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它只在想来时到来，却或许从未有一刻远去；仿佛深渊的呢喃，世外的低语，如影随形蛰伏在辉耀人间的圣魂那不可探测的迷思阴翳之底。
若要追问它自何时栖居于心底？也并非完全无迹寻觅……可能，就在属于她的荣光的第一日：
名正言顺，成为“永昼的女儿”一员。
这十余年中荣冕加身的日子太多，年少无知的她当初以为声势鼎沸的终点不过是后来令人艳羡的神主爱重的起点；但那一天，她以修行学徒的身份由教首钦点进入圣修女团，典礼举行的那一天，久居祖地的父亲破天荒入廷朝圣——边境伯爵的仪仗，满载贡品的车队，从日升到日落，绵延不绝犹如天边云线逶迤半个圣城。
她没想过他会来，因清楚地明白有父亲存在，哪怕修行的结果是不合格也早晚跻身“永昼的女儿”之间。然而，父亲确实来了，大费周章兴师动众前来，为一件彼此心知肚明的小事。所以那不会真的是件小事。他亲身到访，为亲自立于阶梯一侧亲眼目送她攀登天途，踏入云巅之上，新的圣殿。
那时她跟随礼官安静走在通往云霄的天梯，意味着从今往后神谕传诵之地就是她的舞台，而此时走过的一切都将成为无需回望的历史，无需在意的背景，于是，列席观礼的人群一茬又一茬伫立在旁丝毫引不起她的兴趣，除了……父亲。黑白静默的世界里，唯独他的存在被染上鲜红刺目的色彩一瞬间剥夺了她注意，她还未来得及品味这异常的源因，却读懂了新的信号，风中飘动的绸缎华衣，眼底升腾的熊熊火焰，是仅只承继了至亲至近血脉者方可探听的隐秘的暗语；他在说着什么，朝她无声翕动嘴唇，一如天外回音。
隔着人群，刹那的对视，父亲的眼神还有他的举动令她豁然知晓做权倾圣廷左右一方的诸侯仍无从满足家族千年万年的妄执，他们想要的远比那更多，即使一代又一代血裔前赴后继殒身于此也在所不惜……
但是，然后呢？得到那个万人之上的至高位置后，又将有何所图谋？她或许了解得远远不够，至少仅凭父亲此后一如既往传来教诲她忠诚侍奉神主的只言片语以作解读，还远远不够，而只需明晰己身落脚之处早被安放恰当，绝无可能是翻云覆雨的那双手。
所以，一定是在那个惊悚地窥见不可告人秘密的夜晚，它巧妙地，狡猾地，寻找到了侵入的契机。
但也可能……在更早之前。
比真切踏上这求索圣名的道路还要久远，早在最初的最初，车架自家族统治的城邦缓缓驶向巍峨的圣域。他们经过河谷，经过平原，横跨半个大陆穿行哀鸿遍野，偶尔，她也会倚在窗前专注聆听自远方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新鲜声音，而手中赏玩珠宝华翠瑰品珍奇一刻不停，再以昼夜更替的速度飞快将之弃若敝履。
更不要说，来到圣廷后，自永昼教会数以万年计的正统传承中确认了“最闪亮的宝石寄宿着人的灵魂”的知识，她也从未想过要对这奢靡铺张至极的供奉的传统说不。
几乎每一位师长都承认她是天生的圣者，那么，期待着被这样的圣者侍奉的神灵，是否真的值得寄予期待？无数次凝视俯瞰人间的永昼的眼睛，她试图寻求答案，当然徒劳无功。以渺小之身窥探超越凡尘之谜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深深地，不可违逆地，宿命式的，坠入那黑潮涌动的神之国度。
究竟人间是华美的幻象，抑或黑潮深处的丑陋才是永恒的虚无……圣廷收藏着卷宗典籍浩如烟海，写满了神授的知识而无一处可令她抒发己身同渎神无异的语句；这广袤又拥挤的人世明明充斥着生与死之痕迹，却更无一人能彻底解答，点化她的迷津。难道我们只是庞杂噩梦的模因，不该存在也本不存在的一份子……否则她实在难以想象，他们顶礼膜拜的“那种东西”，皮囊内里散发如此恶臭腐朽的气息。
一个疑问会引出更多疑问，一旦开始疑问便永不可能结束，到后来她已不再确切去思考自己正寻求什么，想要得到什么，只迷茫地感受到某种强烈近乎燃焰的求知欲，前所未有，比奉圣之路上敷衍以待的每个时刻更甚；那火焰烧得愈旺，横扫一切，几乎快将她炙焦如灰。
幸好，在这副躯壳彻底落入黑潮前，也在微暗的心火将自身躯壳彻底燃尽前，某一天深夜，侍女照例呈来父亲的密信，她在灯下翻阅，挺直的脊背遮挡住身后重重神之仆役的注视，她非常倦怠，却又不得不装作顺从地认真研读教诲——
就在这一刻，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知从何处响起，漆黑的传唱，亘古的旨意：
为吾之容器
可赐尔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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