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烟雨瞥了眼两人叠在一起的膝盖，揉太阳穴的手顿了下，他把何徐行抓在手里的衣角扯了出来。
随着布料抽出的越来越多，那只手猛地收紧，攥住了快要离去的最后一寸。上面凸起的青筋足够看得出，手的主人此刻有多用力。
“我知道错了，烟雨。我已经知道你不喜欢这样，我会改的。”何徐行拿下宋烟雨挡在他嘴前的手，亲昵的轻啄起。
没敢去看宋烟雨现在的神情，他觉得烟雨没立刻甩他巴掌，应该是没生气。但事与愿违，正当他暗自侥幸的空档，宋烟雨把手也抽了回去。
何徐行盯着另只手里仅剩的一角，不自觉地开始揉搓起它：“别这样对我，你答应过我不会生气的。”
说着，语气里不由自主带上了委屈。他如同被主人赶出家门的巨型犬，无助的摇着尾巴。
宋烟雨仰脸看向对方，平时收敛起来的冷冽布满了双眼：“我怎么对你，你还想要我怎么对你？”
他毫不犹豫的掰开他的手指，一字一句道：“你做这些的时候，没想过我知道后会生气？现在又来要求我不生气，怎么道理都被你一人占全了？”
“不是这么算的，何徐行。”他长叹一声，向后撑在地面上。肩膀稍加用力，轻松挣脱出温暖的怀抱：“我很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也愿意为此倾尽我的所有去偿还。”
“你把我从病房里偷出去的时候，有考虑过我爸妈他们的感受吗？”他蹲在何徐行面前，扳过他的脸：“我猜你的人在出事之前，已经跟踪我有段时间了。救护车没有准时到是为了满足你的小心思，好让你现在拿来邀功吗？”
他直视着眼前避开他视线的脸：“我会死在那里的，你是在拿我的命开玩笑。何徐行，别把自己也给骗了。你那时对我当真是喜欢吗？”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何徐行听出他话里的失望，不由得心慌。急忙直起身子，一把抱住宋烟雨即将站起来的腰。
“他们找到你时，你身下淌着血泊。面色灰白，整个人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他们给我说，说宋少爷怕是活不成了……”何徐行咽下嘴里的苦涩，他似乎又尝到那时的焦灼：“再之后到医院进了抢救室，医生几次三番的拿着病危书让家属签字。我只是，我只是担心你。”
我只是害怕。
我怕你会无声无息的消失在手术台上，怕睡醒后会收到你的噩耗，怕从此之后再也见不到你。
他真的是怕了那种珍视之物犹如流沙般，从他指缝中漏出的无力。
“担心？那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认识我的？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宋烟雨忽然俯下身，与他脸贴脸，几乎撞到何徐行的鼻尖：“嗯？这场对话从一开始你避重就轻，扯着同我坦白的大旗，仿佛在恩赐我般，用一两句真话拼凑出来的谎言糊弄我。这是你所谓的坦白吗？”
“我……”何徐行如同被扼制住喉咙，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解释，可宋烟雨只等来了句：“这是个秘密，我不能说。”
“算了。”一阵浓郁的疲倦席卷而来，他同这人周旋这么久，最后却没有得到句想要的话。宋烟雨松开手，当机立断把人推开：“哪怕你今天不说，你做的事我也能大致猜得到。”
他快步走向门口，突然一个趔趄，往旁边倒去。宋烟雨眼前毫无征兆的开始发黑，乍然响起的耳鸣让他只觉得头昏脑涨。
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所有的感官尽失，周身仿佛只剩下他自己。
面前浓郁的黑暗缓慢褪去，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天光打下，那处似乎锁着个人。宋烟雨瞧不清他的身形，更别说看清他的长相。
如同有魔力般，不过眨眼功夫，宋烟雨脑子里充斥着想要靠近对方的冲动。在他迈出脚的瞬间，那人蓦地消失。陡然间，他又重新能够看到亮光。
他咽下唾液，胸前起伏不断。心脏犹如被用力蹂躏过后又渐渐回弹，他无措的伸出手胡乱摸向前方，手背撞在旁边的门框上，发出声响亮的撞击。
“烟雨！烟雨，磕得怎么样，有没有肿起来？是‘后遗症’发作了吗？”何徐行看到宋烟雨捂着手背对他摇了摇头，瞬间止住了嘴。直到宋烟雨斜靠在门上甩手，他才迟疑道：“你是不是看到了……类似幻觉的东西。”
几个深呼吸之后，宋烟雨定了定心神，没让自己到呼吸过度的程度。他微微侧脸，借一旁墙上挂的镜面装饰，看清了站在他身后几米开外的何徐行：这人浑身散发着想要靠近，却怕自己生气的沮丧。
好像用力过猛了。
“没有，我什么也没看到。你记得去医院。”宋烟雨收回视线，不再迟疑的径直往外走。
“我会的！”见他还愿意关心自己，何徐行连忙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的反复叮嘱。
任由他说的口干舌燥、喉咙冒火，宋烟雨也没有再回应他一下。何徐行只好眼睁睁看着他出了院子，在闸口外上了辆车。
他认得那辆车，是宋平生开过的。
车尾消失在拐角处，他仍站在树下望着路口。竟莫名冒出宋烟雨会在下一秒跑向他的错觉。
可他等了许久，直到保安亭值班的人开始忍不住频频望向他。何徐行也没等来想象中的画面，只得遗憾的往回走。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他琢磨起宋烟雨这几天的神情举止：好像是在车祸后，烟雨开始频繁头晕，甚至会偶尔忘掉自己在做什么。瞧上去倒不像是‘后遗症’引起的，反倒像……
何徐行合上院门的手停住了，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骤然变得凶狠。他阴沉着脸拿出手机，拨了支电话出去。
傍晚的夕阳撒进车里，宋平生趁等绿灯的间隙，看了眼副驾上神色不明的人。悄咪咪的把动次打次声调小，空调温度调高。他酝酿半天，犹豫的开了口：“哥，你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是在徐哥这边……住不惯吗？”
他其实更想问，他哥是不是同他徐哥吵架了。以他哥的性子，真住不惯早搬回学校公寓了。可他没这个胆子，绞尽脑汁想了个比较委婉点的说法。
“没有。沈雪的订婚宴在即，我难不成要同何徐行一起出席？还是你觉得姓宋的不够有名，想让我帮忙多添一笔。”宋烟雨收回看向后视镜的视线，抹去嘴角不明显的笑意。
真的好像小狗哦。
他瞥向宋平生，直把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果不其然，一张嘴宋平生便知道自己要遭殃了：“既然这么想博关注，我给你出个主意。明早八点半，你光屁股在市政府前面的河里游一圈，或者去高架上裸奔也行，你随意。我保证云州市之后几天的头条必然是你的，管他男女老少、姓什么统统给你让路。”
宋二少终于想起被他哥支配的恐惧，浑身打起激灵。他连忙坐直身子，目不斜视：“不了不了，我暂时还没有要火遍云州的打算。啊哈哈——”
不等他笑完，他哥那边又发了话：“我有件事一直没搞明白。”
他看向窗外向后飞速倒去的楼宇，犹如他丢失的时间：“沈雪和王尚，他们两个不相关的人是怎么认识的呢。是你凌云哥介绍的还是？你有印象吗？”
“唔，让我想想。哥你知道，当时咱们家就够乱的了。我那时……嗯也出了点小事。所以对他俩的事大多都是从其他人嘴里听到的。”宋平生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扫过车挂饰接着说：“听说是尚哥对沈雪姐一见钟情，猛猛狂追。鲜花手表，香水名包。带沈雪姐去费尔班克斯看极光，去毛里求斯跳伞冲浪。又邀她在私人游艇上跳探戈，捕海鲷。”
他啧啧称奇，一副向往的神情：“但你问我这俩人是怎么认识的，我还真不清楚。怎么了哥？你不会是想——”
想到某个‘真相’，宋平生猛打方向盘：“你现在怎么说也是有家室的人了！能不能少想点有的没的，咱们家没这基因。”
“瞎想什么呢，看路！看路！”宋烟雨撑起身子，连忙转头看向刚刚与他们擦边而过的私家车。见那开车的没事，只是在破口大骂他弟。他缓缓呼出口气：“我只是做下准备，省得到时候有人借机挑事。动动你的核桃脑，我是怕给你们丢脸，不是要去抢婚。”
“哦。”宋烟雨怎么还觉得他弟蛮遗憾的？
他顿时无语，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对了。你说你在我昏迷期间出事了，什么事？怎么没人告诉我？”
“没什么啊，不是什么大事。哈哈哈哈哎呦，哥你快看，那边有人在放气球告白唉！”
如此明显转移注意力的举动，也只有宋平生这二愣子自己觉得无懈可击。宋烟雨默不作声的看了他眼，没再继续追问。
车刚在宋家的巷口停稳，宋烟雨低头摸向自己的口袋。他边下车，边同担惊受怕一路，想方设法他套话的人解释：“没吵架。只是趁这趟，小小教训下家里不听话的狗狗。”
说完，宋烟雨忽然皱起眉停在原地，他拿出手往回看了眼。
宋平生一副思考者的模样摸着下巴，已经超过了宋烟雨，走在他前方：什么？他哥和徐哥的速度够快啊，已经养上宠物了吗？那他懂了，这和团团也经常惹他女朋友生气是一个道理的。只不过他哥脾气没他女朋友好，直接被气回娘家了。
“哥，怎么了吗？”捋顺这一切，宋平生一整个豁然开朗，宛如被洗涤了心灵。他这才注意到他哥停了下来，不明所以的也跟着宋烟雨扭头往巷口看。
“没什么，打火机忘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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