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里，一场大雨落下，雨势迅猛，厚厚的水雾很快腾飞顷刻间便笼罩了整片山林。
赵沅就这样飘进雨里。
为什么用飘这个字呢？
因为赵沅现在是鬼，死了大概有一个月了。他生前还算风光，魔界至高无上的尊主，三界都头疼的存在。
可惜人一死，什么都没了。一个月前，他渡劫失败，被八十一道天雷劈了个粉碎，尸体烧成一撮灰随风消散。消息一出，三界都高兴了。魔界等着上位的人数不胜数，仙界更不必说，这么一位实力雄厚的对手死了，可不得庆祝。
雨下得越发猛烈，赵沅不受限制，飘飘然往山林深处飞去。仔细一看，能发现他面前又一缕细细的青烟在给他指引方向，闻着还有淡淡的香火味。
这是专为逝者点的香，只有赵沅一人能看见闻到。这快一个月了，赵沅闻到这香有四，头七，二七三七甚至四七都给他点了。
真是怪了。赵沅想，这世上居然有人还惦记我。
就这样，他跟着一缕香火飘到了仙界第一宗门的后山最深处。
赵沅抬头，水雾蒙蒙，面前是深深的庭院，院子里的青石板飞溅着水花，白衣服的矮矮小孩撑着伞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一瞬间，赵沅觉得这孩子很眼熟。他飘到小孩面前仔细盯了半晌，大约十岁左右，眉眼俊俏，神态活泼，不慎淋了雨还在嘟嘟囔囔抱怨。
赵沅盯着耳垂上一点葫芦状的红色胎记，嘴角一抽，他想起来这小孩是谁了。
小孩快步走到廊下，收了伞还抖抖雨水，方才继续向前走去。赵沅停下寻找香火，转而跟着小孩屁股后面。
一路走来，除了小孩，便再没看见其他人。赵沅晃晃悠悠飘在空中，四下转了一圈，还能跟上小孩。
庭院深深，他走了好一阵子，才走到最里的主屋，门开着，里面也没有人。小孩将伞放在屋外，虚空行了一礼便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赵沅也跟了进去，不多时，房间后便传来脚步声。走得并不快，甚至有点慢了。
赵沅也坐下，手肘靠在桌上撑着下巴静静等着来人。先印入眼帘的是一片飘逸雪白的衣角，抬眼看去，赵沅不禁愣住了。
来人有一张极美的脸，眉目如画，风采卓绝，和衣服一样，肤色也是雪白的。只是一双眼睛，瞳孔太大，有些呆滞似的。
赵沅呼吸顿了片刻，哦哦他忘了他现在没有呼吸了。总之他呆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身边小孩喊师父才回过神来，目光在一大一小之间打转，心里直犯嘀咕，这俩怎么凑一块了。
这位师父他认识，仙宗的大长老关门弟子，柳云轻，几年前据说眼睛瞎了一直隐居在深山里，如今看来不假。
这位小孩他也认识，他结拜兄弟的儿子，白小五，按理来说就是他大侄子。他上次见大侄子还是两年前，窝窝囊囊趴他老爹怀里，胖的像个年画娃娃。
可是，白小五是妖族，找柳云轻拜师算哪门子事？
思索间，柳云轻已经在主位坐下，正巧坐到了赵沅身上。赵沅没躲，柳云轻就像是融入他的身体似的，看着挺好玩。
离得近了，赵沅忽然闻到了熟悉的香火味，他忍不住在柳云轻身上嗅了嗅，微微皱眉，好浓的味道，难不成是他在上香？
柳云轻似乎兴致不高，和白小五说了几句话，便打发他走了。白小五拿着伞离开，柳云轻垂下眼帘，似乎在发呆，又像是在听雨。
赵沅来了兴趣，他闪到柳云轻面前仔仔细细盯着观察半晌，从他一动不动的双手和微微蹙起的眉头确定他在发呆。下一瞬，柳云轻便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发呆。
赵沅唇角上扬，他抬头看了看门外，雨势还是很大，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入夜，柳云轻早早睡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处小小的院子里正在洗衣服，坐在一只小板凳上，袖口挽起，有些吃力地搓洗木盆里的湿衣服。
门忽然被打开，身着粗布衣衫的高大男子塔进院门，他背着只背篓，山鸡长长的华丽尾羽从背篓里探出，随着男人矫健的步伐一颤一颤的。
赵沅注视着面前认真洗衣服的柳云轻，眉梢轻挑，实在是不懂这仙人怎么做这种梦。
男人的脸是模糊的，赵沅盯了半晌，这人的身形和他很像，莫名其妙有种照镜子的诡异感。
他失了耐心，化成一团黑影凭空出现。也不是他故意化形丑陋，柳云轻现在眼瞎了，任何东西对他来说都是黑乎乎一团。
赵沅冷不丁出现在柳云轻眼前，柳云轻眉梢皱起，语调冷厉：“你是何人？”
“柳仙长，别紧张。”赵沅笑道：“我只想想来问一问，你为何要祭拜我？”
柳云轻脸色微变，有些恼怒道：“你是哪来的孤魂野鬼，我怎么会祭拜你？”
赵沅无奈地抬了抬眉毛，“既然不是我，那你是在拜谁？这普天之下还有和我同年同月同日死的人吗？”
“自然不是你！”柳云轻恼怒道：“我是在祭拜我的亡夫，你若再敢口出狂言，必定教你粉身碎骨！”
赵沅：“……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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