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许衿露出惊讶表情的前几秒钟，一直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田峰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个人。
顾成蹊看起来温润如玉，斯文地戴着一副眼镜，从头发丝到皮鞋都一丝不苟，更重要的是他眼底那抹情绪，连他都看不太懂。
尹星晚松开许衿，诧异地看着顾成蹊：“你来干什么。”
“你说呢。”男人声音冰凉，听得人浑身一颤，“你宁愿打电话给这么一个柔弱的小姑娘，也不愿意打电话给我，是吗？”
柔弱的小姑娘？许衿看了看自己，好像并不柔弱。
尹星晚绷着一张脸，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过了一会似乎像是败下阵来似的，低垂着头，用沉默来对抗。
一次是偶然，两次也是偶然，三次四次五次就不可能是偶然。
许衿再迟钝也看得出这两个人关系有问题，根本不是正常的相处模式，之前谢珩也说过，这个男人不是什么好人。
但眼下又摸不清尹星晚的想法，她只能慢慢试探：“去我家坐会吧？我给你做好吃的。”
“不用了。”顾成蹊却抢先一步回复，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来到许衿跟前，淡淡扫了一眼，又牵起尹星晚的手，“谢谢你的好意。”
“这样不太好吧。”田峰突然站了出来。
恰巧一阵风吹过，吹动他今天出门时匆匆套在身上的一件羽绒外套。田峰靠近了些，把许衿和尹星晚都护在身后，微微扬着下巴，饶有兴趣的眼神落在顾成蹊身上：
“好久不见了，是金融系的顾成蹊是吧？看我这脑子，见了面光觉得熟悉，半天没想起来是谁。”他语气轻松，姿态舒展，乍一看真的像是两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见面了。
顾成蹊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疑惑，但也仅仅是瞬间，深邃的眸底立刻充斥着笑意：“哦，医学系的田学长，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碰到你，很高兴你还能记住我。”
一来一往，高手过招。
许衿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田峰跟顾成蹊居然是同一个大学的？
“女孩子的事情，咱们男人也不太懂，放假了，高中压力那么大，凑一起玩玩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必管得这么严实呢。”田峰笑眯眯地说。
“是，说的是。”顾成蹊点点头，越过田峰看向尹星晚，“那你记得别玩太晚，”
……
正午的时候太阳终于从云层里探出头来，和煦的阳光打在身上，总算驱散了寒意。小吃街人不少，往西几百米就是大学城，哪怕是工作日这条街也不会缺顾客。
许衿和尹星晚坐在一个卖烤冷面的摊位旁边的长凳上，一人手里捧着一小杯刚做的烤冷面用签子插着吃。
尹星晚想绕开刚才的不愉快，所以迅速转移话题：“烤冷面不加葱，是不爱吃吗？”
“不爱，葱姜蒜都不爱吃。”许衿回答，“你不要转移话题，是遇到什么困难了？第一次见的时候你跟我说他是你哥哥，但其实不是吧？”
眼看着绕不过这个话题，她还是坦白：“不是，我的家不在绥州，我妈妈跟他妈妈是朋友，正好我在这边上学，所以暂住在他们家。”
“那你为什么要自己去租房子？”
“我觉得有点压抑。”她如实回答，“我哥哥……顾成蹊很关心我，但是让我感到很有压力，他关心我的学习，关心我的生活，关心方方面面，让我不太舒服。”
她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种不适，有的时候她甚至会觉得自己实在是不识好歹，明明一个非亲非故的人这样关心她，她却只是感觉不舒服和压抑。
许衿做不到感同身受，但只是见过几次面，顾成蹊给她的压迫感却非常足，如果要是天天跟这样的人住在一起，日子的确不好过。
“你自己租房子，自己赚钱，所以才去那种地方打工吗？”
“是，在这里当小时工，一般都是一上午或者一下午，一天60块钱，加上生活费，在学校里也花不了多少钱，余下来的正好能租个小房。”
“可是顾成蹊知道你住在哪，还是会经常去你家，那你怎么办，总躲着也不是办法。”许衿很担心她。
“他也得上学呢，今年好像大三，马上毕业了，忙着呢，除了寒暑假他没太多时间耗费在我这。”尹星晚用签子戳着洋葱，扭头看看许衿，又看向更远一点的车位里在车上坐着的田峰，突然有点好奇。
“那个人是你哥哥？因为谢珩没时间，所以是他陪你来的吗？”
一提田峰许衿就真的头大。
跟尹星晚的理由一样，哥哥这个称呼也仅仅是为了掩饰某些难以说清的关系和往事罢了。
一碗烤冷面被风吹的冰凉也没吃完，旁边摊位的老板特别好说话，还笑着询问两个小姑娘要不要再加点，免费的，被两人婉拒了。
许衿问她：“你要不要来我家住几天，别回出租屋了。”
尹星晚：“不用，我不想麻烦别人，你上车回家吧。”
其实许衿不太想坐田峰的车回去，来的时候着急没有没什么感觉，但回去的话就不一样了，车上只有两个人，她实在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手机有几条未读消息，是谢珩发来的，许衿点开视频，却忘记调手机音量，谢珩的声音连带着那头喧闹的人声和疾驰而过的车声一起涌进本就不大的车厢。
她惊慌失措，立刻按了返回键，把媒体音量调到最低，又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驾驶位的田峰。
田峰也不藏着掖着：“最近几天没见你那个朋友来啊，自己跑出去玩了？”
许衿不想说太多，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
“刚刚那个同学是你们班上的？”
“是。”许衿这才想起来要道谢，“那个……学长，刚刚谢谢你啊，要不是你站出来她可能就被带走了。”
从后视镜看到田峰的眉角微微一皱：“那个女生跟顾成蹊是亲戚吗？顾成蹊这个人……不建议你靠近。”
这话太熟悉了。
也顾不上尴尬，她单手抓着座椅往前凑了凑：“他到底是什么人啊？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具体情况我不太了解，反正后台挺硬，我认识他是因为本科的毕业典礼上他是活动策划，当时是策划组里只有他一个人是大一的，所以印象深刻。”
看来田峰对他也不了解。
许衿默默收回手坐了回去，心里盘算着要每天给尹星晚发个消息问问情况。
车子开得平稳，田峰那作为外科医生经常拿手术刀的手正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直视前方，从她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半个后脑勺和侧脸。
她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林雅说的话。
犹豫再三，她还是决定开口：“学长，等你有空了，来我家坐坐吧。”
她注意到田峰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却不清楚那是什么意思：“老师让你跟我说这些？”
“妈妈确实有这个意思，但这话是我想跟你说的。”许衿诚实道。
她感受到田峰的车速降了降，晦暗不明的眼神透过后视镜直直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好半天，他微微点头：“好。”
——
许衿一直不太懂什么叫做思念，她没有什么思念的人，出事失忆之后，唯一勉强算的上思念的大概就是田蜜。
但现在她知道了。
思念跟怀念是不一样的。
习惯更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几个月以来她好像习惯了身边有谢珩，不管是学习还是生活，他好像都变成了不可或缺的一个部分。
前几天她低头刷题，正好遇到一道难题，思路比较绕，于是随手拿出一张A4纸开始推导化学反应过程，写着写着逛街的笔尖突然一顿。
她想起了上次在学校给谢珩讲题的情景，那也是一道难题，她耐心地从题干开始帮他梳理思路，每一步的化学反应会生成什么。
明明眼睛盯着题，脑子里却全都是谢珩当时趴在桌子上支楞着脑袋想说但又强撑着听许衿说完的模样，脸颊上被压出红印子，头发也有点乱，校服上还不小心被笔划了几道。
等她回过神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四分钟。
最近一段时间许衿经常会陷入这样的冥想中，自己心思有些乱了，自然就会分散精力。她当然知道自己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但就像很多大人说的那样，高中嘛，最重要的是学习。
耳边传来一阵海浪声。
许衿抬起头往远处看去，海面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但是靠近海滩的位置并已经完全融化了，所以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像是拥抱着久别重逢的恋人。
公园的长椅是木质的，被阳光晒得暖暖的，许衿坐了上去，伸手抚摸着座椅粗糙的质感。
如果没记错，上一次坐在这里的时候是跟谢珩一起，那个时候她还很反感谢珩的靠近，还对他说了很重的话。
口袋里装着什么东西，皱巴巴的一团纸球，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发现居然是自己和谢珩的成绩单，记忆瞬间被拉回放假前的那天，站在教室外，在三个人的目光注视下，谢珩把两张成绩条递给她，嘴里辩解般嚷嚷着“这可不关我的事啊，是你自己给我的……”
她盯着那张纸条上印刷的楷体“谢珩”两个字出了神。
一股难言的感觉涌上心头。
至此她才猛然察觉，思念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疯长蔓延，像燎原野火，吞噬掉所有的克制与理智。
心绪的跨越让她指尖一颤，两张成绩单掉在地上，“许衿”和“谢珩”的名字紧紧依偎在一起。
她立刻想要弯腰去捡，却没成想一阵风恰巧在此时掠过，两张薄纸如柳絮般被吹起，在地上翻转停下。
许衿追随着风的方向，眼看就要碰到成绩单，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已经先一步捡起了两张纸站了起来。
姚杨深邃的目光隐在镜片后，他宽大的手掌里躺着两张成绩单，许衿的在上，谢珩的在下。
许衿一怔，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他，连带着脚步也顿在原地。
许久，姚杨终于缓缓开口：“就这么想他吗，对着成绩单睹物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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