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充斥着咸湿的气息，我已经记不清楚有多少年没见过这样广袤而沉静的蓝了。
似乎自从四岁踏足这片土地以来，我就再也没有来过海边。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不停地失去一切，反复挣扎在命运的旋涡里，永远打不破诅咒。这片海频繁地出现在我梦里，带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气，赤红的浪潮翻涌着没过头顶。
每次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手也被人拢在掌心。后来连握住我手的人都没有了，我却要被这愚蠢的命运牵扯着回到这里，简直烂透了。
但我就要自由了。人们眼中的疯子就要自由了，要回旧大陆去，要回家去。
只有裴安一直跟着我。他看上去是不太温和的，右眉被一道三四厘米的伤疤截断，褐色的眼睛里总是泛着冷光，像一头桀骜不驯的野狼。他个子也很高，体格健硕，打架是从来不会落下风的。
船就停在木板搭成的旧码头，随着轻柔的波浪微微起伏着。海水这时候还是近乎黑色的深蓝，乍看上去像一口无边的古井。细看的话，幽微的蓝就泛出来，很像他的眼睛。顾长明的眼睛也是很漂亮的蓝色，但是跟他的又不完全一样。
说起长明，他这段时间长高了不少，可惜还是很瘦。之前答应过要教他一些防身术，结果最近光顾着逃命。等船启航了，大概就会有机会了。
我本来是要去帮忙搬东西的，不过被长明阻止了。自从上次受了点小伤，他好像有点太过于紧张，在这一点上，裴安跟他完全处于同一战线。裴安本来不是我的部下，离开中央城以来就一直跟着我，大概还要跟着我回到旧大陆去。其实是不太愿意麻烦他的，但是这家伙有点死脑筋，总是跟我说：“上校吩咐过我要一直跟着您，除非上校再给我下别的命令，否则这一点到死也不会改变。”
我对此也无可奈何。
天就快亮了。今夜我总是放不下心来，按理来说，中央军是没理由追到这儿来的。今天晚上的星星很亮，明天也应该是个很好的天气，适合远行。希望我的担心只是多虑。只要天色一亮起来，我们就可以出发。
蒋正荃在码头边上抽烟。他开了二十多年的船了，昨天还给我夸下海口，说“不管是什么样的天气都能走”。我相信他的话，毕竟当年到这大陆上来的时候就是他送我上来的。他看见我，把烟叼在嘴里，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别愁眉苦脸的了，开心一点，马上就能走了。”
实在没什么开心的理由，但我还是对他笑了一下，希望他不要担心得太多。
长明可能听到了我们说话，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最近表现得有点太明显，让他也跟着操心了，看来还要更小心一些。
为了尽快脱离审视，我跟蒋正荃说：“我去树林里。”他以为我要上厕所，松开了环住我的手臂，顺手把烟头扔在地上：“注意安全，快去快回。”
我小时候经常爬到树上，找根够坚固的树枝躺下来，让树叶把我遮住。这能为我自己争取一到两个小时安静的时间，没有任何人来打扰，那时候无论是困难的思考还是情绪的调节，都是在树上完成的。其实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样做过了，但我今天需要一点时间。
而且，我猜有人还想再见我一面。
“你胆子倒是很大。”
我没有坐起来。他的脸被我眼前的树叶层层叠叠地遮住了，我向下看，看见了那双熟悉的军靴。
“你知道我一定会来，对不对？”
他的语气有点像是调笑，甚至显得有点亲昵。我终于坐起来，让腿自然下垂在他头顶斜上一两米的地方，他的脸也进入到视线中。他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笑容：“你就不怕我弄死你？”
“于梓恒，”我喊了他一声，“你真的想杀了我吗？”
于梓恒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搞懂我在说什么。
其实还挺心疼他的，不过他也不会理解，所以我没有说。我换了一种方式：“你真以为能杀得了我吗？”
“于梓乐。”我说。他的脸色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几乎。
“你刚说什么？”他问。
“生于2054年4月1日，2056年到2060年在江都孤儿院生活，2060年到2066年就读于青光小学，2066年到2072年在和山中学完成初高中的学业，三次作为学生代表上台讲话，毕业后考入央警大。”
“你什么意思？”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变，但是眼角已经明显地撇下去了 。
“对蘑菇、芒果和柠檬酸钠严重过敏，喜欢葡萄、西瓜、西兰花和牛肉，不喜欢柠檬、芹菜和西红柿，喜欢猫和狗，不喜欢尖嘴动物，有幽闭恐惧症。曾希望加入中央军，因为疤痕被刷下来了，毕业后本来拿到了加入刑警队的名额，但没有去。”
于梓恒笑不出来了。
“他为什么没有去？”我问他，“他是个很不错的孩子吧，很聪明也很听话，像一条小狗一样，有点粘人也可以很独立，胆子有点小但遇事很勇敢。他为什么没有去？”
“够了。”他的脸色冷了下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样你都还不明白的话，我只好选择别的方式了。”我摇摇头，跳到地面上，“我只好威胁你了，于梓恒，毕竟我不是什么善良的人，为了活命我什么都做得出来。你看，即使离开了中央军，我依旧有几百种方法知道你的一切，我有更多的办法让他离开你的房子、走到大街上来，然后死在你面前。我甚至能让你一辈子都找不到他。这些根本不用我自己动手，于梓恒，只要我跟某些人断开联络，只要五分钟的时间就会有新闻告诉你你亲爱的弟弟——”
“停！”于梓恒向前一步，卡住了我的脖子。我呼吸一下子困难了起来，但我还要继续说：“你真的……真的敢说吗……于梓恒……你敢说你只是……他哥哥吗……”
“我是他哥哥，孟烛南，我是他哥哥。”他在我耳边，一字一顿地讲，然后松开我。
真是可怕，即使用尽了办法，也只让他失控了短短几秒的时间。不过已经足够了，我知道我赢了。
随他怎么说吧，哥哥也好别的什么也罢，我知道他不会拿于梓乐的命跟我对赌。那是他绝不会放到桌子上来的东西。
如果还有下次见面的机会，真希望他只剩个脑袋，让我确认他确实死得很惨。
裴安看见我回来，直起身，盯着我的脖子，我猜上面留下了红印。然后顾长明也看见了，脸色变得很难看，蒋正荃干脆躲到边上抽烟去了。贺开岩走过来，一言不发地递给我一个镜子。
我没怎么在意，看了一眼后他把镜子收起来，和我并肩站在沙滩上。他最近总是这个样子，一句话也不说，看起来急死个人。不过我没立场说这话，因为我跟他同病相怜，只是我人本来就这样子，所以没那么明显。
总有人说我薄情，我母亲死的时候我一滴眼泪也没掉，这次也一样。
海面上泛起耀眼的金光，层层推涌的波浪就像巨龙脊背上的鳞片。贺开岩黑色的眼睛里也映着金光，他好像要跟我说什么，但被蒋正荃的吆喝声打断了。
“走喽，二位爷！”
我仓促回头，大陆还在晨梦中。“它还是挺漂亮的，不是吗？”我笑着对他说，但贺开岩摇了摇头。“别说违心的话，孟烛南，眼睛是不会骗人的。”他说，然后头也不回地大踏步走向船停靠的位置。
所以我有时候很羡慕他。贺开岩这个人，固执得很，也从来没有回头的路。
顾长明站在一块石头上。初春的天气，他却把袖子挽到手肘上，露出结实的小臂。他额头上蒙了一层薄汗，脸上也沾着灰，但眼睛亮得可怕。
跟他父亲一样，长大后肯定是个祸害。
他看见我，就从石头上跳下来，抓我的手。我突然意识到他真的已经长大了，手掌也不再是可以轻松地整个裹住的大小。
顾长明是在新大陆出生的，没见过被我称作家的地方。新大陆是一座牢笼，他混迹在被剪去了飞羽的人群中间，却像我们一样渴望着自由。
顾长明在船上跑来跑去，终于有了点小孩子该有的样子，真该让他看看。也该让他看看我，我这几个月，连头发都是自己剪的，他恐怕是要认不出来了，剪得太难看的话，他会不会后悔当年跟我在一起呢？
不过这话不能让他听到，听到了又要生气。他总是为这个生气，要把我按在墙上亲到喘不过气，逼着我说知道他有多爱我，直到我记住了为止。
那些记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我看着越来越远的大陆喘不上来气，心里闷得慌。我从前不抽烟，这次在外套口袋里莫名摸出来一包，就抽出来一支。火机我倒是总会带在身上，但不知道为什么手抖得厉害，火苗摇曳着，对不准烟头。
贺开岩站在我旁边，沉默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打火机。一声轻响，火焰稳稳地托举在他那双拿枪的手心中，煨出温暖的光线。
我刚要凑近，听见顾长明在船头的方向喊我。
“爸爸——”
我直起身，和贺开岩一起转头看过去。方才海岸包夹地狭窄视野豁然开朗，海面上的晨雾全然散去，一望无际波澜壮阔的蔚蓝色海面像电影的近镜头，在我面前徐徐展开。
贺开岩愣了一下，突然向我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
2077年2月11日，天气晴，东南风二级。
我自由了。
2077年2月11日
孟烛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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