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车停在昨天的巷口。
现在是中央时间10月9日早晨7：23，今日最高气温23摄氏度，目前体感温度15摄氏度，空气湿度24%，空气质量良。城门底下的中央军士兵比昨天还要多，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顾家的人，昨天那个中校军官不在，换了个少校守在他的位置，也是顾家的人。
或许是受了这件事的影响，今天出城的车也很少，全市的民众似乎都安分了下来。这让我感到不安，我找不到一个足够好的时机。我看了一眼副驾上的顾长明，我现在必须冷静下来。
“有什么问题吗，爸爸？”他问我。
“不……”我看见昨天那个士兵向我走来，主动摇下车窗。他走近了，似乎也认出是我：“先生，早上好。”他没有对我的伪装产生怀疑，也没有对我连续两天守在这个地方表示任何不妥。
“今天可以正常出城吗？”我问。毕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任何人都应该有所耳闻，我想搞清楚他们究竟谨慎到了哪种程度。
“当然可以。”他说，将背在肩上的枪往上颠了颠，突然又很僵硬地停止了动作。我松了口气，将口袋里紧握着枪的手松开一些。
“把这个交给他们，还有有效的证件——您应该有吧？”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上去比我还紧张，一直试图避开我的目光，“就可以出城了，不过您最好再等一等，大概……”他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五分钟就好。”
没等我回答，他就自己跑开了。我看见他径直跑向那个少校，跟对方说了什么。少校只是点点头，没有向我这边投来目光。
事情的发展好像已经有点脱离预估了。理论上来说，我对自己的伪装很自信，但正如昨日的袁雨，我没能想到还有人认得出我，是否意味着顾家其实也早就知道我就是他们要找的人？这件事显得很没有道理，但事实摆在眼前我却不得不相信，他们总没理由对每一个将要出城的陌生人都报以深重的关切。而且真想抓住我，明明直接动用武力就可以，根本犯不上把我引到城门前去。
另外，也让我很在意的，就是那批货。顾家到底为什么要搞到一批足以武装一支军队的军火，还要以非正当的手段？只能说明这些军火的需求在计划以外，而且显然，不能让联盟中央知道。
不管怎么样，我相信袁雨，因为她是顾晚征的人，我早就猜到了。
“你本名不叫袁雨吧。”我当时这么问她，她愣了一下，却一点没表现出惊讶，而是对我笑了笑：“顾上校说得对，你确实是个很聪明的人。”
“不，只是因为……”我看着她，欲言又止，“说真的，想要骗过我的话，至少伪装一下长相吧，我猜你小时候肯定有人说过你和袁枫长得很像。”
袁枫是我的老部下，比我年龄大一些，刚开始是很不服我的，不过后来就死心塌地了。我记得他说过他有个姐姐，不过一开始真没往这个上面想，毕竟袁雨看上去怎么也不像比我大了快十岁的人。
总之，袁雨不会把我的身份说出去，我相信顾晚征的眼光。
五分钟时间很快就到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发动了汽车。
在我驶出巷口的时候，从旁边的大路上突然窜出来一辆黑色轿车。它开得太快，我险些跟它撞在一起，紧急踩了一脚刹车才堪堪躲开。顾长明被吓了一跳，我重新起步，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没关系，你以后开车可不能像这个样子，要小心驾驶，不是每个人的技术都跟我一样好。”
顾长明把我的手拿下来：“所以你现在应该好好开车，而不是摸我的头。”
他总是这样，很像我小时候，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我放慢车速，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有危害，但那辆车却没有减速的意思，直直冲向城门。士兵照例远远举起手示意停车检查你，那车的驾驶员却像是完全没看见，仍旧以那个速度撞向城门前的士兵和在场唯一一个中校军官。
中校显然是没想到还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冲卡，愣在了原地。他身边的士兵反应快，立刻抬起枪口对汽车射击，但情急之下似乎没起到应有的作用。他只能扯着中校狼狈地躲开 ，黑色轿车在刚才的射击下偏离了路线，重重撞上城墙，终于停了下来。
顾家的少校皱着眉看着眼前的混乱局面，却没有要伸出援手的意思。他抬起头看见了我的车，眯眼看了看车牌，招手示意我过去。
顾家的队伍和联盟的队伍泾渭分明地分开在两侧，我向他们那一侧驶去，在后视镜里看到那个中校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证件，”他简短地说，并向我摊开手，“姓名。”
“陈怀远。”我把孟岳给我准备的证件递上去，他翻了翻，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做什么的？副驾上的人跟你什么关系？出城干什么？”
“我是个商人，这是我儿子，我带他到广蒲城看病。”我搬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他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那个中校骂完了，向这边走过来。
少校抬眼瞥了他一下，把证件合上还给我，抬手示意。边上站着刚刚那个来找过我的士兵，扬起声音喊：“放行！”
我踩下油门，车缓缓起步。在驶过城门前，那个少校突然幅度很小地对我敬了个礼，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一路顺风，长官。”
眼前的一切都太过扑朔迷离，过去的几天里发生的事恐怕比之前几年加起来都还要精彩，连我也有些疲于应付了。最奇怪的莫过于顾家对我的态度，我原本以为顾中将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我挖出来，而且应该恨不得把我拿来凌迟，然而事实上是他似乎早就知道我在他眼皮子底下，却从来没有真正做过什么。
于梓恒或许是喜欢玩猫鼠游戏的变态，但顾中将绝不是。要说他念及曾经的下属情谊，听起来就更加离谱。不过眼下中央军这几个老牌大将，顾中将绝对算得上是我最尊重和钦佩的人，或许在时代大势面前，他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喧嚣的城市声音被阻隔在高墙之内，在那里，成千上万个平庸懦弱的灵魂被困在囚笼中，用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生活的安稳假象掩盖着溃烂的内里。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离开这座牢笼，而出生在这里的人更不可能知道自由和平等。如果没有一个人站起来，点燃黑暗里的这把火，我不知道人类将会走向何方。
我不该说出太自以为是的空话，但我想，也许，有人回到那片人类出生的故土，会为世界找到新的出路。
顾长明就是出生在中央城的那些人之一。他从来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更没见过旧大陆，也不会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旧大陆的一切。旧大陆和遗留在那里的生命一起，成为了所有人讳莫如深的话题，却被顾晚征和我平静地讲给顾长明听。所以他骨子里继承了我们对旧大陆的爱和留恋，渴望着冲出囚笼的那一天。
我想，哪怕是顾晚征，也会为此感到欣慰和骄傲吧。
只是关于父母的事，我从没跟顾长明提过，对顾晚征我也只是简单地交代过情况。连我自己都在新大陆的浸没里变得懦弱起来了。
顾长明也看出来我心绪很乱，没敢打扰我。他现在越来越沉默了，比刚出发的时候显得成熟很多，让我感觉更加愧疚。当初决定收养他的时候也不是脑子一热做出的决定，但即使做了再充足的准备，谁也没能料到今天这样地步。
我忍不住想，是不是当初不收养他，今天他会过的更好呢？
这些问题，就像当初问顾晚征的，都已经无从求证了，我能做的，只是尽力弥补。
“爸爸，我们要去哪里啊？”大概是看我脸色有所缓和，顾长明终于开口。他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到现在为止恐怕还没搞清楚情况，我希望能慢慢来。所以我只是告诉他：“去找爸爸的一个朋友，他会帮咱们想办法的。”
其实我也不能确定，希望我的语气听起来还算轻松。
“宝贝儿，你平时不是看书很多吗？”我说，“帮爸爸想想，衔尾蛇是怎么一回事？”
顾长明果然很快打起了精神。他爱看书，很多地方他比我和顾晚征懂的还多。“我看到过这个！”他说，立刻在他那一堆书里翻找。说实话，我觉得孟岳低估了他的智商，他早就不像当年的我一样爱看小人书了。
由于中央的强制集权和世家大族势力的不断膨胀，目前的联盟其实早已暗流涌动。且不说中央城有顾家坐镇，联盟其余六座大城市也各有其地头蛇，皆隐隐有犯上之意。七座大城市之间其实更像是七个国家，由一个松散的邦联制度拉扯起来，毕竟在乱世之下，规则其实早已成为一张废纸。在新大陆，危机还会不会再爆发、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再爆发、会从哪一座城市开始直到毁灭全人类，这些都是未知数。
说了这么多，其实核心就一个，七大城之间也在互相猜忌和防备。这就意味着，离开了中央城，我们会安全很多。毕竟只要没有直接威胁到自身利益，哪一个政府都不想过多出手干涉这些小事。
如果中央城铁了心想把我抓回去，必须要亲自伸手来拿。到了别的城市，恐怕顾家的面子都要比中央城政府大。
这么说来，其实顾家也早就成为中央城政府的心腹大患了。如果尝试与顾家联手……
也不能完全是痴心妄想吧？
“找到了！”
顾长明很惊喜地叫出声来，我立刻从天马行空的思考中抽身出来：“怎么样？”
“所谓衔尾，就是指自我蚕食。衔尾蛇是很古老的意象，有新生之意，大概意思就是说吞食掉腐坏的部分，使得自身获得新生。”顾长明说，“爸爸，你问这个做什么呀？”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很不好的预感。
我好像知道袁梅（就是袁雨，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不是她的真名）为什么要跟我说那么一句话了。
“别太担心，至少，我猜，袁枫还会站在你这边。”
响尾蛇小组，我的副组长，袁枫。
新纪22年10月9日
孟烛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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