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是另一种怪物，而同样是怪物。若将它与正挥舞触足的永昼圣身相比，非要问哪一个更面貌丑陋，这实在是个难以抉择、考验人心的问题。
太过艰深的问题她向来选择不回答。反正，较量的终局早已注定，其间一切波折都无关紧要。永昼神主统御人世，受一代又一代子民香火进献，她虽无比厌恶他，却仍要承认他神威何其强大；而被白昼驱逐的无名之主，躲藏于幽暗的无名之主，因它不曾被正大光明提起更不曾拥有名氏，于是，那神性便也渺小黯淡一如烟灰残影。
她要做的，能做的，仅止于等待它最终为永昼吞噬，成为那喧嚣且嘈杂的涌动黑潮的一部分——先她一步。
那个女人……一定相当不甘吧。她忽然想道。
尽管在刑前感召之夜，对方曾哀凄握住圣修女的脚踝乞求怜悯，深深诉说她对死亡的怖惧之意；但如今她枯骨余灰早化作人性高尚的牲祭，解放神性的匙锁，她是殉道的圣徒灵魂业已逝去，而仍要为自己誓约之主发出最末一次嘹亮的哀鸣，愤怒的啼吼。
无论身在正统或异端，无论投身光明或黑暗。力量从不区分万物生灵强加的对与错，它从来只为最纯粹的呼唤所感召。于是火光陡然一亮，深空之中，虚弱残影陷于永昼重重触足蚕食围剿，似乎壮大了一分。
也仅有一分。仅在一瞬。永昼粗糙的轮廓鼓动似乎回之以嘲笑，风声席卷旷野，黑潮肆意摇展，它拈起它残破的影子，将之轻而易举击溃。
“永昼之长女”远远注视那与凡人无关的战场，她知道自己绝不曾看错。这双眼睛，这双为神主所爱也为自身所诅咒的眼睛，令无数茫然者坠入她心中深不见底的迷梦，却唯独替她横亘如灯塔照亮前途，迫她永不蒙尘，洞穿迷雾；见到那个女人的第一眼起，她便叹息地，惋惜地，勘破了她的宿命，知晓她同她一样行将到来的，悲剧的根源。
但或许，她们仍是不同的。她侍奉己身名为“父亲”的神主，远没有她追随被圣廷斥作异端的无名之主那般虔诚，所以，虔诚终将虔诚者如约引向死亡，而叛逆者此刻仍活着站立此处为她送行。
人性的水滴投入神性的汪洋，激不起一丝浪花，赴死者竟还兀自喜悦认作以身殉道。当然了，“永昼之长女”本人也并不否认，自己身处其中曾经起到的小小一点推波助澜之举……您看，人命如草芥，人性如微尘，人类拥有的一切于超凡而言都如此泛滥且廉价；那么，又需要多少人以身与魂相祭，才能真正供奉起凡尘之外与天穹之上，一位神明？
她及时止步，不再去想那些会令她丧失勇气，受困扰牵绊的事情。将礼服兜帽掀开了点，她决心摒弃所有杂念来亲眼见证，专注等待：贯穿她青春年华的漫长疑问，答案于焉揭幕。
圣廷法度森严，即使面对这侍奉异端之主的首恶之徒受刑赴死，她身后也无人出言斥罪。神裁自由伟大的神明亲临降下，哪怕人间最具权威的圣者在此，也当保持缄默。只不过，慈悲的姐妹们念诵祷词的低语终究为之悄然停止了；万籁俱寂，列队于凝固的蜡像方阵中，她分明感受到一股微妙的同仇敌忾正迅速蔓延。
无需诧异。她早已习惯平静。过往逝去的每一个神罚之夜，又有哪一个不曾如此呢？
她的眼眸昏霭如雾，他们的眼眸清明如昼。但洞穿迷雾照见那漆黑混沌本质的却是她，而非别的任何人。偏偏，神主罕有一次的垂青同样投注于她身上，而非虔诚远胜过她的旁的门徒……命运总如此讽刺，既对人类，也对神明。
或许他们与它们都是命运最微末的子民，因此它对他们一视同仁，她心想；譬如说，高台之上那场正进行激烈的搏杀，就绝对经由命运的审判，绝对公平并且公正。
她以无比漠然的态度旁观神性流动，旁观神性厮杀。超凡与超凡间的较量同人类永不止歇的争斗的历史相比，不仅并无多少不同，或许，还更惨烈。因为那绝对出自无可转圜的立场，永不泯灭的本能。
至少，那个人曾如此告诉她。尽管当时她尚且半信半疑。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永昼的力量是压倒性的，正如它现今做这尘世之主。无名的影子咆哮着灰飞烟灭，涌入它漆黑怀抱。夜色愈发深沉，黑潮彻底遮蔽穹野掩盖群星，她抬起头，望向自己“父亲”自天幕低垂而下的，庞然身躯。
她在其中望见了那个女人的脸。一张寡淡且平凡的脸，曾因闪现灼然勇气与意志的神采而被她深深铭记，但现在，它又回复了初见她时的模糊寻常。
那张脸一闪而过，白皙面庞浮动于缭绕黑气中。她已死去，并再度活了过来，她看见她冲自己古怪又热切微笑，嘴唇张合，最终被跃动的曲线拉拽沉入潮水之底，嘈杂的神国深处。
他们正等待着她。
我们正等待着你。
那个东西，那种存在……她明白它长久以来都垂涎地渴望着她，贪婪地注视着她，她无时不刻不处在它汹涌如窒息的爱重之下，有朝一日她终会步那个女人的后尘，成为那喧嚣的，混沌的，丑陋的，未知的……一部分。
她如今仍不知晓那超凡究竟身为何物，唯有当年踏上奉圣之旅时许下的追逐超凡的誓言，依旧清晰犹在耳边。
凡人的一生短暂了无乐趣。让她接受平庸，接受对太多事无能为力，还不如就令她立时在这看似华美的漆黑圣廷中死去。然而，倘若所有超凡都复写她“父亲”一样的面目可憎，倘若所有超凡都将无可避免堕向混沌的怪物，她——
无论如何，她都已对怀疑的事物践行验证。只不过——
您为我长久以来的疑问指明方向，却又带给我更多疑问。也许，选择了追随您，就等于开始一场永不终结的徒刑……收回远眺高台的视线，她对心底栖居的那道火种说。
但它一如以往静默燃烧，不作回答。
魔种出场后会涉及很多本系列与“神明”相关、跳出人类视野的设定，而且是开始重修后新做重做的设定，怎么把它们融进剧情，要比较清楚让大部分人大致看懂，又不能太过清楚显得魔种像解说员，我卡很久了，怎么改都不满意。不过编辑说再没有新章发布就要自动解V了，所以先放出来吧……根据前65章全部修完后提到了多少设定，这里相应还要做调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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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于无声处|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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