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等教宗福庇十三世从情妇床上下来，返回黎明圣殿，各区主教大多已在晚宴厅集合了。
但高高在上的一教之首、神灵的化身——总有姗姗来迟的权力。
天彻底黑下去时，仪仗队终于抵达祈圣宫，福庇十三世先行返回卧房在洒过圣香的净水中沐浴，又换了一身适合非正式晚宴穿着的宽松白袍，方才缓步踏入殿中。
教宗亲自出席，与主教们共进晚餐，本就意在接见宠臣以示亲近；而福庇十三世尽管曾出身武者，但在位多年至今，现下他已是个保养得宜、面容温和的中年人了，令子民们爱戴远多于畏惧——晚宴氛围本应轻松而愉快。
然而今天谁都没有率先开口讨好教宗冕下的胆量，离座之人更是不会有，在殿中穿梭不停的，唯独负责上菜和倒酒的侍者们。
直到福庇十三世举杯示意晚宴开始，大家不必拘束，席间这才应景地，勉强地，响起了交谈声。
气氛凝滞，众人都心不在焉，几乎生平首次如此专注去对待盘中食物，却又一个个悄悄竖起耳朵，生怕端坐上首的那位大人突然点到自己名字。
教宗冕下对此似乎毫不在意。今天没有宠臣来献媚讨好，大家互相之间也很少交谈，他便在一片沉闷中按照往常的速度享用美食，时不时招来侍者加一点酒。
终于，当桌上烛台燃烧至三分之二处，从来恪守黎明圣殿“绝不放纵自我**”圣训的教宗冕下放下了刀叉，优雅地用白布巾擦拭干净嘴角，点到某位宠儿的名字：
“我亲爱的西瓦尔，关于你治下教区近日来发生的情况，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大主教西瓦尔·利西斯，所辖教区正是数月前大地动中心范围，以及所谓“神迹降世”附近区域。
被福庇十三世点到名，西瓦尔大主教面色僵硬地起身，仿佛年幼的孩子听见老师批评般惶恐无措——事实上，今夜在座诸人也确实全都是福庇十三世的弟子（当然那时他还未成为教宗，手中尚且执剑，而受黎明圣殿敕封“圣彼得”），或者说，但凡出现于中央教廷的有前途的年轻人，都会被其收为弟子，纳入麾下；正是凭借此种手段扩张势力、肃清政敌，圣彼得方才在教廷高层各个阵营之间的长年争斗中幸存，并从同样热爱广收门徒的上任教宗座下脱颖而出，继承了“福庇”之名号。
面对这既为君父又为师长的男人，亲眼见证过他以武者身份行走大陆时双手染上的鲜血与罪孽，当初由福庇十三世一手提拔的年轻人们哪怕如今已跃居高位，成了受人追捧的大人物，但在面对他时，却也很难不感到畏惧。
尤其，西瓦尔大主教心里明白，他的回答只会让对方震怒。
“冕下，我……”
此时此刻他也顾不上自己身为一区大主教的体面与尊贵了，缩着脖子支吾，有用的却一个字都不说。随便谁来和教宗冕下讲都好，反正不要是他就行……就算今天因为装聋作哑而被教宗撵去边地守圣堂，他都认了，那也比触怒对方从而把命留在祈圣宫好啊！
“不敢说？”福庇十三世轻飘飘看他一眼，移开视线，“你今日所做作为何曾有一点英勇，哪里还像当初铭记圣章聆训的样子？你真令我失望，西瓦尔。”
用咏叹圣典般优美的语调宣告了大主教西瓦尔·利西斯之后的命运——从现在起，他不再是一区主教、受民众顶礼膜拜的大人物了——福庇十三世将过去曾引以为傲的弟子丢在一旁，缓缓扫视众人，在他们微不可闻的屏息声中，终于，朝殿外扬声唤道：“梅冷。”
守候在外的骑士装束的青年应声推开殿门入内，也不看长桌前落座的大人们一眼，径直来到教宗座前，单膝跪伏。
他没有脱下盔甲，同样并未拔出象征身份的骑士之剑，但在座诸人都认得他：福庇十三世捡来的孤儿，教宗近卫心腹第一人，也是为半年前大地动以及上周发生的“那件事”而两度奔赴南烈卡缇娅西北荒地的调查兵团之负责人。
“主教不敢说，那么，你来说。”对着绝对忠于自己的年轻人，教宗声线温和，眼神慈爱，一如他通常在广大信众与门徒面前所表现出的那样，“事无巨细，不要有一处遗漏，好让这里的每一位大人，都听得清楚。”
骑士向教宗冕下俯首行了个教礼，起身立于他座椅旁，面朝参加晚宴的黑衣或红衣大主教们，以白开水般寡淡无味的语调说起了当日那件事。
关于半年前的大地动，他们其实调查得很敷衍，在当地随便应付了下，给诸国王室及人民做了做“中央教廷十分关注边地灾祸”的样子便撤回。
然而，上周发生的同样位于南烈卡缇娅西北、大地动震中地带的“那件事”……
梅冷所率领的调查兵团在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便通过花费昂贵的远距传送法阵直接前往当地，而非如上次一样慢慢行军。这一次，他们派出精锐走访了所有“神迹”之说传得沸沸扬扬的城镇，连一个证人也没放过；其调查之严密，证据之详细，直至昨夜军团方才初步结束活动，匆匆返回中央教廷。
在不信教廷的边地人民之中广为传颂的“被不朽神明选召的天命者将与圣子一同降临”的神话，听在梅冷耳中，只觉荒谬可笑。
即使调查期间每位被他们走访的目击者都振振有词，将当日“神迹”降世的离奇景象说得绘声绘色并且惊人统一，却也丝毫无法动摇忠诚于黎明圣殿的骑士的信仰。相反，他隐含怜悯地注视那些穿得破破烂烂、被边地风雨吹打得满面风霜的人们，认为他们一定是疯了。
这就是不信不敬神灵的代价，他想。
此刻面对在各自教区内享受供奉，尚不完全了解情况的主教们，梅冷将自己返回中央秘密觐见教宗时说过的那番冗长的、包括所谓目击者的癫狂之语的话，又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调查兵团只负责调查，而不会给出结论，因此不带感情讲述完整个事件、当日“神迹”降临的情形后，他朝主教们俯身行礼，“就是这样，诸位大人。”接着便退回了教宗座后，一言不发。
勇敢的骑士完全复现了当日情景，并未刻意避讳“神迹”二字，因为在愚昧且无知、自称见证了真神显身的边地人眼中，正是如此。
神迹？
听完骑士讲述，主教们面色各异。
底下人不清楚也就罢了，身为教廷高层，他们当然知晓现今魔法失落，先神传承早已断绝。根据教廷特设学者机构“大陆历史与民俗研究室”的考据结果，当前他们所能掌握的在普通人看来不可思议的“魔法”，放在远古时代，也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微末戏法罢了。
现于边地的莫名“神迹”未必真的是神迹，但由圣殿真神所赐下的“魔法”，并不真正算魔法——这倒可以肯定。
但这是教廷统治大陆的立足之本，更是他们享受民众供奉的唯一倚仗，所以不会有人敢说。
“冕下，”隔了许久，有人提议，“这件事，我是指，这些异端——应当由骑士团出面剿灭。”
“当然，不采取行动，岂不等于承认黎明圣殿并非正统？”福庇十三世垂眸，将权杖顶端圆珠握在手心，轻轻转动。
教宗端坐上首，将底下人神色尽收眼底，语气平淡却又轻慢，暗含讽刺：“到那个时候，你们还能享有今日拥有的财富、地位、权力，以及无上荣光吗？不，你们会一无所有，我的大人们。”
更重要的是，只有眼下受邀参加并列席晚宴的，才是教廷高层中真正忠于他这一派的人。
黎明圣殿统治大陆六万年有余，分支庞大，派系林立，从属人员众多。即便他从上任教宗在位期间的惨烈倾轧中幸存，多年来以雷霆手段陆续洗清了一大批反抗自己的异端，但福庇十三世同样清楚，剩下看似对他顶礼臣服的顺从者中，怀有异心，觊觎他身下神座的人永远不会少。
那些人，只会趁“神迹”之说大肆兴传而暗地里搞鬼，以为这样就可以将他踢下教宗之位。
面对子民时，福庇十三世有着宽和仁爱的好名声，从他保养得宜的面容中也丝毫窥不见属于过去铁血岁月的峥嵘。但他实则是位作风极其强势的领袖。今夜也一样，福庇十三世心中早有决断，将门徒们召集起来不为聆听他们意见，而仅只为在明天正式签发敕令前先行宣告，好让自己的心腹们有个准备，各自展开行动。
至于边地那些狂妄之辈……呵。
“多年来教廷不行干涉之举，恐怕真令他们以为圣殿骑士团刀锋已朽。但无论是他们，还是他们相信的‘神迹’……都将湮灭于真神降下的怒火之中。”
不管心中怎么想，鼓舞士气的话却一定要说。教宗高举酒杯，示意大家共同欢庆这势必见血的动乱前的最后一夜，一如他们过往无数次肃清叛逆一样。
正当教廷高层酝酿反击的同时，大陆远端，某处满燃华丽火烛的地底通道内响起了踢踏脚步声。
爱丽丝头戴黄金冠冕，身披月白长袍，一手怀抱书典，另一手高举权杖。她眼窝深涂、饰以纹彩，脖颈间点缀串串圣石，脚上高跟鞋则镶嵌珠宝——是服务于中央教廷黎明圣殿的女性高阶神官的典型装束。
但这里却不是中央教廷，而远在烈卡缇娅大陆中部与北地交界线，一处隐蔽山坳的地底。爱丽丝也并非寻常神官，而是独立于教廷运作的特殊机构，“大陆历史与民俗第五研究室”的在编成员。
当然，这同样只是用于应付教廷高层的表面说辞。她其实没有名字，也不必有。她真正被确认的身份是——“书者”。
这是条单向通道，走廊尽头不设门扉，唯有一片坚硬石壁。但爱丽丝依然脚下不停，直直往前走去。额头触碰到石壁的瞬间，身影如水波晃荡，下一秒，她整个人便从走廊中彻底消失了踪迹。
仿佛在虚空中踏步，眼前一花，光线重新亮起时，她已身处书者们的集会厅，万象书库。
周身华服纹彩尽数褪去，现在，爱丽丝长发披卷，穿着最朴素的黑袍，手中也不再执有象征黎明圣殿权威的神杖与法典。
光晕飞散，一部虚无的书典缓缓在她眼前凝聚。她抬起手，握住这本由自己亲笔写下的《万物之书》。
代表外种的魔女一族以《魔女的传承》追溯历史，而人类阵营的观察者，“书者”，即以《万物之书》记录真实。与魔女族裔中唯独最强者方能掌握传承不同，每一位被承认的书者，都将在加入组织时得到一本只属于自己的，彼此独立而互不干涉的书典。
因为魔女几乎永生，书者却仍是人类。就算他们活得远比普通人长，也依然逃不过死亡。
烈卡缇娅大陆已经历无数次轮回，一代又一代书者加入，行走，记录，而后死去，在他们死后，从初始空白一片到被最终填满的《万物之书》便归于此，归于这名为“万象”的浩瀚书库，留待后世书者继承。
弧形穹顶绘满日月星辰，光辉照亮了整座没有烛火与电灯的图书馆。
沿阶梯而下，走过一排排高高耸立的书架，爱丽丝来到底层大厅。大厅占地极为广阔，只摆放着一张可容纳九百九十九人的长会议桌，此刻桌前已有不少人落座，正三两聚集谈着话。
在座之人涵盖男女老少，装束打扮也不尽相同。放眼望去，他们唯一的共通点大概就是形貌气质俱都十分寻常，毫不起眼，属于放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着的那种。
爱丽丝也是如此。
书者的身份传承并非依靠血缘延续，而类似师徒制。遴选标准的第一条便是要求候选人外貌普通，最好走到哪里都难以引起旁人注意。这样，不像魔女一族般拥有非人法力的书者，才能尽量置身事外，贯彻自己旁观者的立场。
虽然在大多数轮回历程中，书者都找到了各种名目依附于当代教廷，能够正大光明研修魔法，面对实在避不过的纷争可以动用魔法解决；但有时他们也会遭遇魔法失落、神力几乎不存在的时代，比如现在。所以说来说去，还是从一开始就选择不起眼也不搞事的人成为书者比较保险。
——更为神奇的是，对于由人类制定的遴选标准，法则似乎有着自己的判断。候补者在通过初步遴选后、举行正式宣誓仪式前，还将接受几道考验。而那些“不太完美”的候选人，往往会在考验环节出现各式各样的意外，进而从最终名单中被筛除。
“啊，爱丽丝来啦，”正对阶梯而坐的一位中年女性看见了她，招呼道；她正是爱丽丝成为书者的引荐人与半个老师，“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吧？”
书者们背负使命，向来散落于大陆各处，例行于万象书库召开的集会通常来不了成员总数的十分之一。能让他们所有人都聚集在此的，当然只有几天前发生的那件大事：
神迹降临。
等在南烈卡缇娅西北部活动的书者们都陆续发过言，讲述完自己的目击情报，或者在当地走访调查得到的证词后，上首处端坐的老者，一个长长白胡子拖地的标准法师打扮的老头环顾长桌，问：“大家怎么看？”
静默片刻，有人回答：“这……应该是魔女的游戏吧。”
“没错，”另一个人随即补充，“按照旧日传说所策划的一场游戏。”
万象书库存放着历代书者所写下的《万物之书》，即便是无数个轮回前发生的往事，同样可以被后世书者追溯。
和自由冒险者一样，书者们醉心于探索久远历史的断章——严格来讲，这也是成为书者的必要条件之一——无论过去多少个轮回，“终结黑暗时代拯救人类的勇者”都是神话传说永远兴盛不衰的主题。
对“被不朽之神明选召、与圣子一同降临的天命者”的传颂与歌咏，他们烂熟于心。
“看不清面容的无名天命者，立于天命者王座旁的圣洁女性，”爱丽丝听见坐于自己身旁的年轻书者说道，“还有他与她降世时令万物臣服的无上‘神迹’……完完全全与那段出自前度轮回的传说一样。”
“可我记得那个传说距今已有六十万年的历史了，在那场轮回里，人类帝国倾覆，什么都没留下。”有人质疑，“哪位魔女会那么无聊，去翻如此之久前佚散的故事，再对照着玩一场游戏？”
“《魔女的传承》现在在那位大人手里。”明显知道得更多的另一人迅速反驳，“以那位大人的性格而言，她会做出这种事，一点也不奇怪吧。”
爱丽丝默默点头，她也觉得故意将游戏剧本切合天命者与圣子的传说，是那位大人的一贯作风呢。
虽然她没和对方打过交道，但数万年前爱丽丝老师的老师的老师……的老师却曾与海森莉恩的魔女有过一段友谊，对最强魔女大人“喜欢恶作剧”的评价也留在了她所传下的《万物之书》里。
众人议论纷纷，等愿意发言的人都发表过见解以后，书者之首、白胡子卡塔尔终于开口了。
“神迹是真的。”他先给出结论，“大家还记得埋于地底深渊的旧神造物吗？”
“什么？”底下有人脱口而出，“卡塔尔老师，您是指不朽之神座？”
书者们没人去过那里。但数度轮回前，曾有一个失落真神之名短暂复兴的时代，神官们借由神眷之力打开通道，将罪者放逐于地底。不朽神座之名，也得以被当时的书者记录而传下。
倘若万象书库中的内容没有错漏，那么不朽之神座就应是裴拉十六主神遗留于烈卡缇娅的唯一一件造物。
旧神造物出世，“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那西北之地的异象被民众们传为‘神迹’、令整个黎明圣殿震动，也就名副其实了……”那人喃喃自语，“我还奇怪哪，边地居民吹嘘的神迹年年都有，怎么教廷这次反应这么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爱丽丝举手，提了一个当前她最关心的问题：“卡塔尔老师，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魔女与书者均需遵循旁观者的立场。但此次魔女的行动明显打破了平衡，她不可能没受到法则惩罚，却仍主导了“神迹”降世。
令魔女即使支付代价也坚持要完成的事，到底会是什么？
更重要的是——
魔女只播撒灾祸，而从来不屑于使用平和手段。按“终结旧时代拯救人类的天命者与圣子”的传说，旧神造物降世，恐怕会掀起席卷整个烈卡缇娅大陆的腥风血雨。
卡塔尔摇头，没正面回答爱丽丝的疑问。“这会是时隔多年以后的书者与魔女双方的第一次谈话。联系海森莉恩的魔女，”这句话是对全体书者成员说的，“这一次，我们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本章已补完】，感谢读者linglingya的营养液
*关于“书者”的存在，也是系列基设；在大部分时代他们以教廷从属机构成员的身份活动，但其实本身并不真正隶属当代教廷；魔女与书者都是在裴拉十六主神及初代魔种远离烈卡缇娅之后的年代起方才诞生的，在旧神话时代并不存在作为历史见证者的魔女与书者
这周一直划水，所以除了大红包以外凡是这周末有留言的都会发小红包啦，只要你们愿意留
以后如果哪天临时不能更新会挂文案，大红包统一周五发，就这样不多说废话了，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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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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