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单间环境跟外面百八十块的小旅馆差不多，沈漫睡得不太踏实，隐约听到隔壁说话，中间醒了好几次，早上六点彻底睡不着了，准确说是饿醒的，昨晚那顿饭虽说很丰盛，但她吃得少，食之无味。
筱楠说早餐要七点才开始，还有一小时，沈漫起来冲了个澡，洗漱化妆，都弄完差不多七点，赶紧锁门出去找吃的。
基地里树很多，只是品种单一，全是杨树，向着天空笔直生长，粗壮挺拔。
也因为这些杨树的存在，使得早上空气格外清新，沈漫站在昨天林鸢站的那颗树下左右张望，听着风吹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猜测食堂可能在的方向。
基地分北苑和南苑，她住的是北苑，右边是停车场和秦校长办公室，那左边大概率会是食堂，判断完她左转，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走到岔路的时候终于看见一个人，准确说是位大爷正在扫水泥路。
“你好，请问食堂在哪？”
大爷下巴一抬，“这不到了吗？”
原来面前这个就是，还挺近的。
“谢谢。”
沈漫从台阶上去，掀开透明但厚重的塑料门帘，目光所及之处十分宽敞，一排排圆形桌按列整齐摆放，桌面和凳子都是绿色的，虽然沈漫在基地介绍文件里见过，但实景和图片还是有点区别。
这个时间食堂里只有几个人，穿着和林鸢一样的工作服，寸头，清瘦，远远看着差不多。
等等，沈漫好像认出其中一个是闻岩，他也认出了沈漫，招招手小跑过来，“沈总，吃早饭吗？”
“嗯。”沈漫假装不经意往别处看，没发现林鸢。
“走，我带你去打饭。”
“谢谢。”
沈漫跟着闻岩走到出餐口，他递过来一个白色餐盘，说：“想吃什么随便夹，吃完餐盘放着就行，有阿姨收拾。”
“好。”
沈漫伸手去拿夹子，听到闻岩喊：“林鸢！这......”
夹子掉落地上，打断闻岩后面的话，他帮忙捡起来，给沈漫又换一个。
等他离开，沈漫扭头看向门口，林鸢洗完手朝这边过来，沈漫飞快转回去，随便夹了几样找地方坐。
虽然桌子多，但大家都就近坐，沈漫走得稍微远一点，只是没吃几口，闻岩端着两个餐盘走过来。
“沈总，吃得惯吗？”
“嗯。”
闻岩说话坐下，沈漫向另一个餐盘，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公事，她很不喜欢和陌生人一起吃饭，但今天有点不同，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个餐盘应该是林鸢的。
等待的间隙她小心翼翼，怕露出窘态正好被林鸢撞见......
闻岩咬了口包子，说：“沈总，吃完饭我带你在基地转一圈吧，你昨天是不是没看？”
“好啊，谢谢。”
沈漫分神回话的时候林鸢拿着一杯豆浆走过来，沈漫以为他会坐下一起吃，可他二话不说，直接端走餐盘朝远处走去，隔了四五张桌子才坐下来。
“林鸢！去哪啊？诶！”
没回应......
闻岩惊讶又慌张，咬着包子回头看了两次确认，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等确认后一脸难为地跟沈漫解释，“林鸢吃得多，怕你笑话。”
沈漫感觉心尖像划了一道口子，凉风丝丝刮过，有点痛，有点痒，虽不致命，但极不好过。
她用勺子搅动碗里的粥，问闻岩：“林鸢来这工作多久了？”
沈漫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常，闻岩这才放松些，“大学毕业就来了，差不多一年。”
“你们这个工作，不是什么专业都能干的吧？”
“对，林鸢大二结束后去当了两年兵，当完兵又回去上学，我俩以前是战友，我比他先转业的。”
沈漫当然知道，只是明知故问。
她和林鸢从大二开始谈恋爱，林鸢当兵后两人异地一年，之后分手，满打满算一共谈了两年。
“秦校长说他是岛城人，你给他介绍的工作吗？”
“不是，秦校长和林鸢以前就认识，我们这个基地不是有好几所分部嘛，秦校长当时给林鸢自己选去哪，我劝他去南方，机会多，可林鸢非要来盛城。”
闻岩说到这叹口气，感慨道：“我是老家在这，要照顾父母，不得不留下，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
沈漫拿筷子的手有点抖，如果林鸢没那么冷漠，她真会以为林鸢是为了她，可事实不是。
“他结婚了吗？”
“没呢，连对象都没有，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们基地几个单身姑娘都喜欢他，没办法，谁让这小子长得帅呢。”
闻岩说完意识到不对，“沈总，你俩以前认识啊？”
沈漫搅着碗里的白粥，“不认识，闲聊，你结婚了吗？”
这一句实在此地无银，但她不得不给自己找台阶。
“我结了啊，孩子都一岁了。”
“你们教官住宿舍还是每天都可以回家？”
“都行，宿舍免费，不想去外面租房子就住宿舍，不过只有林鸢住单间，没办法，谁让秦校长喜欢他呢，还想撮合他和自己女儿，但要等秦校长女儿留学回来。”
沈漫飞快吃了几口，餐盘归还收餐区，快速离开食堂，她必须离开，找个没人的地方，以此平复涌动的情绪。
“黯然神伤”是件很私有的东西，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敢把它请出来，或加剧，或和解，但最终折腾的还是自己。
......
沈漫刚走，闻岩端着吃了一半的餐盘坐到林鸢对面，劈头盖脸质问：“你咋了？早上跑步把脑袋跑坏啦？那是金主爸爸！”
林鸢抬眼看他。
闻岩吱吱呜呜改口，“金主......妈妈？别管什么了，你不怕她给你穿小鞋啊？！”
林鸢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随便。”
事出反常必有妖，吃饱的闻岩突然一下悟了，“不对劲，你跟沈漫以前是不是认识啊？她刚才跟我打听你来着。”
“不认识。”
和沈漫一模一样的回答，闻岩的好奇心蹭蹭上涨，奈何林鸢一直埋头吃饭，没有半点透露的意思。
果然论嘴严谁也比不过他。
过了半天，闻岩都要吃完了林鸢才问：“她跟你打听什么？”
林鸢冷静的时间在闻岩看来有点长，他着实佩服这种人，因为自己做不到，虽然做不到，但他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得到安慰。
“不告诉你。”
闻岩扬着头，以为可以逼林鸢一把，谁知这小子有种，一个字没再追问，搞得他始料不及。
吃完饭闻岩先走，隔了几分钟林鸢去还餐盘，顺道拐进后厨，对厨师长说：“张师傅，今天开始包房主桌的菜别放醋了。”
每个客户的喜好不一样，张师傅早已习惯，他拎着大勺边忙边回：“好嘞，截止哪天啊？”
“十七号。”
“收到！我办事你放心。”
......
沈漫回房间抽了两支烟，本想整理好情绪投入工作，没想到不但没整理好，反而更加碎片，像极了烟灰缸里七零八落的烟灰，无从拾起。
九点钟，筱楠过来敲门，说摄影师四人组睡醒了，她想让林鸢带大家去会场看看。
“好，你安排，出门叫我。”
摄影师昨晚后半夜才到，这会儿能睡醒已经不错了，摄影小组带头的叫”姚仲“，跟沈漫的公司属于常年合作关系，他喜欢沈漫，追了小半年，没得到任何回应，也幸好没回应才保住这个饭碗，因为刘怀廷说那小子配不上沈漫，要敢纠缠的话就换一批摄影师。
话委婉递过去了，姚仲也识相，只是静悄悄地追，不死缠烂打，尺寸把握得非常精准，尤其刘怀廷在的时候。
但姚仲私下曾跟沈漫说他被拒绝是有原因的，两人第一次见面那会儿不巧赶上姚仲刚出了点事故，掉了一颗门牙，等待镶牙的时候认识了沈漫，第一印象实在太糟糕，所以导致沈漫每次看见姚仲都会想起他掉了一颗门牙的样子，哪里还喜欢得起来。
沈漫听完姚仲的“申诉”不以为然，可他却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中，不理会其他。
从贵宾楼出来沈漫一眼看见姚仲，他穿着一件夸张的乞丐风短袖，一块块补丁贴满前胸，沈漫皱皱眉，要不是兜里没现金，非给他扔几块不可。
而“乞丐本人”全然不知情，正对着树枝自言自语，手指还不停比划着什么，走近沈漫才发现他在用蓝牙耳机打电话，看见沈漫后他指指耳朵，“先不说了，挂了啊，我出差呢，bye bye。”
电话挂断，姚仲呲着牙冲沈漫笑笑，“好久不见啊！漫姐。”
他比沈漫小两岁，长得还行，各方面条件中等，不出挑，也不垫底，总是背着巨沉的相机包，背弯着，像个挑夫，沈漫曾出于好奇背了下那个相机包，差点把她坠死。
“半月前不是见过吗？”
“半个月了？哎，度日如年。”
这时另外三个摄影师还有筱楠从楼里出来，几人打过招呼往会场走。
筱楠挨着沈漫，问她：“漫姐，吃过早饭了吧？”
“嗯。”
回想早晨那一幕，沈漫脸色一沉，吃是吃了，只是不太愉快。
筱楠手指过去，“食堂左边就是会场，挨着。”
“闻岩过来吗？”
“林鸢来。”
沈漫脑子里闪过林鸢那张冷漠无情的脸，看来这次出差注定不会顺心，像今早那样的状况可能还会发生，且愈演愈烈。
“筱楠。”
说曹操曹操到，林鸢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走到筱楠对面，问：“人齐了吗？”
“齐了。”
林鸢扫了一圈，四男两女，沈漫左右全是男的。
“跟我来。”他转过去，眼不见为净。
几人跟在林鸢身后，混成横排，筱楠见林鸢自己在前面走，追上去，向他报备中午吃饭的人数。
“漫姐，我上回给你拍的照片你还没夸我呢。”
姚仲看着沈漫，满心期待等她夸奖。
谁知沈漫不买账，“为什么夸你？拍得那么丑。”
“多好看啊！”姚仲不服，又把照片调出来给旁边人看，让他们都来评判一下。
前面，林鸢越走越快，筱楠有点跟不上，她说：“林教官，你慢点走，不着急。”
“不好意思。”
林鸢步子放缓，又听后边那男的叫“漫姐”，听得他烦躁，忍不住皱眉。
筱楠正好看见，以为她被厌烦了，努努嘴，往旁边靠。
“搭建那边几点到？”
听见林鸢问话，筱楠看眼时间，“快了，他们在装车，装完就出发，也从城南过来。”
“好。”
筱楠听到姚仲不停说话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他毫不遮掩，满眼都是沈漫，而沈漫却目视前方，筱楠顺着她的视线捋到头，猜测她应该在看林鸢，虽然视线飘忽不定，但始终围绕中心。
走到食堂，沈漫问姚仲：“你们吃早饭了吗？”
“刚起......”
姚仲脸上还有明显困倦，不过他们干这行的经常熬夜，不习惯也得习惯。
“咱们这几天都在食堂吃，等会议结束再请你们去外面吃好吃的。”
每次工作结束聚餐是惯例，少数时候沈漫请客，多数还是刘怀廷，谁让他是大老板呢。
“漫姐，会场这边。”
沈漫冲筱楠点点头，视线又落在林鸢后背，她曾靠过那里无数次，林鸢以前总说她像树袋熊，一旦抱上轻易不松手。
从楼梯上到二楼，林鸢推开会议室门，将门后电闸全部推上，随着“啪啪啪”的声音，屋里瞬间明亮。
沈漫环视一圈，灯光效果不错，卫生已经打扫了，就是桌子还没摆，要等t台和一些展板搭建结束后才能确定桌型。
“音控室在哪？”
沈漫问话的时候没看林鸢，但这个问题只有他能回答。
“那边。”他手指过去。
“我看看。”
沈漫朝那走，筱楠用眼神向林鸢强烈示意，没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舞台右侧的小房间就是音控室，进去后沈漫看到几个操控台，从玻璃窗可以看到LED屏幕，她走到操控台前，问：“能打开吗？”
林鸢把电源挨个打开，音响传来尖锐的声响，他下意识捂住沈漫的耳朵，双目对视，彼此的模样落在眼里，过程却翻山越岭......
林鸢赶忙撤手，喉咙微动，视线晃得乱七八糟，沈漫和他并排站着，都目视屏幕，只是各怀心思。
过了几秒，沈漫主动打破沉默，“林鸢，你拿我当仇人吗？”
“说笑了，沈总。”
林鸢冷冰冰否认，甚至不看她。
当初沈漫提的分手，自那之后两人再没见，所以一次也没体会过来自林鸢面对面如此落差的对待......曾经沈漫可以对林鸢胡搅蛮缠，做什么都肆无忌惮，但现在一切都没了，她咬咬牙，把眼泪硬往回憋，“你还是叫我沈漫吧。”
“不合适。”
“......”
沈漫本想闲聊几句，可林鸢这么阴阳怪气，算了，她四处瞅瞅，问：“麦克风有几只？”
林鸢反问，“你想要几只？”
“要多少有多少吗？”
“不够的话你可以出钱，我去买。”
林鸢挑着嘴角，似有一种占据上风的得意和快感。
沈漫紧握拳头，但和林鸢对视后又松开了，熟悉的眉眼让她心软，虽然她不想那样......
摄影师和筱楠在会场随便溜达，他们要找机位，筱楠跟着四处看，视线扫到音控室时看见领导和那位教官并排站在小窗前，两人都板着脸，像两座对立的冰山。
筱楠知道有的人天生气场不合，这俩人应该就属于这种情况，以防出现昨天那种情况，她赶忙跑过去。
“漫姐，要我试下课件吗？”
“不用了，等辰光的人到了让他们自己试。”
沈漫说话从音控室出去，林鸢还站在那，背对门口，身板挺直，不知是不是筱楠的错觉，在沈漫离开的时候，他的肩膀好像一瞬塌下去，泄尽所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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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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