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夭见江如意既已将自己认出，再贴着桃红这张脸皮倒显得无趣。于是他勾了勾尾指，待它的蛇尾护甲变成钩子后，他用那小勾子轻轻挑了下自己额处的发髻，不一会儿，一张皱巴巴的人脸便被他揭了下来。
江如意看向他的手中，那张脸皮被揉成一团不及一粒黄豆的大小。她本以为颜家的“化脸术”已是世间罕见，没想到离夭竟能将整张人脸揭开。
见离夭将那粒“黄豆”捏在指尖喂给阿紫，江如意道：“你这小蛇，真是不挑食。”
离夭捏了捏自己的喉结，勾起一抹魅笑说道：“那还是有些挑的，没有人味的东西，它可不爱吃。”
那喉结就好似能让离夭变声的机关，他这一捏，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比此前多了几分阳刚之气，但也多了几分阴森感，让江如意听了头皮微麻。
她此前曾听过说过江湖上有人养蛊，那些人得给蛊虫喂几滴血，这样才能将蛊养熟。方才离夭说每个月都会给这小蛇喂血，她以为大抵与养蛊差不多，可离夭将那脸皮喂给它，还说没人味的它不吃。那么，这小蛇每月一顿的，吃的难道是人？
江如意想罢，突然觉得右手饶是血肉模糊也起了鸡皮疙瘩。都说蛇可吞象，这小蛇此前朝她咬来，该不会是想把她吃了吧？
离夭见她将视线扫向她的手臂，用食指尖抵在唇边轻笑：“别怕，阿紫只爱吃死皮和毒血。”
“原来如此。”江如意道。
此前她便察觉自己已经中毒，而离夭方才似乎也说了，她中的是“妖毒” ，想必那小蛇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咬上她的手臂。至于那粒“黄豆”，是从死在荒郊的桃红脸上弄下来的，小蛇自然也爱吃。
她注视着离夭将头蓬的帽子戴上，而后从那帽子上拽下一层网纱将自己的脸挡住。手上做着这些动作时，套着蛇尾的小指总是单独翘起来。待到离夭拍去身上染的土，江如意瞧见他衣服上亮闪闪的蛇鳞，不由在心中暗笑：真是像个蛇妖。
“此前害你手下之人背叛，还想对你下手，甚至帮着杀了你们掌门，没想到却被你无形救我一命。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如今你有伤在身，在寻到你们掌门之前，我愿在侧照顾你。”
“你想问江若枫讨要水晶，却又想杀他，你觉得她会给你吗？”江如意没好气道。
“你与他不一样。你毕竟是我救命恩人，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杀你。可他若不愿将水晶交出，那我便杀了他。”
江如意笑了笑，“你要这水晶，到底有何用？”
她看向他的小指，看着虽然像是戴着个蛇尾护甲，可整只手指都被套住，谁知道实际上是不是只有四只手指呢？
“那你该不会是只断指吧？想用那水晶重塑小骨？”
“你说什么？那水晶竟还能重塑骨头？”他拿出此前从姚红令牌上抠下的水晶反复端详，“果然是上好的水晶。此前在那翠雅阁时，我就猜到这水晶绝非一般，看来找竹青派这事，我是找对了。”
江如意见他隔着面纱看着手上的水晶，微微蹙眉：“你挡着眼睛，看东西能看得真切吗？”
“我这面纱由外无法见内，可从内却可视物无阻。”
“竟这般神奇？所以，你为了寻到竹青派的人，不惜戴着这面纱伪造印记，胡乱杀人？”江如意道。
“我倒真是杀过不少人，也给人下过毒，可为了寻到竹青派而做这种事，我倒真是没有。”离夭说话的语气中带有一丝不屑，看着像是真话。
“哈。”江如意略讥讽道：“可方才你不还说，要杀了江若枫吗？此前没有，日后却说不好吧？”
离夭说得云淡风轻：“他乖乖将水晶交出来，不就免于一死了么？”
见江如意一脸阴阳地点点头，离夭嘴角抽了下，他微微握拳：“这等非凡水晶好不容易让我遇见，我自然是不择手段也要将它弄到手。不过话说回来，你怕是不知道我是要帮谁除掉你们掌门吧？”
江如意收敛笑意，静听他说。
“是你的手下，那位叫做桃红的执印史。”
待离夭将当日藏在蒋明和桃红恩爱的房梁上偷听偷看一事细细说来，江如意才知，原来桃红早在大半年前便已生了异心。
想到桃红仅凭一块玉佩，就为了那个披着蒋明人脸的男人背叛她，江如意的眼底拂过一丝哀愁。桃红便是如此，那其余的竹影呢？还有多少个桃红，或不如桃红的人？
“我见你不像蠢笨之人，为何迟迟没有将那桃红治罪，莫不是你在用她当饵，只为那日在王府将我一击毙命？”
江如意倒是想，只是她此前一心扑在北华，又怎知当日途径文城再去北华时见到的桃红，已经是个背叛者了呢？
当时她只顾着化颜坞，顾着收下颜墨等人，顾着打造竹亭与北华各界，虽说偶有回到东延的时候，可她并不常得空到第五界去，就连那三月现身一回翠雅阁吹笛的“江如意”，都是青霜扮成的。
她忽地想起在第五界竹室内，将桃红逐出门派的画面，“我何须出手，你不是都帮我教训她了吗？听桃红说，她不肯画出竹青派的印记，被你废了双手，饶是如此你仍不肯放过她，日日都寻到她，只为将她折磨至半死不活。”
离夭听罢有些不淡定，他磨着牙：“她当真是会胡扯。当时她要使出你们的竹叶暗器杀掉阿紫，换作是你，难道不会出手？我不过朝她撒了两滴阿紫的血，让她麻一麻。蒋明我倒是喂他吃了蛇皮 ，可那个桃红，我除那日之外，何曾还对她动过手？”
比起桃红当时的反应，江如意有些不信离夭所言。但想到离夭有个孪生兄长，也许此前折磨她的，不是离夭，而是他兄长？
“你那伪印是如何学来的？是桃红带你到文城时学来的吗？”
“不错。那晚她想要阿紫的命，我便也说她的命不必留了。她听后大惊失色，当即便为我出谋划策，说可从竹青派的印记下手，将你们掌门引出来。只是可惜，她只依稀记得印记是何模样，根本画不出来。”
“她常与蒋明苟合在一处，那日得知在这大陆上处处得花银两，我便到王府问蒋明要些，她见了我跟耗子碰上猫似的。我原打算再设法寻别的竹影打探，岂料她说可带我到文城去，说是竹影不日会在文城什么地方行事，到时我可趁机细细观察那印记。”
“你们门派的印记当真是讲究，若不是她告诉我何处该深何处该浅，我倒真仿不出来。回到奂城没过多久，便碰上你在翠雅阁吹曲，当时我便想着如你们行事一般，先往那茶桌上刻个印记再动手。只是没想到，我不过往展台抛个银子的功夫，那桌子上的印记就被抹去了。”
“哼，若不是不知被谁抹去印记，想必当日我便对你动手了，根本不会给你上王府对付我的机会。”
待离夭说罢，江如意对印记被抹一事尤为在意。当时她途径文城去北华，在文城暂作休整，除了撞见桃红出现在那之外，她还发现有人抹去了竹影留下的印记。
原本以为，印记被抹去一事只发生在文城，没想到前段时间回到奂城时亦发生了。她不由得猜想，此前在万木丛和夜幽谷几人遇上飞羽军时，她亲手刻下的印记是否也已被人抹去？
她想起与箫景逸在客栈发生的事，想起那个跳窗之人带鳞片的衣角。
会是客栈那个跳窗的人吗？
“你觉得，会是你兄长做的吗？”江如意问道。
“我虽知道自己有个孪生的兄长，可我自幼便在蛇穴长大，根本没见过他 。若非被突然冒出来的父亲带我上岛，我倒不知这世上除了蛇，竟还有人。要不是他同我说起兄长失踪一事，我更不知自己还有个孪生的兄长。”
他隔着面纱瞥了江如意一眼：“同你说这些做甚。你为何怀疑是他做的？此前你在那个什么茶庄碰上他时，发现了什么吗？”
“直觉。没发现什么，只是觉得你们很像。”
孪生的，能不像吗？江如意好似隔着面纱看到他无言以对的表情。
她对离夭的身世感到好奇，知道他是从罗图岛来的，可他似乎也是第一次来到罗图大陆。莫非罗图大陆以外除了罗图岛，还有别的地方活着人？那里的人居然是从小被蛇抚养大的吗？
但相比起这些，江如意当下更想知道万木丛的印记是否还在。
只是，此前第六影监林修曾说过，那万木丛中有位吹箫人，此人不仅杀害十八界众人，还养有老鸹无数。
她砍枝烧巢时，那吹箫人并未现身，如今她一身残之人，要是碰上对方来寻仇，她怕是毫无胜算。
但若有离夭相助的话……
“所以，你为什么想要留仙谷的水晶？”她朝离夭的手扬了扬下巴，“为了那小指？”
离夭只淡淡道：“你只管带我去寻你们掌门，管不着我要来有何用。”
“你若只是想要那留仙谷的水晶，又何必苦寻旁人呢？我带你去便是。只是如今我行动不便，而你身手应当不凡，这一路还请你对我多加照顾。”
离夭略作思忖：“你对我有恩，又是竹青派的领事，我自是信你。放心吧，你若真能助我寻得水晶，莫说护你一路，就是日后给你这废手接上一截蛇身 ，我也是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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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妖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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