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衿坐在沙发上，桌面上放着一杯刚倒了热水的杯子。
芽芽躺在沙发上，头枕着许衿的大腿，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挂着眼泪，抱着自己最喜欢的洋娃娃睡着了。
在许衿的正对面，乐乐抱着书包，一言不发地坐在小板凳上，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地板。
许衿仰头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五点多了。
这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
她很没有实感地掐了自己的脸一下，发现很疼，这说明不是做梦。芽芽睡得很不安稳，声嘶力竭的哭喊了几个小时正常人都会累，更别说一个还在上幼儿园的孩子了。
肚子有点饿。
许衿看向冰箱，那里面有昨天晚上从周婆婆那带回来的凉皮，还没来得及吃。
门外，谢珩小心翼翼地把门关好，确定许衿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后才放下心，心情复杂地看着傅婷，生硬地问了一句：“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傅婷看着自己的儿子，脸上的神情也柔和了许多：“拿枪的人是个精神病患者，不知道从哪里搞到的枪，去婆婆店里吃饭不付钱，惹急了……就开|枪了。”
“当时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厨子也都在后厨忙活，只有婆婆一个人在外面。”傅婷越说越哽咽，“那人发疯的时候，婆婆没有防备……被、被打中了三枪，都在腹部，救护车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
谢珩沉默了，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甚至让人觉得非常不真实，让他一时之间有点难以接受，脑海里不自觉滑过昨天去婆婆店里吃饭的画面，鼻头有点酸。
“芽芽和乐乐的爸爸妈妈呢？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还在国外吗？”
“通知到了，今天连夜赶飞机也得明天晚上才能到。”傅婷说，“不行的话，我可以把那两个孩子带回家照顾着，你和衿衿……”
傅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了：“衿衿她好像不太对劲，你们两个是朋友，你就多陪陪她吧。”
谢珩点点头，感觉周围的空气愈发粘稠，几乎要让人无法呼吸。
他有多久没跟傅婷说话了？
不算上一次在幼儿园外的偶遇，至少也有十几年了，但就是这样突然和猝不及防，傅婷毫无征兆地再次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他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她。
愧疚吗？不安吗？
不对，都不对，他捉摸不透答案，但有一点他清楚，无论什么样的相处方式都好，都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真正像一个母亲在关心儿子。
“那你先回去吧。”谢珩半低着头，“我去叫芽芽和乐乐出来，许衿情况不太对劲，林阿姨和许叔叔都不在家，我想陪她一会。”
傅婷平时不管是对人还是做事总是落落大方，但唯独在面对谢珩的时候自以为完美的坚强伪装才露出裂痕。
她局促地摸了摸胳膊，更像是一个下意识掩饰尴尬的动作，好半天，终于缓缓开口：“婆婆从小就关照你们，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你们两个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如果难受的话，可以去我……”
“不用了。”谢珩突然出声打断她，他看着女人，眼底的情绪十分复杂，“妈……你现在也有自己的孩子和家庭，你可以去过你想要的生活，至少不用担心我爸再找到你，我可以确定他已经放下了，至于我……也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少年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欲盖弥彰地不敢直视女人的眼睛，机关枪似的说完这些话后，他转身开门进了许衿家，把芽芽和乐乐交给傅婷。
家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天色渐暗，家里没开灯，许衿像一座雕像似的坐在沙发上，眼神呆滞地直视某一个点，空洞的眼眶里没有一丝光彩。
谢珩打开灯，温暖的亮光瞬间包裹了不大的客厅，他站在茶几旁看了许衿一会，见她半天没有反应，这才犹豫着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
“晚饭不行去我家吃吧。”他小声道。
客厅里太过安静，明明已经是六月了，但家里的窗户却紧闭，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昨天晚上从婆婆那带的凉皮还在冰箱。”许衿说，“以后，是不是再也吃不到了。”
谢珩双肘撑着腿，闻言喉咙猛地一紧，眼眶也有点微微泛红。
周婆婆陪他很久，二人小时候就经常去婆婆的小摊吃零食，后来日子越过越好才有了那间小店，而且婆婆做的凉皮味道也是独一无二的，比任何地方卖的都好吃。
他深呼吸一口气，抑制住负面的情绪：“警察已经在全力调查了，一定会还婆婆一个公道。”
“你不用安慰我。”许衿忽然转头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情绪，“我听到了，持|枪的一个精神病人，冲进婆婆的店里吃饭不付钱也只是个偶然，好像全世界都在说婆婆的死只是个意外，只是她倒霉，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太平静了。
几乎没有任何感情波动，能用最平静的话语叙述最残忍的事实。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神甚至没有聚焦，只是茫然地望向谢珩的方向，仿佛冥冥之中对着某一处虚无倾诉着。
谢珩隐约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意识到可能不太妙，刚要出声安慰，却被许衿抢先一步制止。
“谢珩。”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喊出他的名字，“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回家吧。”
谢珩：“……”
他终于察觉到了哪里不对，眼前的许衿跟半年前两人隔了三年第一次重逢时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冷漠，疏离，拒绝一切人进入自己的世界，麻木又固执地把自己封闭起来。
他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声音也不自觉大了起来：“许衿，你冷静下来，发生这样的事我们都不愿意看到，但这不是你的错，我们无法预测那个精神病的行动轨迹，也没人知道他身上怎么会有枪！”
许衿一言不发。
她对于危险事件的感知向来敏锐。
为什么精神病人会在无人看护的情况下出院？精神病院的看守就如此形同虚设吗？换个角度想，如果看守没有问题，那就说明逃出精神病院的举动全取决于个人的主观能动性。
但这又与他精神病人的身份相悖，一个患有精神病的患者，会有精力和头脑躲过精神病院的看守而悄无声息地逃出来，直到出事了才被发现吗？
就算认定以上的假设全都是偶然，那为什么这个精神病人会来到婆婆的小店？周婆婆的店规模很小，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吃店，一般都是服务于居住在这附近的人，没有什么很出名的特色，也没有很高的知名度，为什么他偏偏选了这家小店？
而且枪不是普通人能搞到的，他一个精神病人，到底是怎样得到枪而且还会很流利地使用枪呢？
一个巧合是巧合，但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事情就已经不简单了。
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许衿目光暗淡下来，她没法把这些说给谢珩听，谢珩跟她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有优渥的家境，有养尊处优的生活环境，哪怕不奋斗也有大好的未来等着他。
他不该被她拖下泥潭。
也就是此时，许衿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之前的自己还天真地希望能跟谢珩一起创造一个美好的未来，现在转头看看，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妄想呢。
“谢珩，你也冷静一下。”许衿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心里也不好受吧，没事，不用担心我，真的。”
创伤后应激反应并不算什么小众的情况，每个人在经历过创伤后都会出现一些相应的反应，或轻或重，这是正常的。
谢珩也是人，他也目睹了那样的现场，要说心里没有一点波动是不现实的。
门被无情地关上。
谢珩呆愣地站在门外，没有离开，也没有继续纠缠着敲门，他仿佛丢掉了所有思绪，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
他心底隐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好像他不做点什么，许衿就又要掉进那个黑暗的无底洞中去了。
——
出事以后，周婆婆的那间小店就被封锁起来了，平时小区里经常有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凑在一起谈论这件事，时间长了或许就被淡忘了。
芽芽和乐乐被爸爸妈妈接走，许衿后来再没见过他们，警方结案后，一切都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中间出事的那几天林雅和田峰回来过一次，在绥州陪了她几天，但因为六月份有毕业答辩太忙了，林雅也待不了几天就回学校了。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正轨。
但只有许衿知道，那件事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她意识到自己在一点点把自己关起来，又要回到一年前那种绝望又迷茫的状态，但她救不了自己。
临近期末考试的那几天，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收作业，回寝室也不怎么说话，就连谢珩平时问题她也只是简简单单把思路写在纸上递给他。
苏子哲都感觉不对劲了，下课以后悄摸溜达到谢珩旁边问他：“许衿最近怎么啦？跟变了个人似的。”
姜宁刚上完厕所回来，闻言也皱了皱眉头：“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觉得不对劲，最近她在寝室都不怎么说话了，连王露那样有活力的人都带不动她的情绪……”
说着，姜宁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也变得激动了点：“对了，前段时间青青住的那个小区不是发生过一起枪|击案吗？是不是因为离家太近所以吓着了？”
谢珩单手撑着头，透过教室的窗户望向外面，树木青葱，草叶茂盛，盛夏的影子已经渐渐崭露头角，微风从窗外吹进来，温度恰到好处。
他琢磨了一会，模棱两可地回答：“可能吧，毕竟家门口发生的事，是个人都会有点情绪波动。”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谢珩远远地跟在许衿身后，隔了大概十米远的距离。
明明快走几步就能追上，但两人之间好像隔了一条大河，无论如何都无法跨越，他只能眼睁睁地在河对岸看着许衿越走越远，渐渐的，连她的背影都变得模糊。
他深吸一口气，稍微平复了心情，加快脚步想要追上她。
忽然，一辆车呼啸而过，又稳稳地停在他身边。
几秒钟后，车窗缓缓降下，谢晏之的脸出现在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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