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持续的炙烤，反而让平矮的办公楼前的槐树更香了，一串串白玉铃铛似的花束垂在浅绿的枝叶中。
满头是汗、浑身黏腻后对阴凉的期盼，连同灰暗的几层薄云一起，缩在遥不可及的天边。
至少七八十岁的老教师颤巍巍打开牛皮纸袋子，手背上的青筋如树根虬结，“现在小孩越来越少，一小空教室太多，老师工资都发不出来，五年前合并到二小了。
当时给了三个方案，要么调岗，要么内退，要么买断离职，大概有三分之一的老师选择离开，有的临近退休的直接办内退手续了，实际上二小的岗位也不是很多，大概也就十几个。”
“那买断的人有登记去向吗？”
“这个没有强制要求，况且是学校经营不善导致的，也不好意思问人家到哪里另谋职位，电话...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在用，我打打看吧。”
夏云烨看着老教师颤巍巍抬起手，慢悠悠拎起座机的话筒，主动握住话筒的另一端，“这种小事就不用麻烦孟老师你了，我来打好了，你把电话簿给我...”
“不行！”老太太干瘪的胳膊兀的鼓起一团筋肉，迸发的力道阻止夏云烨接过话筒，“电话簿就这一份，不能给你，万一弄丢了怎么办？而且座机也不能给外人用，这可是学校的公共财产。”
“那你让我们看两眼的功夫，拍个照，电话我们用手机打，不耗费学校的资源总行了吧？”钱小虎掏出手机。
“这怎么行！这些资料都是保密的，不能对外传，可不能拍照。”老太太一听要拍照，急忙趴在文件上，像是护小鸡仔的老母鸡。
“那行吧，我们在旁边等着，辛苦孟老师一个一个打电话了。”
老太太起了疑心，悠悠开口，“...不行，你们俩到走廊站着去，打完电话什么情况，我再叫你们进来说。”
钱小虎张嘴正想说什么，老太太眼尾一吊，直棱棱扫了一眼，三十几年教书育人积累的威压顿时勾起夏云烨和钱小虎潜意识中埋藏最深的对权威的恐惧，乖乖地跑到走廊等着。
正巧赶上下课，小孩子们溢出教室，在走廊欢腾地跑来跑去，又有课代表抱着一大堆练习本进出办公室，其中不泛有探究的目光。
虽然已经毕业多年，但站在走廊总是像被老师罚站，钱小虎呆不住了，“我到外面坐着去。”
“我也一块出去。”夏云烨巴不得出去，他们一前一后走到办公楼后面的小院子。
说是小院子，实际上就是片空地，不同学科的办公室认领了一片地，栽种各式各样的植物。
物理的搭的架子最结实，但藤蔓矮小，像是小矮人住进大城堡，将将攀附在架子底部的一小截，两朵黄瓜花蔫儿垂在架子上。
化学的南瓜藤颜色最为碧绿，中间结了两颗小南瓜。
生物的苹果树最用心，每个果实都扎了纸袋，但看个头还不是很大。
“这种的什么玩意儿。”钱小虎吐槽，“我家墙根长的黄瓜花都比这个大。”
“他们又不是专门种地的，可能闲了抽空浇两下水。”
“这倒也是...我说，你想找的那个人，以前帮了你什么你那么想找他？”钱小虎打开话匣子。
“...我不记得了。”
“搞不清你的想法...我说，我们认识的时候，你进福利院了，但你爸妈是在你三岁的时候走的，中间有六七年的时间，你跟谁一块生活？”
“...”夏云烨的视线从面前的黄瓜花、小南瓜、苹果树挪开，逐渐涣散成模糊的光斑，他脑袋里一片空白，“我...也不记得了，好像是...”
“老天！”钱小虎一巴掌拍在夏云烨背上，“你连照顾了你六七年的人都不记得了，这不白眼狼吗！”
“有可能是我一个人独自生活。”
“就你？三岁小孩？你会做饭吗？爬的上灶台吗？”
“那可说不定，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尤其在快饿死的时候。”夏云烨反驳道。
钱小虎摸了摸鼻尖，“行吧，你要这么说那我也没办法了，你真坚强咯。”
夏云烨被钱小虎挑起兴头，抱着脑袋死命想，一个隐约的身影出现在他家的院子里，他似乎被某人高高抱起，“不对...好像是有个人照顾我...我看不清他的脸...我要去见教母。”
坐久了还没消息，钱小虎中途接了个电话，吵吵嚷嚷说了一会儿，挂了电话难为情地说，“厂里有点事，我要先走了，到时候我让小吴来接你。”
“不用，你能送我来这儿，我很感谢了，那你先走吧，回去我自个儿找个顺路的，实在不行有出租车嘛。”
“出租不上山的。”
“嗨，都是钱的事，只要钱给到位了，西天都能去。”
“...行吧，你试试吧，要是实在找不到车，就跟我打电话。”
夏云烨送钱小虎到学校门口，因为是从办公楼的后边走，在苹果树的另一边的墙上，竟然贴着全校职工的大头照和名字，夏云烨送完人又回来，仔细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
他没有任何印象。
夏云烨坐了一会儿，从窗户边偷看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打盹儿，心想打电话了也没什么作用，干脆跑福利院找教母去。
教母依旧是一身黑衣行头，浮肿的手搭在胸前的银十字架项链上，慈祥端庄。
她握着夏云烨的手，“孩子，为什么你的手如此冰凉？你每天早上起床后是否还在祷告？”
夏云烨望着教母蒙了白翳的眼睛，诚实地回答，“很久没有了。”
“你的手是冷的，心中的火苗也因为得不到主的关爱而日渐衰微，这样下去你会走向死亡。”
“我们没有一个人不是走向死亡。”
“不，孩子，侍奉主的人会升向天堂，那是永恒的幸福的起点。”
“既然主是最博爱的人，那么他的爱也不会因为是否信奉而有所区别。”
“不一样的，孩子，”教母抚过夏云烨手背上的指骨，四根手指推向手臂，在腕骨汇聚，“成为主的忠实的仆人，能够成为天使。”
夏云烨对教母的说辞感到无力，他此次来是为了弄清楚在进入圣莉教堂之前养育他的人，但他看着教母极其卖力推销信仰的力量，忽然觉得他无法得到想要的答案。
到嘴边的话最终变成轻声的诘问，“教母，你当初收养我，究竟是出于善心，还是想培养主的忠实的仆人呢？”
教母一愣，搭在夏云烨手腕上的手迅速弯曲成爪，指甲在夏云烨的手背上留下五道淡红色的抓痕。
夏云烨掰开教母的手，不等她回答离开了。
天公不作美，夏云烨刚走出教堂，轰隆一声暴雷炸响天空，狂风骤雨随即到来，空气弥漫着泥土的潮腥。
夏云烨没带伞，他只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雨停。
“什么样的人甘心无名无分，照顾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六七年呢？”无穷的想法跟着千万条雨丝一块落在夏云烨的心底，乱了心湖。
“他是爸妈的旧识？
亦或老爹或老妈的老情人，在看到貌似故人的长相之后忍不住伸手援助？
他为什么离开？
为什么像风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他一定要有特定的原因呢？或者他就是想照顾小孩，他通过养育无依无靠的小孩得到救赎。”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反驳。
夏云烨想了一会儿累了，莫名又想起岑哲复，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模糊的老照片，他看得越久，越感觉那人像是岑哲复。
“说不定是岑哲复坐时光机穿越回过去，照顾了他整个童年。”突兀的、毫无逻辑的推想让夏云烨想笑，他看了看周围没有人，这才咧开嘴笑了好一会儿。
两个被淋湿的修女匆匆跑了进来，站到走廊，左边那个皮肤冷白的旁若无人地抱怨，“老天爷，为什么要在我过生日的这一天跟我开这么大的玩笑？还是应该把电影看完！你不知道电影票有多难抢到！”
右边颧骨长红棕色雀斑的拧她头巾，挤出来一滩水，淅淅沥沥往下掉，拧完之后还帮冷白皮拧。
“住手！我新买的鞋子！你看全打湿了！很不好洗的...”冷白皮丝毫没有感恩之心，一个劲跺脚。
“好啦，回都回来了。”红雀斑明显冷静得多，她蹲下来给冷白皮擦鞋。
冷白皮双手叉腰，嘴巴还在哒哒哒不停抱怨，“你说电影院怎么会放疯子进来？又没买票，拿着照片一个劲逮着人问有没有见过照片上的人。要是没买票都能进，那我们这些买了票的又算什么？冤大头吗？太过分了...啊！”
冷白皮一声尖叫，指着夏云烨说，“你怎么在这里？”
夏云烨正假装看雨偷听两个修女讲话，被冷白皮这么一指，迷茫地抬头看了看，确定没见过这两个女人，好声问，“我有见过你吗？”
冷白皮跑过来握住夏云烨的手腕，“你就是那个疯男人到处找的人，他在电影院，你快去找他！”
“我不会去找不认识的疯男人。”夏云烨皱眉，他抖了抖手腕，冷白皮还抓着他不放。
“你俩肯定认识，要不然他怎么会有你的照片？”
红雀斑在旁边惊呼，“他来了！他竟然跟来了。”
夏云烨看向大门，淋成落汤狗的岑哲复大步走来，湿透了的刘海像水草一样贴在额头上。
“我的天...”夏云烨不敢相信那是岑哲复，屏气凝神等岑哲复走过来。
岑哲复半蹲在夏云烨的脚边，雨水淅沥沥从衣服流到木地板，很快周围现了一滩水渍。
“跟我回家。”岑哲复亲了亲夏云烨的膝盖，“项目赶工好了。”
“原型机造出来了？”
“造出来了，效果很好，你回去试试。”
“为什么不跟我打电话？一个人开车过来的？开了多久？”
“...十七个小时。”
“通宵？”
“嗯。”
“小吴没跟来？”
“没有，我不想车上有其他人，会脏了味道。”
“什么味道？”
“你留下的味道。”
“大哥——，我是Beta。”夏云烨无奈地搓了搓岑哲复的耳垂，有些发烫。
熬夜，淋雨，又情绪激动，明天不感冒才叫见鬼了。
“你不能仗着自己是Alpha，就肆无忌惮虐待身体。”夏云烨拧了拧岑哲复的衣领，水哗哗往下流。
“等雨停了，我们就开车回家。你先坐过来休息会儿，一会儿到车上了我开车，你必须休息。”
岑哲复像条落水狗，卑微地说，“我...身上湿了，不能和你坐一起。”
“你当然不能和我坐一起。”夏云烨无语了，“少装可怜，到旁边坐去，那么大地方够你躺了。”
岑哲复委屈巴巴缩在长椅上，单手枕着脑袋，他腿太长，就算缩到极限，脚腕也在外面悬空。
夏云烨看着他不舒服的样子，心软了，“车上有毛巾的吧？”
“头过来，枕我腿上。”
...
笔直的高速一眼望得到很远，夏云烨打了个哈欠。
“累了？换我开开。”
“不行，你比我还疲劳，至少昨天我睡够了八小时。”
“我在车上睡了五个小时了。”
“那也不行。”
“下个服务区休息一下。”岑哲复叹了口气，“可惜这地方太偏了，服务区没有跃迁装置。”
“让大少爷受苦了，最近的跃迁装置是在红峤市，一脚油门就到家了。”
夏云烨的手机嗡嗡在口袋里蹦跶，岑哲复十分自觉地从他口袋掏出手机，“帮你接听了？”
“谁打来的？”
“孙警官。”
“接，放免提。”
“喂？孙警官？”
“嗯，夏同学你好，你现在人在哪？”
“我回了趟老家，今天晚上赶回去，怎么了？”
“我们怀疑你的男朋友和寇寒寻的失踪案有关，如果他来找你，务必第一时间联系我们，并且保证远离，他现在十分危险。”
“...行，我知道了，警官再见。”
“他说的是真的吗？”夏云烨眼睛正视前方，两只手紧紧握住方向盘。
“你听到了。”岑哲复并没有直接回答。
“我想听你怎么说。”夏云烨斟字酌句，慢慢说，“无论如何我都支持你。”
“你总是这样，装出一副很在乎我、很支持我的样子，可到头来，还是跟其他人没有两样。”岑哲复冷冰冰地说，“你心里，不也把我判刑了吗？”
“我没有，我在等你告诉我事实真相，我希望你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那如果有关系呢？”
“...到下一个服务区再说，我不想边开车边吵架。”
夏云烨一路上担惊受怕，生怕岑哲复一个想不开夺方向盘，他俩一块翻到山沟沟里，但岑哲复很听话，说安静就一声不吭，闭上眼睛睡觉。
车缓缓停在服务区的车位。
“到服务区了，你要不要去上厕所？”夏云烨摇醒岑哲复。
岑哲复长舒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到地方了吗？挺快的。”
“你想现在谈谈吗？你和寇寒寻...”
“怎么？那么关心你舍友啊？”
“他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
“为什么你身边总有图谋不轨的人？你很危险。”
“危险啥呀危险？他是直的，大哥，铁板正正的喜欢女Beta和Omega的汉子，而且我只喜欢你啊，对自己有点信心好不？”夏云烨不能理解岑哲复莫名其妙的被害妄想，也有可能是Alpha天生的警觉和占有欲操控了他的小脑。
可怜的Alpha。
夏云烨心想着，也没怎么生气，他解开安全带，“我要去上厕所，你等我一会儿。肚子饿不饿？我想去便利店买根烤肠吃。”
岑哲复摇摇头，夏云烨捏住岑哲复的下巴，亲了亲脸颊，“那就在车上乖乖等我回来，我马上就好。”
可惜一个吻不能安抚焦虑的Alpha，夏云烨心无旁骛地上厕所，完全没有任何防备地挨了后脑勺一闷棍。
再醒来，夏云烨脑袋剧痛，他趴在地上，身体蜷缩成虾米，“我靠...我被绑架了？”
他闻到刺鼻的铁锈味，闻久了还有一股子腥味。
他眨眨眼，努力将视线聚焦到面前。
“我去！寇寒寻！你怎么在这？”夏云烨不敢置信，跑到血迹斑斑的寇寒寻跟前，“我的老天爷，儿子受苦了，你到底惹了谁了啊？爸爸这就救你出来。”
“滚一边去。你男朋友搞的鬼，我是活不长了，你快跑吧。”寇寒寻出气比进气多。
“你等着啊，我找岑哲复聊聊。”
“疯子...他疯了，你也疯了。”
“没办法，我也被困在这。但是我知道他不会伤害我。”夏云烨提高音量，“岑哲复，你在哪？我们聊聊。”
“胆小鬼，把我打晕了关起来是什么意思？我们两个一没吵架二没分手的，过得好好的你关我做什么？出来好好谈谈。”
“你在害怕什么？”
“...”
夏云烨说得口干舌燥，踹了踹铁门。
“你不可能一辈子把我关在这吧？我到底惹你什么了？你要是再不说话，我就一头撞死。听见没有？我要是一辈子待在这儿，还不如去死。我数到三，你再不说话就只能收尸了。三...二...”
“你想见寇寒寻，我带你来见他。”铁门开了小窗，岑哲复面无表情站在门外，“你现在满意了？”
“不是，我说，寇寒寻没招惹你吧？你俩平时都不见面，你为什么要绑架他啊？”
寇寒寻嘴巴一动，牵动脸上的伤口往外渗血，血泪掺杂在一块往下齐流，也哀声道：“就是啊，为什么要绑架我啊？”
岑哲复冷冷地说，“你不需要知道。”
“行呗，岑哲复，你厉害，你胆子真大，绑架人半个多月差不多了，该教训也教训完了，寇寒寻就算骨头再痒痒，也知道错了，你赶紧放人出去医治，否则闹出人命来你可收不了场了。”
“我没想过收场。”岑哲复面上又冷了三分，譬如寒霜冰河，后槽肉咬得硬邦邦，“想出去，可以，但这扇门只能出去一个。要么你出来，要么寇寒寻出来。你自己选。”
“那还用说，肯定是...”夏云烨脱口而出。
“你想好了，开门的机会就这一次。”
夏云烨看了看铁链缠身、命不久矣的寇寒寻，又看了看自己健全的手脚，“如果我留在这里，你会像对待寇寒寻那样对待我？”
“这就要看你的选择了。”
“我去，岑哲复，你好变态。”夏云烨毫无顾忌地说。
“给你十分钟的时间考虑。”岑哲复拉上铁窗。
寇寒寻的铁链哗啦啦动了两下，空气中的血味更重了，“不是哥们，大好机会你不把握，待会儿要是岑哲复改变主意了...”
“傻儿子，你想想看，这里又不止一道门，我就算能出得了这扇门，也不一定能逃离岑哲复，万一我的离开惹怒了他，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哎呦，真是聪明。”寇寒寻茅塞顿开。“那就让我出去，反正已经是烂命一条。”
“这样也不好，至少这是离开这个房间唯一的机会，如果现在不走，未来可能都要在这留着了。”
“时间不等人呐...我帮不了你了，反正你自己安排，让我干什么都行，我没意见。”
“放心，我有信心，最后我们两个都能活着出去。只需要让我好好想想，到底要怎么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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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动时间：夏云烨要不要进小黑屋？选择进跳转1.1.2.1，选择不进跳转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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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两天翻看第一版草稿，发现最初的设定是高岭之花x皮皮虾，黑化攻脖子上套的是受系的狗链，控制人身自由的一方实际被另一方所操控精神，大概意思是这样，但好像越写越歪，甚至受的设定跑得没边了...这篇真的一点考量都没有，很无脑蹿出来一个念头，出奇的写下来了，有这么多人看我是很意外的，虽然很感恩，但最好不要看了，真的不好看啊，捉摸不透新读者的xp了，好奇怪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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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1.2 报警（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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