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北大地荒凉而贫瘠，山脉高低起伏宛若沙滩浪花，天空盘踞着云鹰，生灵穿梭于桦木岭之间。荼莱与她的父母埋葬在一起，连带着柳木牌一同埋葬在她日思夜想多年的家乡。
李有为设午宴为沈思漓一行人接风洗尘，沈思漓以与么戈一家联络感情为由婉拒，并让孙李备上一桌丰厚菜色共度除夕夜。
么戈在妹妹的墓前哭成泪人，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醒来时天色依旧明亮，却已经接近酉时，他置身于一眼看不出深浅的宅院，儿女在一侧正襟危坐，手脚从来没那么齐整过。
参格同孙李私下打听了才知晓，小他们三岁的表妹不仅是前原平总兵高将军的填房夫人，还是皇亲国戚出身的官家千金。
么戈听了儿女们的转述后，不禁瞠目结舌，久久无法平复。
原平高家不留一物装点门庭，陈设大部分带去了胤都。若不是这处宅院承载了高家人太多的回忆，或许早就转手卖了。
孙李按照沈思漓的吩咐，简单装饰了下会客厅，与侍卫们一块打扫的干净些，再摆上圆桌备下酒菜。沈思漓遣管事和侍卫回家团圆，厅内留玉梅和栗桃侍候一侧。
“不必拘谨，就当是吃顿家常便饭。”沈思漓沐浴熏香，发鬓边簪了朵白绒花，换了套平易近人些的搭配，步入原平版一枝春。
么戈自知身份悬殊，不敢直视贵人，正思量着该说什么话。那头沈思漓已然入座，视线在兄妹二人之间来回扫视，突然问道：“你的两个孩子，是双生子吧？”
被点到名的兄妹俩背挺得直直的，么戈点点头：“哥哥叫参格，意为力量。妹妹叫比乐格，意为礼物。”
“入座吧，”沈思漓净了手，漫不经心问了个好奇很久的问题，“思漓这个名在原平常见吗？”
么戈喉咙滚动，隔了好一会儿，才略微惆怅说：“阿妹一开始叫思漓，意思是顽强生长的白针茅。后来她嫌弃这个名不可爱，阿大才给她改成荼莱，谁知道才改完没多久就跟兔子似的给人抓走了。”
沈思漓攥着酒杯沉默片刻道：“今夜除夕，舅舅与我说说当地风土人情吧。”
么戈入席后，好菜就着好酒说了许多：“人人都说阿妹被厥人杀了，可阿父阿母始终不相信，我们走不出太远，只能托游商帮忙打听，这一打听便是二十几年。”
“我们不是纯汉人，在这边郡干不了什么正经伙计，只能靠捕猎卖些皮毛度日。日子苦了些，但好在有高将军在，咱们跟厥人打仗一直没输过，安安稳稳的就知足啦。”
“侯爷与婆母也时常挂念着原平的百姓，”沈思漓举起酒杯，与么戈喝了一杯，“我听说元旦日城内有集会，是一年当中最热闹的一天。”
么戈笑起来：“朝廷和回鹘建立官市，明日骏马集有不少商户赶来买马，还有赛马会之类的热闹的不行。您要是感兴趣，让比乐格和参格领着您到处逛逛。”
“那便拜托了，”沈思漓征求过二人同意，不客气道，“明日开销都算在我头上，表兄与表姐尽情便好。”
一坛酒见底，玉梅拿了坛酒进来，为么戈一家斟酒：“您尝尝，这是姨娘生前亲手酿的酒。”
比乐格抿了一下口，双眼登时明亮了起来，又惊又喜道：“跟阿婆酿的酒是一个味道。”
“是这个味，是这个味，”么戈闻言尝了口，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思漓，说着说着又抹泪哭了起来，“还以为再也喝不到了……”
沈思漓眼尾泛红，自顾自仰头饮了一杯酒，自嘲的说：“我侍女玉梅和栗桃，一个把阿娘酿酒手艺学了个十成十，另一个把厨艺学了个精通。我空有一副与阿娘相似的眉眼，别的什么都没学到。”
厅内气氛消沉了下来，比乐格眼珠子随着酒杯涟漪转，大着胆子说道：“我听侍卫哥哥们说，夫人敢上前线打战，这胆子跟姑姑一模一样。”
参格把妹妹拉了回来，么戈挠了挠头说：“阿妹当时走丢，正是因为闹着要去杀厥人，我们只当她是说说，谁知道不过半天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沈思漓眨了眨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阿娘走丢时大概是六七岁。”
栗桃眼角抽抽，扯了扯嘴角：“姨娘真是……人小胆大。”
一顿年夜饭下来，么戈一家也不再那么拘束，从阴山草原聊到嘉雁关隘，说起王太夫人和高慈将军在原平的事迹，又探究着彼此眼中的结姨娘。
不再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解语花，也不是周旋与卢夫人和沈渊之间的出气筒，而是有着一往无前的勇气，试图给家人带来更好生活的决心。
沈思漓这颗茅草有一半是结姨娘用酒灌溉起来的，只要不像在长公主府那次好几种酒混着喝，饶是戎北最烈的烧刀酒，几坛子下肚也只是小脸微红。
她靠着正房外圆柱，仿佛仍陷在那天的暴风雪中，无力感犹如藤蔓拉她入泥沼，即将淹没时一双无比温暖的手将她拉出那片雪海。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1」……”耳边是结姨娘低声浅唱的小调，沈思漓抬手捂住眼睛。
她想阿娘了。
好想好想。
永和四年的元旦日，阳光格外明媚，栗桃买回来热乎的酥饼，见四下并无旁人，低声对沈思漓说：“今早遇见红羽，说是这城里五年内的光景，与高家在原平时大不一样。而且自昨日入城，就有探子一直盯着。”
“我讨厌被人盯着，”沈思漓感受着日光残温，沉吟少顷道，“告诉阿瓜他们，集会人多眼杂，若是因松懈疏忽生出祸端来，一律按军规处置。”
玉梅进门道：“原平总兵李有为前来拜会。”
“让他候着，”沈思漓松了松筋骨，对着镜子描眉，“今个不穿那么素净了，仿着表姐平常穿得给我来一套。”
“懂懂懂，还好奴婢临出门前想着以防万一，把这件给戴上了。”栗桃意会，立刻翻箱倒柜翻出件紫色暗纹云锦，又找出件白底斑点雪豹皮相称。
玉梅出了屋来到承志堂，李有为猛然站起又失望坐下，不知道等候了多久，才等到沈思漓迈进堂内。
李有为抱拳一行礼，不卑不亢道：“边郡不比胤都，不知夫人昨夜睡得可好？”
“别提了，我从生下来就没住过这么差的床，也不知婆母当年怎么熬过来的。”
沈思漓目不斜视径直越过他，入座正中太师椅，欣赏着自己的纤纤玉指，漫不经心问道，“听说你父亲当年是家翁的副将，自小与侯爷情同手足？”
李有为换了个方向，动作不变：“不怕您笑话，我们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
栗桃觑了觑玉梅，压低嗓音咬耳朵道：“怎么没听侯爷提起过。”
玉梅默默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然而这话准确无误的传入李有为耳中，他咽下一口气，迟疑问道，“侯爷……如今还好吗？”
“天子近臣，功勋贵族，”沈思漓唯一抬手，轻抚上太阳穴，意有所指道，“这好与不好，不都是看陛下心意。”
李有为直起身，低眉顺眼道：“属下听说侯爷颇得陛下信任，前些日子平叛有功，怕是要封赏公爵。”
沈思漓扬起下巴，嘴角高高扬起，志得意满地说：“夫君战功累累，又有从龙之功，这国公爷嘛也不是当不得。只是这荣宠太盛，位高权重难免引来小人觊觎，在外行事也得低调些，省得什么风言风语传去胤都引得圣上不快。”
“夫人说的是，低调行事，低调行事，”李有为对她口中炫耀充耳不闻，改而说道，“属下听闻夫人有意一观骏马集，特意安排了些节目请夫人观赏。马车就备在府外，若夫人不嫌弃，今日由属下为您做向导。”
沈思漓掩唇，眉梢轻挑：“承蒙李总兵好意，只是这一般的马车我坐不惯，让给比乐格让她们吧。”
“比、比乐格？”李有为一脸茫然。
孙李呵呵一笑，开口说道：“是夫人的表姐与参格表兄。”
李有为脸上表情出现一丝裂缝，脱口道：“他们不是汉人，怎么能……”
“照李总兵的意思，本夫人也不配坐马车是吗？”沈思漓脸色骤然一沉，反呛了回去，“我朝与回鹘交好互通官市，原平在夫君治下不论血统，皆以大晟子民一视同仁。怎么在李总兵治理下，良民还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李有为看了孙李一眼，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沉声道：“属下并无此意。”
孙李站出来打圆场道：“夫人，骏马集上有马赛，在不起身怕要错过了。”
沈思漓冷冷撇了李有为一眼，唤来参格兄妹，起身一同走出承志堂。
“我替你跟侍卫们打听清楚底细了，”孙李见李有为脸色难看，连忙凑上前低声安抚道，“这位沈夫人在太夫人跟前颇得脸面，又是当今长公主的亲表妹，胤都侯府上下都看她的脸色。老奴提醒将军，小不忍则乱大谋，把人给哄高兴了，吹吹枕边风抵得上你打十场战。”
已重写
「1」出自王昌龄《出塞二首·其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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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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