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椅发出吱呀轻响，老夫人挺直佝偻的脊背，朝候在门外的贴身嬷嬷颔首。
铜锣声惊飞檐下白鸽，穿堂风卷着细碎脚步声漫过青石板。待百余名仆役丫鬟在垂花门前站定，苏锦雯瞥见继母鸢氏攥着绢帕的指尖泛白，父亲端方的面容上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都到齐了？”祖母端起茶盏轻抿，茶汤映出她眼角的皱纹，“雯儿的娘走得早，这些年委屈了我这孙女。”
她忽然重重放下茶盏，瓷盏与红木桌面相撞发出脆响，“雯儿是苏家唯一的嫡长女！如今已经长大，管家之责自然是交给雯儿。”
鸢氏膝弯一软跌坐在青砖上，腕间翡翠镯子磕出闷响。老管家捧着檀木匣的手微微发抖，匣中整整齐齐码着库房钥匙、田契账簿，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从今日起，各院月例、采买收支...”祖母声音陡然拔高，“都由雯儿过目！”鸢氏瘫在地上的身影被夕阳拉长。
“老夫人三思！”鸢氏突然扑过来抓住桌角，钗环相撞叮当作响，“雯儿年纪尚轻，若是出了差错......”话音被苏任远的咳嗽声截断。
紫禁城檐角的铜铃被熏风拨响，宫女们抱着缠满五色丝线的竹篮，穿梭在朱红长廊间，鬓边新簪的艾叶随着脚步轻晃。
今年的宫宴少了往日的铺张，御花园里不见张灯结彩，皇上今年下旨不大办，自家人过就好。
长秋宫内，“皇上今日下朝比往常早。”贴身宫女春娘捧着银匙，将新熬的雄黄酒斟入错金酒樽，“御膳房特意按您的吩咐，做了荔枝肉和八宝鸭。”
“宸儿呢，快到了吗？”皇后转身询问春娘，嘴角挂着笑容。
春娘扶着皇后坐了下来，“二皇子，已经到皇宫外了。”
廊外忽然传来环佩叮当，皇后指尖微颤，正欲起身，玄色龙纹衣角已掀开门帘。皇帝负手而入，目光扫过满桌菜肴，停在她腕间新系的五彩丝绳上：“倒是记得朕不喜铺张。”
春娘上前眼里泛着光，嘴角不禁上扬，“皇上，娘娘，二皇子来了。”
皇后抬眸时眼底满是温和笑意：“宸儿怎么这时才来？”
二皇子躬身行礼，他听见自己清朗的声音：“让父皇和母后久等了。”
“无碍，你母亲一直盼着你，这次入宫就多陪陪你母亲。”
“儿臣遵旨！”
饭桌之上，皇帝执箸的手顿在半空，翡翠箸尖悬着的八宝鸭滴下红油，在青瓷盘上晕开暗红痕迹，殿内铜漏声愈发清晰，檐角风铃却突然没了动静。
“太子呢？”皇帝将筷子重重拍在镶玉箸架上，震得盏中雄黄酒泛起涟漪。
皇后指尖掐进掌心，裙裾下的膝盖微微发颤，面上却强撑着笑意：“陛下既说自家人相聚......”尾音消散在殿内穿堂风里，她余光瞥见春娘捧着银壶的手猛地一抖，酒水泼在缠枝莲纹地砖上。
二皇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捶胸顿足的声响打破死寂，皇后忙起身去抚他后背，鬓边的珍珠步摇晃出细碎光影：“是臣妾失责，想着太子已经成家……”
皇帝眉峰骤蹙，目光扫过皇后骤然苍白的脸。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雕花槅扇：“启禀皇上！太子派人来传话，说今年与太子妃在东宫过端午，无法进宫伴圣，改日必定带着太子妃进宫尽孝。”
此时，宫烛摇曳的光晕里，皇帝摩挲着茶盏的指节泛起青白。
太子过继那日的情景突然清晰如昨——六岁的稚子跪在长秋宫冰凉的地砖上，奶声奶气地唤着“母亲”，而眼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女子，彼时正温柔地将他揽入怀中，鬓边的珍珠步摇轻轻擦过孩童细软的发丝。
此后无数个晨昏交替，皇后晨起为太子整理衣襟的画面，总被皇帝不经意撞见。她指尖抚过太子碰过的玉冠时，眼底掠过的无奈，却逃不过皇帝暗藏在龙纹珠帘后的目光。
御书房的奏折里，偶尔夹杂着太子小心翼翼的字迹：“母后今日咳了两声，儿臣恳请太医院......”而皇帝批复的朱砂字迹，总比往常更重几分。
御花园的莲池畔，太子捧着新摘的莲蓬奔向皇后，却在三步外猛然顿住——皇后正将太子亲手绣的香囊，漫不经心地递给贴身宫女：“拿到库房去吧。”少年怔在原地，手中带露的莲叶簌簌发抖，这一幕被假作赏荷的皇帝尽收眼底。
此刻长秋宫内，皇后垂首请罪的模样端庄贤淑，发间金步摇随着行礼轻轻晃动。
皇帝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忽然想起先皇后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气若游丝：“求陛下...让厌儿...有个母亲...”殿外雨势渐急，雨水顺着螭首兽嘴倾泻而下，恰似当年滴落在先皇后棺椁上的泪水。
雨帘将长秋宫的琉璃瓦浇得发亮，皇帝指尖叩击桌面的节奏越来越沉。
皇后伏地时，珍珠耳坠在青砖上投下颤抖的阴影，二皇子裴铭宸突然抱着肚子瘫倒在软垫上，夸张地呻吟：“哎哟！儿臣这心口疼得厉害，定是没见到皇兄，相思病发作了！”
殿内死寂瞬间被打破，菱歌手中的铜盆当啷落地，宫女们慌忙低头掩饰笑意，皇帝紧绷的嘴角微微抽搐，余光瞥见皇后攥紧的裙角泛起褶皱。
裴铭宸滚到皇帝脚边，乌溜溜的眼睛眨得无辜：“父皇不是说自家人团聚吗？皇兄昨夜还教儿臣射箭，没他在，这酒喝着都没滋味！”
“就你嘴贫。”皇帝抬脚轻踹了踹儿子的绣鞋，却伸手将案上的雄黄酒盏推了过去。裴铭宸骨碌爬起来，故意晃着脑袋学说书先生腔调：“古人云’独在异乡为异客’——不对不对，是‘每逢佳节倍思亲’！皇兄此刻指不定在东宫望着月亮掉眼泪呢！”
皇后僵着的面皮终于松动，强挤出一抹笑：“胡闹！太子如今有太子妃相陪......”话音未落，裴铭宸突然从袖中掏出个歪歪扭扭的香囊，正是太子前日生辰送他的礼物：“母后看！皇兄送的五毒纹样可威风了，儿臣连睡觉都搂着！”
皇帝望着裴铭宸跳脚的模样，想起太子幼年缠着他要风筝的光景，喉间溢出声轻笑，这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也让皇后悬着的心，随着飘落的铜铃轻轻晃了晃。
家宴结束后，裴铭宸望着母亲僵直的背影，殿内沉香袅袅缠绕着未散的粽香，他站在里皇后的不远处。
裴铭宸喉结滚动：“母后可是故意......”话音未落，皇后突然转身，鬓边银凤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将欲出口的话生生堵了回去。
夜风卷着荷香掠过御书房的飞檐，皇帝捏着奏折的指节发白。案头摆着裴铭宸幼时临摹的《孝经》，墨迹早已晕染，却始终未收进紫檀木匣。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不动声色将奏折倒扣，就见二皇子抱着青瓷冰鉴跌跌撞撞冲进来，发冠歪斜，衣襟上还沾着糕点碎屑。
“父皇！”裴铭宸掀开珠帘，冰鉴里的酸梅汤晃出涟漪，“儿臣给您送解暑汤来了！”他扑通跪地，将冰鉴往前推了推，抬头时眼底泛起水光：“母后今日许是思虑不周，做了糊涂事。”声音发颤，“皇兄常说，儿臣能长大成人，全赖母后教诲。若要责罚......”他重重叩首，“请父皇念在母后多年劳苦，不要怪罪她。”
皇上伸手扶起裴铭宸，指尖触到裴铭宸冰凉的手腕，突然想起皇后藏在袖中的帕子，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湿。
“起来吧。”皇帝转身倒了两杯酸梅汤，琥珀色的液体映着摇曳烛火，“明日让太子也来尝尝这解暑汤。”裴铭宸猛地抬头，却见父亲背对着他，龙袍上的金线蟠龙在阴影里若隐若现，“告诉你母后，端午的粽子...朕吃得很是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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