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五跑了之后，两天没动静。
苏小麦额头上的口子结了痂，不碰不疼。
她每天早上起来照镜子，看着额角那道浅粉色的印子，想着过阵子应该就淡了。
小芹后脑勺缝了两针，在屋里歇了两天，第三天就出来上工了。
苏小麦让她多歇一天，她说“没事了，不动弹就行”。
鸡棚里有刘嫂顶着，倒也忙得过来——出事之前桂芬就回来了，只是苏小麦一直没顾得上跟她细说。
桂芬是出事第二天回来的。
她婆婆哮喘犯了，在卫生院住了几天，她回去伺候了快二十天。
婆婆病好了，嫂子过去接班，她就回来了。
那天进院门的时候，苏小麦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看见她，站起来。
“桂芬，回来了？”
“回来了，小麦姐，你头上这伤……”
桂芬的目光落在她额角那道浅粉色的印子上，又往鸡棚那边看了一眼，小芹头上还缠着纱布。
“我不在这几天，出了啥事？”
苏小麦把赵老五来闹的事说了。
桂芬听完，半天没说话，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手底下慢了下来。
“我不在，你们受了这么大罪。”
“没事了，也过去了，你回来就好。”
桂芬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洗了手，进了鸡棚。
小芹正蹲在地上分拣，看见她进来，站起来。
“桂芬姐，回来了？”
“回来了，你头上的伤咋样了？”
小芹摸了摸后脑勺，纱布已经拆了，伤口结了痂，头发遮着，看不太出来。
“好了，没事了。”
桂芬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走到水盆跟前，蹲下来换水。
刘嫂在旁边喂食，看见她，笑了一下。
三个人各干各的，鸡棚里又跟从前一样了。
第二天，桂芬来得比平时还早。
天刚蒙蒙亮，她就到了，帮着刘桂英烧火，又扫了院子。
苏小麦起来的时候，灶上水已经开了，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
“你咋来这么早？”
“睡不着，早点来。”
苏小麦没再问，舀水洗了脸，进了灶房做饭。
桂芬蹲在灶膛前添柴，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灶房里热气腾腾的，比平时热闹些。
鸡棚里三个人重新分了工。
小芹管喂食、捡蛋、分拣，桂芬管打扫、换水、看着病鸡，刘嫂管拌食、搬料、搭把手。
晌午，周铁柱从棚子那边回来吃饭。
她跟他说了桂芬回来的事。
他扒了两口饭，点了点头。
“人够了？”
“够了，三个人搭手，比两个人要轻松多了。”
他没再问，低头吃饭。
吃完了，拎着箱子去了棚子那边。
傍晚收了工，小芹没急着回西屋。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鸡棚，站了一会儿。
苏小麦从灶房出来倒水，看见她站在那儿，走过去。
“咋了？”
“没事，想站会儿。”
苏小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鸡棚那边桂芬和刘嫂收了工，正在往外走。
三个人打了招呼，各回各家。
“小芹。”
“嗯。”
“那晚的事，你还怕不？”
小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白天不怕，晚上有时候会醒。”
“醒几回？”
“一两回，醒了就睡不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苏小麦没再问。
她知道那种感觉。
头两年有一回，村里有人夜里偷鸡，她半夜听见动静，起来看了三趟，后来连着好几天晚上睡不踏实。
“白天多干点活，累了晚上睡得沉。”
小芹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知道了，小麦姐。”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小芹转身回了西屋。
苏小麦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了灶房。
过了几天，棚子那边接了个新活。
孙站长又来了一趟，这回是给公社卫生院修一批柜子。
量不大，十来件，但活细，要打磨得光溜，不能有毛刺。
周铁柱接了，带着栓子和赵小军开了工。
赵小军跟着他干了大半年，已经能独立开榫了。
栓子带着他干，两个人搭手，活干得快。
周铁柱自己画线、定尺寸、做榫头。
苏小麦抽空去看了两回。
棚子里堆着料，台子上摊着半成品，地上落着一层木屑。
周铁柱蹲在台子前画线，栓子在锯料，赵小军在刨面。
三个人各干各的，谁也没说话。
她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晌午，她从鸡棚回来，路过公社，拐进供销社找了刘采购员。
刘采购员正在对账，看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小麦，你来得正好，县里供销系统下个月要开个会，让各公社报一下鸡蛋的供货情况，你那边有多少，报个实数。”
苏小麦想了想。
“一天一百二三十个，县社五十，你这边五十，剩下的分给粮站、卫生院、公社食堂。”
“那下个月呢？”
“鸡棚里下蛋的鸡比上个月多了，小鸡崽也长大了，再过两个月，下蛋的还要多，下个月能供到一百五左右。”
刘采购员点了点头，记在本子上。
“行，我报上去。”
她出了供销社，赶着牛车回了家。
到了家，她把这事跟小芹说了。
小芹正蹲在鸡棚里捡蛋，听完了，抬起头。
“下个月能供一百五？”
“差不多，小鸡崽长大了，下蛋的就多了。”
小芹站起来，把筐里的蛋码了码。
“那咱这鸡棚，还得再拾掇拾掇。”
苏小麦点了点头。
她心里算了算，一百五十个蛋，县社五十，供销社五十，粮站、卫生院、公社食堂加一块儿五十。
刚够。
要是哪一天下得少了，就得从别处匀。
晚上周铁柱回来，她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坐在灶房门口，听完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下个月能供上？”
“能，小鸡崽长大了，下蛋的就有了。”
他没接话，端起碗喝了口水。
她坐在旁边，拿鞋底纳了两针，忽然想起什么。
“你说，咱这鸡棚，明年还能再扩不？”
他看了她一眼。
“你想扩就扩。”
“扩了，人手又不够。”
他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右手食指上那块痂已经掉了，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赵老五那边，后来没动静了？”
“没了，公社盯着他，他不敢来。”
她没再问，低头继续纳鞋底。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你那天打赵老五，打的挺重啊？”
他没接话。
“手上的痂都掉了，印子还在。”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没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不乐意说了，也就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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