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洪带来的混乱与伤痛，在双水县这个黄土坡上的小城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很快被更大的风浪吞没。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正以燎原之势席卷全国，自然也毫不例外地席卷了这个偏远的县城。
学校停课了。昔日书声琅琅的校园，如今成了最喧嚣的战场。红砖墙上糊满了层层叠叠、墨迹淋漓的大字报，字里行间充斥着尖锐的批判和狂热的呐喊。教室门窗破碎，桌椅板凳东倒西歪，被砸烂的玻璃和散落的书本碎片在风中打着旋儿。曾经受人尊敬的老师们，此刻大多噤若寒蝉，或被剃了阴阳头，挂着沉重的木牌，在昔日学生的推搡与口号声中，接受着“触及灵魂”的批斗。空气中弥漫着墨汁、尘土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狂躁不安的气息。
陆建民和杨国栋，如同大多数被时代洪流裹挟的年轻人一样，热血沸腾地投身其中。陆建民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却依旧被他视为骄傲的草绿色旧军装外套，袖子上戴着鲜艳的红袖章，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他组织能力出众，口才犀利，很快就成为县城里一支“战斗队”的小头目。他带领着杨国栋等人，刷标语、开批斗会、破四旧，将“革命”的火焰烧向每一个他们认为的“旧世界”角落。他仿佛找到了宣泄某种无处安放的精力与野心的出口，在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和群情激昂的场面中，暂时忘却了山洞里的冰冷与灼热，以及那个试图逃离他掌控的身影。然而，每当他独自一人，或是夜深人静时，那双冰冷疏离、带着深重屈辱的眼睛，那片耳后惊鸿一瞥的雪白，以及那枚如同鲜红蛇莓般的隐秘胎记，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带来一种烦躁的悸动和更深的执念。
陆家小院，却成了风暴中一个相对平静的港湾。
陆志国，这位双水县的副县长，有着远超常人的政治嗅觉和生存智慧。他深知这场风暴的威力与不可预测性。他早早地收敛锋芒，韬光养晦。在公开场合，他言辞谨慎，姿态放低，积极拥护“革命”，甚至主动“靠边站”，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务交给那些新崛起的“闯将”们。他的办公室变得冷清，但他毫不在意，反而乐得清闲，更多的时间是待在家里，捧着一本《毛选》，或是研究一些晦涩难懂的农业技术资料，仿佛一个专心务农的老农。只有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精光，才透露出这位前副县长内心的清醒与警惕。
妻子王雪梅，则在县图书馆谋得了一份清闲差事。这工作自然是丈夫陆志国暗中运作的结果，让她得以避开风暴最直接的冲击。图书馆早已不复往日的宁静。大量的书籍，尤其是那些被视为“封资修毒草”的外文书、古籍、小说，或被收缴封存，或被付之一炬。曾经整洁的书架变得空荡而凌乱，弥漫着灰尘和陈旧纸张混合的、略带霉味的气息。王雪梅的主要工作，从借阅管理变成了整理、登记那些被允许保留的“革命书籍”和报刊杂志。她每日按时上下班，坐在空旷冷清的阅览室里，看看报纸，打打毛衣。毛线针在她手中灵巧地翻飞，咔哒作响，织就的仿佛是这个动荡年代里一份难得的、脆弱的宁静。她面容温和，眼神平静，仿佛外面震天的口号与喧嚣都被这图书馆厚重的墙壁隔绝在外。她对儿子的狂热参与忧心忡忡，与丈夫私下商量多次，想让陆建民去当兵，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到部队这个大熔炉里去历练、去冷静。然而每次提起，都被陆建民不耐烦地拒绝：“妈！现在正是革命的关键时刻！我怎么能当逃兵？我的战斗岗位就在这里！”看着儿子眼中燃烧的、近乎偏执的火焰，王雪梅只能暗暗叹息，将担忧织进一针一线里。
双水村，苏家。
苏眉眉蜷缩在自己房间的土炕上，窗外偶尔传来的、由远及近又远去的口号声和锣鼓声，让她心惊肉跳。拥有现代灵魂的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个“特殊时期”的可怕与荒谬。那些被批斗的师长，那些被焚毁的书籍，那些狂热的、丧失理智的行为，都让她感到深深的恐惧和无力。她只想远离这一切，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这个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家。
逃离的念头从未如此强烈。逃离这个愚昧、狂热、随时可能被风暴撕碎的年代，逃离那个如同噩梦般烙印在身体和记忆里的男人。而逃离，需要知识，需要力量。学校图书馆早已在运动初期就被□□烧，化为乌有。老师们自身难保，知识成了原罪。她只能铤而走险，将目光投向了县里唯一可能还有“漏网之鱼”的地方——县图书馆。
她依旧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苏眉眉”的人设。每天用苦涩的药汁仔细涂抹脸和脖颈。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低着头，沉默寡言。只有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闪烁着与这具身体年龄不符的沉静、忧虑和对知识的渴望。
在一个阴沉的午后，趁着村里人大多去参加某个批斗大会的空档，苏眉眉揣着一颗忐忑的心，悄悄溜出家门，朝着县城方向走去。她尽量避开大路，走田埂小道，心跳得如同擂鼓。她知道自己在冒险，一旦被发现去图书馆看“**”，后果不堪设想。但求知欲和对未来的渴望压倒了对危险的恐惧。
县图书馆比她想象的还要冷清破败。大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空旷的阅览室里，只有一个穿着朴素蓝色列宁装、戴着套袖的中年妇女坐在角落的桌子后面，正低头专注地织着毛衣，正是王雪梅。
“谁？”王雪梅听到动静，抬起头，温和的目光落在门口这个瘦小、低着头、脸上带着不自然土黄色的女孩身上。她认出了这是常来的一个女孩，虽然每次都是低着头匆匆来去，但那份安静和每次借阅书籍时流露出的专注，让她印象深刻。
“阿姨……我……我想借书。”苏眉眉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紧张和局促。她不敢抬头，目光飞快地扫过几乎空了的书架。
“哦，是你啊。”王雪梅放下毛衣针，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她对这个文静、爱看书的女孩很有好感，在这狂躁的时代里显得格外珍贵。“想借什么书？现在能看的书不多了。”她指了指角落里几个稀疏的书架。
苏眉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鼓起勇气，声音依旧很小，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阿姨……有没有……有没有那种……讲外面世界的书？或者……讲机器的？”她不敢直接提“外文”，只能含糊其辞。
王雪梅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赞赏。她当然明白女孩指的是什么。她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一个被旧报纸和宣传画半遮住的、不起眼的书架后面。苏眉颜紧张地看着她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过了一会儿，王雪梅拿着两本厚厚的外文书走了出来。书页泛黄，封面磨损，一本是《基础机械原理》（英文影印版），另一本是《世界地理图册》（俄文版）。她将书轻轻放在桌上，压低声音说：“孩子，这些书……现在不能公开借了。你就在这儿看吧，看完了放回原处。别让人看见。”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的慈爱和保护。
苏眉眉的眼睛瞬间亮了！巨大的惊喜和感激涌上心头。她连连点头：“谢谢阿姨！谢谢您！我就在这儿看，保证不带走！”她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基础机械原理》，走到阅览室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迫不及待地翻开书页。那些复杂的公式、精密的机械图纸，在她眼中仿佛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充满希望的世界，暂时驱散了外界的喧嚣和内心的阴霾。
王雪梅看着她沉浸在书海中的专注侧影，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个女孩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安静，坚韧，对知识有着纯粹的渴望，让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她重新拿起毛衣针，目光却时不时温柔地落在那个角落的身影上，心中对这个“脸黄黄”但眼神明亮的女孩，愈发喜爱了。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