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孟佩兰就乘上马车出门了，离京几月，名下产业都需要一一视察，今日怕是要忙得饭都顾不上吃了。
太阳当空时，她才走完其他产业，还未下马车就看见伙计在医馆门口张望着，像是发生了什么事。看到她的马车就着急忙慌的跑过来，早春三月天气还有些凉，这伙计却汗流满面。刚在面前站定，刚要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板凳碎裂的声音从医馆内传来。
抬了下手止住伙计话头，抬脚走进医馆。只见一个衣着华丽的胖男人坐在医馆中央，身上的肉多得快要从椅子里溢出来。胖男人面色不虞的指使着伙计给他看茶倒水，捏肩捶背，还指点着医馆的装潢，骂孟佩兰女人家就是小气。
医馆管事卑躬屈膝站在一旁，舔着笑脸好言劝说，却反被男人臭骂一顿，唾沫星子喷了一脸，看到孟佩兰如见到了救星一般，暗淡无光的眼睛瞬间明亮起来，赶忙跑到她身后。
胖男人也瞧见了孟佩兰，一脚踹开了给他捏腿的伙计，行径十分恶劣，丝毫不把孟佩兰放在眼里，挑衅意味颇浓。
“孟小姐终于舍得从江南回来了啊？这离京这几月是不是忘了我药行的规矩？”
扶起地上的伙计，轻声安慰几句，让伙计和管事都去忙自己的事，这里就交给她就行。他们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赶紧躲到柜台里找事做。
她笑着走到胖男人身旁，给男人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罗行头，这几月的行费都差店里的伙计按时交了过去，不知是否还有其他的缺漏？”
一语惊怒了罗行头，猛地拍了下桌子，掀翻了孟佩兰手中热茶。热茶撒了一地，还冒着氤氲雾汽。好在她机敏，往后一退，未沾一滴茶汤。
医馆内的人都被吓得噤声，低着头装忙，眼神却止不住地往二人身上瞟。
罗行头气焰更加嚣张，肥手指着孟佩兰，大嘴一张，唾沫横飞。
“你交的那点钱打发谁呢？我不是告诉你了，女人当家要给五成利给行会？你们女人做事一点都不稳当，万一出了事情影响行会怎么办？你怎么一点都不为行会想想，只考虑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这家伙口气这么大，转过头深吸一口新鲜空气，拿出帕子将脸上的口水擦掉。擦完仍觉得恶心，顾不得体面，对罗行头粲然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如若我孟氏不愿呢？”
“不愿？这可由不得你！不愿给钱，就拿身子抵。”罗行头一脸□□，伸出猪蹄一样的肥手，想要去摸孟佩兰身体。
恶心得快要作呕，抓住罗行头的手，反手一拧，将手反剪在他背后。
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云霄，外面围过来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这时罗行头才想起不好意思，转头小声威胁孟佩兰。
“你个不要脸的臭娘们，敢这么对我，信不信我将你逐出药行！让你孟氏在京城无药可用！”
“哦？让我无药可用？”
冷笑一声，此番回江南一来是看望母亲，二来是与药农联系，保证孟氏在京城医馆能稳定地供给药品。如今京城九成的药品都在她孟佩兰手中，怎么会惧怕一个没有药，空有虚名的药行行头威胁。
就怕蠢人灵机一动，罗行头见她不仅不怕，还笑出了声，势必要让她当众出糗。用脚去够孟佩兰，可是他的腿又肥又短，根本无法将孟佩兰绊倒，只能不停的蹭着她小腿。
恶寒到汗毛竖起，实在是受不了这个恶心男人，冲罗行头屁股狠狠踢了一脚，将这个脏东西踢出了医馆。
罗行头像一颗翻滚的球一样，猛地冲出孟氏医馆，肥胖的身子从台阶滚下，一头扎在大路上，头上肿了一个大包。趴在地上反应片刻，缓缓抬头，摸了摸头上的包，痛得那张鼓胀成球的脸上都有了褶皱，气得像煮熟猪头，回头恶狠狠地指着孟佩兰。
“臭娘们，你跟你母亲都是个不安分的，哪有好女人出来跑头露面经商的，当年要不是你母亲下跪求我，我才不会让孟家加入药行。今日你敢这么对我，从今日起，我药行与孟氏势不两立！”
优雅走出医馆，缓步从高台上走下，对他挑衅的话语置若罔闻，反而看向大街上看热闹的路人。
“从今日起孟氏医馆退出药行，不再遵守药行规矩，以前药行规定的不允许女病患看医一事就此在孟氏作废。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有病皆可来我孟氏医馆看诊，我们将用最经济、最实惠的药方给大家治病。”
路人纷纷拍手叫好，罗行头见状不对，嚣张气焰消下去了大半，狼狈爬起身，憋了半晌，还想说几句狠话。
“不守妇道的娘们，还想开门看诊，你孟氏马上就无药可用了！你给我等着吧，有你跪着来求我的那一天！”
秀眉轻挑，聘婷走到罗行头身旁，侧身以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罗行头，劳烦您回去查查，现如今京城的药材都掌握在谁的手里，再跟我说这话吧。”
罗行头睁着那双小眼，不可置信的瞪着孟佩兰，直到看见眼前女子微笑着走进医馆，他才如梦初醒。灰溜溜的钻出人群，跑回了自家医馆。
把医馆里的事情忙完，已是日落时分，孟佩兰踏着袅袅炊烟回到了孟府。刚走进门就听到梁伯跟她说，昨日带回来的那个男子恢复神速，今天就已经能下床了。
回想起今日在医馆听到的传闻，有着大郢战神之称的骁勇将军几日前失踪了，朝野上下皆为此震惊，周边国家还因此厉兵秣马准备开战，可巧那战神也姓陆。
走进院内，里面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自从昨夜听到孟佩兰回家的消息后，孟府上下就开始忙碌起来，为顺利归来的众人接风洗尘。
穿过风雨游廊走入院子，刘嬷嬷指挥着下人在院里摆好了酒席，看见孟佩兰回来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迎上前。
刘嬷嬷抚摸着她小脸，眉头紧紧皱起，眼中透露着心疼，用帕子给孟佩兰擦着额角的汗。
“小姐你可算是平平安安的回来了，老奴我每日都在吃斋念佛，请求佛祖菩萨保佑。对了，夫人在江南可还安好？”
这幅情景让她想起了幼时，她在外面捣蛋弄了一身泥回家，为了不被娘亲骂，刘嬷嬷也是这样给她擦洗，此刻她终于有了回到家的实感。
刘嬷嬷是孟母的陪嫁丫鬟，自幼就对她十分疼爱，刘嬷嬷和梁伯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之一。
牵着刘嬷嬷在主桌前坐下，跟刘嬷嬷细细地说起在江南的娘亲情况。孟夫人身体康健，把江南孟府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最近还爱上了听小曲儿，没事就爱去秦淮河畔走走。
刘嬷嬷牵着她的手，听见孟夫人过的好，终于欣慰的笑了，又看见自家小姐舟车劳顿瘦了许多，心疼地给她夹了很多菜，那双慈爱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她，看着她吃饭。孟佩兰劝了刘嬷嬷好几次一起吃饭，她都笑着说不饿。
看见孟佩兰坐下，其他人也纷纷入席，好酒好肉摆满了桌子，盛情款待着这一路出生入死的商队众人，众人把酒言欢。
莫奶奶祖孙三人从未见过如此丰盛的饭菜，坐在桌前呆呆的望着众人吃，不住地咽着口水却不敢动手。
汀雨感知到他们的窘迫，起身给祖孙布菜，“奶奶您吃，不要客气。”
大孙子看见汀雨放在碗里油亮亮的鸡腿，口水止不住的从嘴角流出，这可是年节都难得的美味，终于忍不住，上手拿起鸡腿啃，吃得满面油光。
莫奶奶看见碗里的鸡汤，怯生生地看着汀兰，汀雨微笑着点了点头，她才敢拿起勺子吃。
似是从未喝过如此美味的鸡汤般，莫奶奶的身子仍不住的颤抖，悄悄地擦眼角的泪。
听着孟佩兰讲述路上的故事，刘嬷嬷仍心有余悸，一只手紧紧地牵着孟佩兰，一只手不停地抚摸胸口。
“这一路上匪患怎如此之多，我们在京城都未曾听其他商队说起此事啊。可怜我家小姐，这一路上刀光剑影的，担惊受怕了吧？”
刘嬷嬷抚摸着孟佩兰的手，仅仅三月未见，那双白嫩嫩的手上生出厚重茧子，还有几道伤疤，心疼得直抹眼泪。
钻到刘嬷嬷怀里撒娇，说起路上的趣事转移她注意力，刘嬷嬷这才止住眼泪笑起来，把眼泪擦干，起身招呼着众人。
“大家都敞开了吃啊！不要被我这个糟老妇人影响了大伙回家的喜悦，这一路劳烦各位照顾我家小姐了。”
镖师们举杯庆贺，感谢着这一路孟佩兰的付出，若无她的英明领导，他们不会这么快这么平安的到达京城。
斟了一杯酒，一一回应。放下酒杯，她终于能安心品尝三月未尝到的饭菜。
喜悦溢满了孟府，宾主尽欢，品美酒，畅吃美食。
而坐在角落的陆远志仿佛置身事外，与这热闹氛围格格不入，他跟镖师们不熟，又不喝酒，一身矜贵冷傲的模样，无人敢接近他。
拎着酒盅走到他身旁坐下，倒了一杯酒，放在他面前。
“陆将军今后有何打算？”
应是没想到自己身份这么快就被拆穿，陆远志挑起了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女子，接过了她递过来的酒杯。
“孟小姐已然知晓陆某身份，还要留我在孟府吗？”
等的就是这句话，跟聪明人说话就不用那么多弯弯绕绕。朱唇轻勾，在陆远志探究的眼神中拉开身旁的椅子坐下。拿出一个帕子打开，里面包着早先从陆远志身上取出的箭簇，推到他面前。
“陆将军身上的毒这京城中还有谁能解吗？这箭簇非我朝样式，却重伤了将军，此事没那么简单吧？”
看到她笃定的眼神，陆远志嘴角笑意停滞。此女医术了的，能解他身上这剧毒，他的确离不开她。低眸看向孟佩兰递过来的箭簇，再抬眼，眼中泛起了浓厚杀意。
感受陆远志身上散发的杀意，不惧反笑。这小小箭簇能如此牵动大郢战神的心，更让她确信此人知晓箭簇这背后的故事。只需打消他心中疑虑，将自己与这箭簇之间的故事说给他听，就能促成合作。
拿起箭簇，手指轻轻抚感受着上面纹路，回忆起过往。
“这箭簇要了我爹爹的命，所以我跟你一样痛恨着用箭之人。十年前一个蒙面人找到我爹爹，那人身患奇毒，只有爹爹能解。可当时缺一味药，他给爹爹三日时间寻找，否则就屠杀我全家。三日后爹爹按照约定的时间把药找回来后，他却背信弃义，将爹爹一箭射死在我家门前，把药材和药方全都拿走了。射死他的，就是跟我手中这个一模一样的箭簇。”
松开手，任由箭簇滚落至陆远志面前。
那箭簇从他身旁滚落到地上，他都没有捡起，而是神色复杂地看向了孟佩兰。一直以为孟佩兰是一个备受宠爱的千金小姐，密报中从未提及过她爹爹，对此他有过很多猜想，未曾想到实际上她有如此坎坷的身世。之前自己还那对她起了杀心，倍感惭愧。
低下身把箭簇捡起，拿帕子仔细擦干净，放在孟佩兰面前。
“孟小姐说的不错，这箭簇是西域的夏凉国样式，而此国却在十年前已灭亡。想必孟小姐也看到了，重伤我的人身上有双鱼衔尾的印记。我刚查到他们跟朝中有关联，却在查案路上被暗杀了。现如今他们肯定都在打探我的下落，为了不连累你一家老小，我今夜就离开。”
把玩着箭簇，孟佩兰沉思片刻，照陆远志所说当年杀害爹爹的凶手身份应当十分显赫，仅凭自己一介商户之力是查不出那人的踪迹的。留下陆远志的风险很大，可是不冒这风险，终其一身很有可能都找不出杀害爹爹的凶手。
把箭簇丢在桌上，拉住起身离开的陆远志。
“陆将军不必离开，这一路商队众多，我们并没有留下痕迹，谁又知是我带走了您？人们也不会想到我一个弱女子敢将您带走，更不会怀疑到行商的女子身上。你我都有共同的敌人，何不结成联盟？您就以孟氏医馆伙计的身份安心留下养伤，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顿住了脚步，静静听她说完话。与孟佩兰结盟，于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通过暗卫对她全方位探查和刚才的谈话，他充分了解了眼前女子才干。何况自己此时身中剧毒需她救治，不能现身。
陆远志点头同意，二人击掌成盟。
院中的热闹知道明月当空才停歇，今夜是月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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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药行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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