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在。”裴放将目光从柳絮身上扯下来,调了调牵狗绳。
“不可以吗?”柳絮道。
自从那日吵了一架,两人这些天也没见过面,只默契地将那件事带过。
于裴放来说,既然自己只是看中了柳絮的容貌,别的倒也无需在意,柳絮爱怎么作死怎么作死。
对柳絮来说,连太子都没有查到有关瑞王党的蛛丝马迹,究竟是不是裴放做的,还无法盖棺定论,他虽不喜裴放,但也不是个爱冤枉人的。万一梁休真是被裴放所救,反而还得好好感谢他。
裴放道:“宫里做的衣物不合心意?怎的自己出来买布匹?”
柳絮道:“不是给我买。”
裴放抬眼看他。
柳絮道:“是……府中新来的,嚷着要新衣。”
裴放一手握拳抵在嘴边,没有笑得很明显。所谓“府中新来的”,除了太子前些日子强塞进来的男宠,还能有谁?
柳絮将手上的料子一股脑扔回去,他心道:“跟裴放废什么话。”
于是对梁休道:“方才那些,全买了。”
柳絮衣着华丽,出手又大方。掌柜是个会做生意的,喜气洋洋地又和柳絮介绍别的布匹,柳絮心不在焉地听着,忽地手掌一湿,忙不迭失地抽回了手。
“你的狗舔我!”柳絮迈步躲到裴放身后,重重地用裴放的袖子揩了揩手心。
裴放耸耸肩,“那怎么办?我替它们给你赔不是,汪汪汪。”
踏雪寻梅摇着尾巴,柳絮躲开一步,它们便往前凑几步,两只细犬的个头挺大,几乎都要到柳絮腰上,他犹豫了片刻,问裴放,“会咬人吗?”
裴放顿了几息,上手握住了柳絮的手腕,“想摸啊,试试不就知道了?”
柳絮将手探过去,两枚湿湿凉凉的鼻头在他掌心乱窜。他当时就想,这是裴放让他去摸的,若是被咬了,高低也得赖裴放。
柳絮大着胆子,又胡乱摸了几把,心说这两只狗只是看着吓人,其实还挺可爱的。
裴放在一旁看着,忽然道:“太子赏的那些……男宠,可有喜欢的?”
柳絮抬头道:“听话乖巧,喜欢得很。”
“是吗?”裴放笑不达眼底,“那真是恭喜你了。”
柳絮不咸不淡道:“裴大人若是眼热,也去向太子讨几个。”
裴放“哈”了一声,那边梁休已付好了钱,掌柜的让人给柳絮送来了一方干净的帕子擦手。
*
柳絮回到府中时已是傍晚,甫一踏进来,就让人围住了。
“兰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我们从下午就一直盼着您呢。”
“您这是上哪儿去了?”
……
沈元望送来的统共也就四人,叽叽喳喳没完没了,比四十人还热闹,只要在府中,柳絮去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
一时间分不清楚到底是谁玩谁。
柳絮把梁休推了出去,“你去拦住他们。”而后回到寝殿,给门落上了锁。
这些日子,柳絮一个人也没碰,他是喜欢男子不假,倒也不是来一个投怀送抱的他都喜欢,有没什么理由送走,只得暂时留在府中。
柳絮独自一人在寝殿待到了晚间,中途用了晚膳,瞧着时候不早了,才出门透了口气。
他早先就放了话不用梁休伺候着守夜,这会儿府中的下人都歇下了,深秋露重,雾蒙蒙的一片,倒也算不得寒冷。
天气一凉,头脑中的思绪便慢慢明晰起来。
柳絮接下沈元望的邀请去食鼎楼时,他已然结识了沈奉竹,瑞王党若是那会儿想让柳絮吃个警告,这样一查,也能查到“阿絮”便是南虞的质子。
可沈奉竹待他却依然如旧。
若梁休那事是太子党做的,也着实没必要冒着被沈元望猜忌的风险去做。
难道真的只是意外?
柳絮微微叹了口气,身后寝殿打开,暖黄色的烛火描摹了他的侧身,呼出的白气也一边暖色,一边隐入夜色。
他在外吹了一会儿风,转身正要回屋内,余光蓦地瞥到一抹黑色,柳絮眉间微蹙,偏过脑袋仔细一看,竟是个人。
“谁?!”柳絮大声道,正欲喊人,那人却不慌不忙地冲他一笑。
“是我。”沈奉竹道。
覆在月亮上的云层散去,雾气似乎也小了些,那人穿了一身黑衣,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了。
柳絮朝他走过去,见到沈奉竹,面上也不自觉地带着笑意。
他道:“你怎么来了?”
沈奉竹道:“想你了,你不登门,便只好我来登门。”他语气轻柔,“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柳絮道。
“那为何对我如此冷淡?”沈奉竹顿了顿,“莫非是让太子送来的人勾去了心魂?有了新欢,忘了旧爱?”
柳絮给了他一记眼刀,“谁跟你是旧爱?”
沈奉竹笑道:“不是旧爱,也是旧友。难得登门造访,可否向阿絮讨杯热茶?”
质子府外虽有护卫戒备,但守卫不算森严,否则也不会让沈奉竹钻了空子。柳絮四下扫了一圈,没有旁人,这才阖上了门窗,进殿给沈奉竹倒了杯茶。
沈奉竹接过热茶,没着急喝,而是道:“那日我让人把古琴送了回来,阿絮进来可有弹过?”
柳絮平静道:“没有。”他知道沈奉竹想说什么,意不在古琴,而在那封信。
他看向沈奉竹,“你若是亲自过来,说不定我便赏脸弹一弹呢?”
“倒是我思虑不周。”沈奉竹离柳絮坐近了些,见柳絮神色如常,又将人圈子了怀里,“有些话是该当面说。”
“晚了。”柳絮道,却是自然而然地将身子压在沈奉竹怀中。
他的胸口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很明白沈奉竹接下来要说什么,期待之余又有些紧张。柳絮也喜欢沈奉竹,此事不假,可毕竟沈奉竹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不应该和沈奉竹牵扯这么深。
沈奉竹用手指卷着柳絮的发梢,他的嗓音舒缓,对柳絮道:“那我便当面说个一百句,一万句。”
柳絮仰面望向他。越是心乱如麻,心中突然冒出的声音便越明晰。
——露水情缘而已。
“那你说给我听。”柳絮道,似乎都要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
沈奉竹弯下腰,高挺的鼻梁贴着柳絮的鼻尖。他道:“卿卿入我心。”
*
腊月方至,定远侯和侯夫人便到了鹊京,皇上亲自迎接,京中热闹了好一阵。
年关将至,皇室大大小小的仪式多了起来,国子监的课业也到了尾声,腊月初八,柳絮忙里偷闲安置好府中的男宠,自己去厨房烧了一碗长寿面。
他已和沈奉竹交换了心意,今日恰逢柳絮生辰,他本想去见沈奉竹的,倒也不为别的,只是见见他,只是那人今日还要参加祭祖。
安置男宠的别院里吵吵嚷嚷,说来奇怪,柳絮一点宠爱也没分给他们,那边却依然为他争风吃醋,想来也不过是为了些赏赐。
柳絮被吵得耳朵疼,这才躲到小灶这里,留一帮人和梁休在府中四处寻他。
“又受下人欺负了?”
柳絮才吃了几口,就听到不知哪里传来的裴放的声音,手上的碗差点没端稳。他朝四周看了看,没见到裴放,抬头一看,那人原是坐在院墙上。
柳絮站起身,“你擅闯质子府!”
裴放满不在乎地朝柳絮亮出自己的令牌,“你府上的护卫都是归我管的,哪来的什么‘擅闯’?”他翻身跳下来,道,“各处的守卫年末都要换一批。”
柳絮哼笑一声。裴放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入质子府,倒是沈奉竹,每次还要偷偷摸摸的。
“守卫都在外面,裴大人跑来这边做什么?”
“只是听府中的人都在寻你,所以顺便也来找找。”裴放道,“吃的什么?”
“长寿面。”
裴放道:“今天你生辰?”
柳絮不想多说,点了点头。
裴放用下巴点了点柳絮捧在手中的碗,“自己做的?”
柳絮冷淡道:“不然呢?不自己做,难道等着别人早些发现我不是兰绪明吗?”
“我的意思是,”裴放犹豫道,“这好吃吗?”
柳絮“砰”的一声搁下碗筷,“好、吃。”
裴放疑惑地看了柳絮一眼,就势拿起筷子尝了尝,“你长舌头了吗?放这么多盐。”
“我正要加水,你就来了。”柳絮不耐烦道,“谁让你吃了?”
他年幼日子过得辛苦,对食物不挑,自己下厨,就格外钟情于多加调料,吃倒是也能吃,毕竟他不挑食。
裴放瞧着柳絮的反应,不自觉地笑了笑,而后又道:“加水也没用,你煮得太久,面都不成型了。我重新给你做一碗。”
“不要你做的。”不知为何,裴放一笑,柳絮心里就恼火,夺过筷子往别处一摔,便要出去。
“外面扯头花扯得厉害,就别再去蹚这趟浑水了。”裴放拉住了柳絮的手腕,语气像哄孩子似的,“我重新给你做一碗,你就别生气了,好不好。”
柳絮抽回手,坐到小灶房里的马扎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裴放便起锅烧油。
当然,这对柳絮来说并没有什么吸引力,他只是不想被那几个人扯着胳膊晃来晃去,权衡之下才留在这里。
但干坐着也无聊,柳絮冷眼看着裴放忙碌,那人动作利索熟练,显然不是头一回下厨,看着还有模有样的。
裴放抬眼,两人的目光对上,柳絮迅速移开眼,抬头看窗外树枝枝头没剩几片的枯叶。
过了一会儿,长寿面呈上来了,面是面,汤是汤,撒了几粒葱花,色泽清透,香气扑鼻。
柳絮看了看汤面,又看看裴放,问出了方才和裴放同样的问题, “自己做的?”
“你见方才有旁人来过吗?”裴放好笑道,递给他一双筷子,“吃吧,小寿星。”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