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入秋后风大,除了去国子监上课,柳絮也不常出门了。
上回沈奉竹派人送来的信,柳絮未作反应,那边便也没了消息。
接连几场秋雨过后,鹊京难得放了晴。柳絮回府中梳洗,下午要去食鼎楼。他依然坐在沈元望身侧,只是这回得了沈元望的准信,柳絮可以以茶代酒。
“兰公子。”
柳絮脚步一顿,是周堂欢叫住了他。
相较之前,周堂欢收敛了许多,他在京中的风评依旧不好,但在柳絮这边倒是很乖巧,只要有柳絮在的场合,他便唯唯诺诺的。
若不是柳絮生性不爱惹事,非得在周堂欢面前耀武扬威一回。
“何事?”柳絮问道。
筵席还未开始,周遭闹哄哄的,周堂欢踟蹰片刻,嗫嚅道:“之前的事是我不对,还望兰公子莫要挂在心上……”
柳絮扬了扬手,打断道:“既是往事,周公子也痛改前非了,不提也罢。”
他恶心周堂欢,教训一顿过后,把这个人当屁放了就是,要是一直萦绕在周边,那可有得好受。
见柳絮要走,周堂欢又追了上来,柳絮秀眉一皱,那人又匆匆收回手。
“那个……兰公子不解气的话,你揍我吧。”周堂欢笑了笑,“我原先说想和兰公子交朋友,也是真心的。”
“你还没挨够?”柳絮讶然,顺势将裴放干的事也认下了。
周堂欢反驳,“不是。”他忸怩道,“只是怕兰公子还不够解气……”
柳絮兀地一哂:送上门找打来了。
之前见他还跟见到鬼似的,现在就上门来讨封了。柳絮心思一转,大抵和沈元望脱不了干系。
周堂欢这是也学着那些人一样,来讨好他了?
柳絮沉默了一会儿,扬手照着周堂欢的脸颊打过去。周堂欢紧闭双眼,脸颊只受了掌风。
“周公子是真不怕疼啊?”柳絮笑道。
他笑起来时,面上的小痣也很灵动,周堂欢忽然意识到柳絮一直对他冷眼相对,也就计划着把他按到水里前才有好脸色。
周堂欢摸了摸脸颊,明明没被扇耳光,那里也好似很疼似的。他同柳絮商量,“打过之后,兰公子能不能原谅我以前做的错事?”
“当然。”
周堂欢放下手,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却听柳絮指了指身边的侍从,“梁休,你来揍他。”
梁休也是一愣,“这……这不太好吧。”
周堂欢也道:“是啊,兰公子。”
柳絮抱胸轻哼一声,“那就别谈什么原谅不原谅了。”
话音一落,四下骤然安静下来,许是沈元望来了。柳絮仰头往门前看了看,一只手却从后落在了他的肩上。
“你们倒是玩得开心。”沈元望道。
柳絮忙转过身行礼,几人异口同声道:“太子殿下。”
这种场合,沈元望总是姗姗来迟,柳絮虽早已习惯,但冷不丁从身后窜出来,还是神出鬼没到让他有点发怵。
沈元望坐在主位,柳絮正大光明地甩开周堂欢跟了上去,他倒也不是没想过狠狠再抽周堂欢几个耳光,但总觉得那人不怀好意。硬的不行,便来软的。
“他对你还是念念不忘啊。”沈元望道。
柳絮微微一笑,“太子殿下见笑了。”
“他这是打定你名草无主,还在用功。”沈元望笑道,“不过兰公子身份尊贵,又岂是可以屈于人下的。他若再纠缠你,孤去替你挫一挫他的气焰。”
柳絮心里和明镜似的,沈元望只是说的玩笑话,他堂堂太子,身边最不缺的便是阿谀奉承之人,底下的人和底下的人之间也难免有矛盾,他犯不着为了谁出头。
之所以帮柳絮调查梁休的事,也只是柳絮拿准了他的心思,将瑞王做了靶子。查出什么结果,又是另外一码事。
柳絮客客气气一作揖,“那便先谢过太子殿下了。”
两人相视一笑,沈元望道:“只是不知你是喜欢男子,还是女子……”他顿了顿,“还是和周堂欢一样?”
柳絮抿了抿唇。
……前世,最喜欢给兰绪明塞美人的便是沈元望。北昭民风开放,断袖之癖在士大夫之间掀起过风潮。沈元望虽已娶妻生子,对拥趸的喜好也十分开明。
——若论起来,柳絮喜欢男子。他太早变得无依无靠,又太早遇上了兰绪明,对男女之事还一窍未通时,就和兰绪明许下了生生世世。
以至于如今,又对沈奉竹动了心。
从前兰绪明还可以借柳絮搪塞沈元望,柳絮可不行。他低了低头,道:“喜欢男子。”
沈元望爽朗地笑了起来,没说什么。
过了几日,质子府多了四位男美人,沈元望送来给柳絮做男宠的。
柳絮扶额,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让梁休将这些男宠安顿在别院,没多过问。梁休回来时嘴角都没下去过,柳絮问他:“怎么了?”
梁休道:“方才他们说,公子比楼里的头牌还要好看。”
柳絮含在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梁休大惊失色,拍着柳絮的背给他顺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
柳絮倒是没生气,只是梁休拍得也不得要领,越拍越难受,他把人推开了。
梁休垂下头,“公子,我不是有意的。”
柳絮见怪不怪了,只道:“他们说我比头牌好看,你乐什么?”
“我也觉得公子长得好看。”
男宠们之所以私底下说,虽不是什么坏话,但这话说出来属实有些冒犯人,只是梁休傻乎乎的,还当着柳絮的面说。
“你呀。”柳絮重重地点了点梁休的额头,吓唬道:“要是是个脾气差的主儿,早把你嘴里那根舌头切下来喂狗了。”
梁休瑟瑟发抖,信了,好几天都不敢开口说话。他的话一少,便显得稳重,又和柳絮对他的初始印象对上了。
沈元望大张旗鼓地送男宠,柳絮大大方方地收了,好些天都是鹊京茶余饭后的谈资。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裴府。
“看来那个兰绪明还是把筹码押到太子身上了。”裴悯道。
裴府的各个院子修缮得差不多了,院墙也很牢靠。裴放躺在院墙上晒太阳,闻言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你说他要是再押一个到瑞王身上,你俩是不是有机会重归于好了?”裴悯又道。
裴放翻了个身,闭眼睡觉。
他上回被柳絮气得不轻,从前都只有他气别人的份,还是头一回被别人气成这样。
虽然很难说出口,但裴放不得不承认,他生柳絮的气,是因为在乎他。
在乎他才关注他的动向,在乎他才带着踏雪寻梅去救他的侍从,在乎他才说那些话。
可柳絮呢?居然一口咬定是裴放做的。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模样看着倒是聪慧机灵,怎么连善恶都不分?怪只怪裴放看错了人,把这么一个冥顽不灵的人带回了鹊京。
裴悯接连几句裴放都没应,他也自觉无趣,说了正事,“爹娘已经从荔州动身了,最多再过一月,便到鹊京。我还以为爹会再和皇上周旋一阵呢。”
“周旋得够久了。”裴放出了声,“鹊京要变天。”
裴悯道:“有这么夸张?”
裴放坐起身,一手支在膝盖上,“你想想,谢将军何时回京?”
裴悯想了想,“现在还在和南虞议和,差不多再过个小半年?”他机敏地四处瞧了瞧,压低声音,“你是说,皇上打的谢将军的主意?”
“飞鸟尽,良弓藏。”裴放道,“何时飞鸟变良弓,何时良弓变飞鸟,也只是皇上的一念之差。”
皇后与安定后兄妹情深,十年未见,思念不假。可当年裴氏鼎盛之时发生了肃王之乱,凡此种种,已有前车之鉴。
如今又要借裴氏来制衡打压谢氏——这也说得通。
只是谢麟刚立下赫赫战功,谢氏风光无二,又要以什么理由打压谢氏,那便不是裴放能猜到的了。
裴悯噤了声,轻轻打了个寒颤。
裴放无甚关心道:“冷就去添衣。”
这个时候已然该购置过冬的物件了,裴府家丁不多,姑且正值壮年的也就一个徐管家,裴悯下午还得去宫中当差,就由裴放帮着购置。
要是在裴氏光景好些的时候,裴放好歹还算个小侯爷,可裴氏上下都艰难,好在家底还算厚实,他在皇上面前得了脸,上又有皇后撑腰,吃穿用度上倒是从来没被亏待过。
说是帮着购置,裴放也就露个脸,再花些银钱便能多雇几个力夫,他只是出来放风而已。裴悯不知道这是更好的差事。
只是踏雪和寻梅着实大得吓人,裴放这样招摇撞市,前面本来挤成一团的人群纷纷让出一条道。
裴放漫不经心地沿街走着,忽而瞥到一个熟悉的面孔,那人似乎也看到了他,犹豫要不要作声打招呼。
裴放大剌剌地走了过去。
“你家公子还放心你一个人出来?”
梁休没头没尾、语气飞快道:“多谢裴大人出手相救。”
想也能想到,他方才在纠结的是什么。一方面,裴放救了他;另一方面,裴放和柳絮不合。
“有何不放心?”一道清泠泠的男声传了过来。
梁休踮脚往裴放肩后看,裴放徐徐转身,身后是一间布料铺子。
柳絮手臂上搭了几条各色的绸缎,明媚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发丝都透着光。
裴放福至心灵,总算是明白自己原先在乎这个人的缘由。
只是见色起意。
还好是见色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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