚古朴的青玄仙印,忽然微微发热,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绿光。
男子缓缓睁开眼,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望向了外门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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