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用社的蛋送了十天，没断过。
每天早上，周铁柱送完县社和供销社，顺路拐到信用社，把十个蛋搁在食堂门口。
李管事收下蛋，在账本上画一笔。
月底结账，一分不少。
苏小麦在灶房墙上挂的那个布袋里，又多了一笔进项。
可鸡棚里的蛋越来越多，一天一百四五十个。
傍晚苏小麦收了工，坐在灶房门口算账。
小芹从鸡棚过来，手里攥着个本子，蹲在她旁边。
“小麦姐，今天的账。”
苏小麦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看。
县社五十，供销社五十，粮站十个，卫生院二十个，公社食堂十个，信用社十个。
她拿手指头在纸上划了一遍，又划了一遍。
“一百四十二个蛋，送出去一百四十个，剩两个小的。”
“剩的咋办？”
“攒着，赶集卖。”
她把本子合上，递给小芹。小芹接过去，揣在兜里。
“小芹，咱这蛋，往后还得找路子。”
“信用社那边不能再加？”
“李管事说了，食堂就那么大，一天十个顶天了。”
小芹想了想。
“要不，去县里问问？县社那边要是能加量，就好了。”
苏小麦没接话。
县社那边是陈采购员走了之后，孙采购员接的手，压价压了一回，被她顶回去了。
现在虽然照常收，但那边的量卡得死，一天五十个，多一个都不收。
“县社那边不好说话。”
“那咋办？”
苏小麦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灶房。
灶上温着粥，她舀了两碗端出来，搁在小芹手边一碗。
两个人蹲在灶房门口，安安静静地喝粥。
第二天，她去了趟公社供销社，找刘采购员。
供销社还是那个老门面，柜台后头站着个年轻姑娘，看见她进来，朝里间指了指。
苏小麦走进去，敲了敲门。
刘采购员正在对账，抬头看见她，招了招手。
“小麦，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
“咋了？”
“县里供销系统下个月要开个会，各公社报供货情况，我上回给你报了一百五，主任说，你这个量在公社里头算大的，他让我问问你，还能不能再加。”
苏小麦心里一动。
“能加多少？”
“主任没说死。他说，你要是能稳定供到两百个，县里那边可以给你走个‘重点户’，价钱比现在高一分。”
苏小麦愣了一下。
高一分，一个蛋九分，一天两百个，一个月下来多挣不少。
她站在柜台前，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账了。
“两百个，我那边鸡棚里下蛋的鸡不够，得再抓一批鸡崽。”
“那你回去算算，要是能行，下个月开会之前给我个准话。”
“行。”
她出了供销社，赶着牛车回了家。
一路上，她坐在车板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算账。
一天两百个，一个月六千个，一个九分，五百四十块。
比现在多出小一百块。
她把牛车赶到院门口，跳下车，进了院子。
小芹正蹲在鸡棚里捡蛋，看见她回来，站起来。
“小麦姐，咋样？”
苏小麦把刘采购员的话说了一遍。小芹听完，蹲在鸡棚门口算了半天。
“两百个，咱现在一天一百四，还差六十个。下蛋的鸡得再添五十只。”
“五十只鸡崽，得养三四个月才下蛋。”
“那下个月供不上。”
“下个月供不上，下半年能供上。”
小芹点了点头。
“那咱就抓鸡崽，抓五十只，养到秋天，正好下蛋。”
苏小麦进了灶房，把账本翻出来，算了算手头的钱。
抓五十只鸡崽，一只一毛七，八块五。
加上料钱，前三个月喂细料，一个月两块，六个月十二块。
拢共二十块出头。
手头够，她合上本子，坐在灶房门口等周铁柱回来。
晚上周铁柱回来，她把这事跟他说了。他坐在灶房门口，听完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抓多少？”
“五十只。”
“鸡棚搁得下？”
“小鸡崽搁东边那截，跟大鸡隔开，等长大了再并过去。”
他没接话，端起碗喝了口水。
她坐在旁边，把供销社刘采购员的话又说了一遍。
说到“重点户”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重点户是啥意思？”
“就是县里挂上号的，价钱比现在高一分，量也稳。”
他没再问，低头想了想。
“抓吧。”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她跟小芹去了趟隔壁公社的养鸡场。
养鸡场在李家坳，离周家沟二十来里地。
两个人搭了辆顺路的牛车，走了大半个时辰。
到了养鸡场，场主姓吴，还是那个一脸麻子的吴场主。
他领她们到棚里看鸡崽，一笼一笼的，黄绒绒一团，唧唧叫得欢。
苏小麦蹲下来，一只一只挑。
她挑得仔细，翻过来看屁股，干净的、没粘屎的，搁一边。
有蔫的、毛色暗的，搁另一边。
挑了大半个时辰，挑了五十只。吴场主叫帮工装进两个竹筐里，拿绳子拢好。
“一毛七一只，一共八块五。”
苏小麦数了钱给他，跟小芹一人提一个筐，出了养鸡场。
走到路口等牛车的时候，两个人把筐搁在地上，歇了一会儿。
鸡崽在筐里挤着，唧唧叫个不停。
牛车来了，两个人把筐搬上去，坐在车板上，一人扶着一个筐。
路上颠，鸡崽跟着车板一颤一颤的，叫得更响了。
小芹把手伸进筐里，拨了拨，把挤在底下的鸡崽拨上来。
“别挤，别挤，到家就好了。”
苏小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把手伸进自己那个筐里，拨了拨。
到了家，两个人把筐搬到东边那截圈前，蹲下来，一只一只往圈里放。
苏小麦又添了食、换了水。
鸡崽们挤到食槽跟前，低头啄食，唧唧叫着。
枣儿蹲在竹筐边上，看着鸡崽在圈里跑来跑去，站起来，自己扶着竹筐往里迈。
苏小麦一把把她拽回来。
“你下去干啥？那是鸡崽待的地方。”
枣儿不乐意，指着鸡崽喊：“**——**——”
苏小麦把她抱到一边，从筐里拿了个空碗，舀了点小米，让她蹲在圈外头喂。
枣儿把小米撒了一地，自己蹲下去捡，捡一颗往嘴里塞一颗。
苏小麦看见的时候，她已经塞了两颗了。
“吐出来！”
枣儿不吐，嚼了两下，咽了。
苏小麦捏着她的嘴看了看，没辙，只好把地上的小米扫干净，不让她再捡了。
小芹蹲在圈边数了一遍鸡崽，五十只。
“行了，秋天就能下蛋了。”
苏小麦站在圈外头看了看，鸡崽挤在一处，唧唧叫着，挤着往食槽那边挪。
“走吧，进屋。”
两个人转身往灶房走。
枣儿跟在后头，扶着墙，走得摇摇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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