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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柳絮飘零】

《茗香尽》文/岁岁明美

春雨如酥,悄无声息地浸润着江南。

慕家宅邸的后院茶室内,水汽与茶香氤氲缭绕,将窗外本就朦胧的景致晕染得愈发如诗如画。细雨敲打着芭蕉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室内一片宁静。

慕茗竺跪坐在蒲团上,身姿挺拔如兰,神情专注。她面前的红泥小炉上,银壶里的泉水正发出细微的“松风”之声。一双素手,稳定而轻盈,正进行着一场名为“点茶”的雅事。

建窑黑釉兔毫盏,盏壁凝釉,泛出幽深的蓝光。一旁的丫鬟云栽屏息凝神,看着自家小姐先将炙烤碾罗得极细的茶末调入盏底,继而以壶注水,水流如丝,精准控制。随即,她执起竹制的茶筅,手腕悬空,开始快速而有力地搅动击拂。

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茶盏中,碧绿的茶汤与空气激烈交融,逐渐浮起一层极细极白的沫浡。

“小姐,这……”云栽忍不住低呼,眼睛睁得圆圆的,“这沫浡,竟如积雪堆云,这般绵密持久!还有这香气……”

慕茗竺并未抬头,目光依旧凝在茶盏之中,仿佛那方寸之间便是她的天地。她手下未停,茶筅击拂的频率时疾时徐,那白色的沫浔愈发细腻、光亮,紧紧“咬”住盏沿,经久不散。她甚至以筅尖轻勾慢画,在那纯白的茶沫上,隐隐勾勒出梅枝疏落的轮廓,虽无形色,却意境自生。

“此乃‘疏影暗香’,”慕茗竺的声音清泠如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心静,则茶韵自生。”

恰在此时,慕怀安——慕茗竺的父亲,江南茶商中的翘楚,轻步走了进来。他未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女儿完成这最后点睛之笔。

茶成,慕茗竺双手捧盏,奉与父亲。

慕怀安接过,先观其色,洁白如雪;再闻其香,清雅馥郁,隐有梅韵。他轻啜一口,闭目良久,方才叹道:“竺儿,你的茶艺……已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这‘疏影暗香’,形神兼备,意境超然,便是御前的茶博士,怕也未必有此境界。”他语带骄傲,可那赞叹深处,却藏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虑与惋惜。

慕茗竺垂眸,为自己也注了一盏清茶,语气平淡:“父亲过誉了。茶道无涯,女儿不过是窥得门径而已。”

窗外的雨声似乎密了些。

慕怀安摩挲着温热的盏壁,几次欲言又止。茶室内的气氛,因他这份沉默而渐渐沉凝起来。连活泼的云栽都察觉到了异样,不安地看了看老爷,又看了看小姐。

终于,慕怀安放下茶盏,那一声轻响,仿佛敲在了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承受的沉重:“竺儿,今日……知府大人亲临了。”

慕茗竺执壶的手微微一顿,热水险些溢出。她抬眸,清澈的目光望向父亲,静待下文。

“朝廷大选……旨意已到江南。”慕怀安的话语艰难,“知府大人……他,他亲自点了你的名,强荐你入京参选。”

“什么?!”云栽率先惊叫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老爷!小姐她……小姐性子清冷,最不喜那些繁文缛节、高墙束缚!那深宫后院是什么好去处吗?您怎么不替小姐回绝了……”

“住口!”慕怀安罕见地对云栽厉声呵斥,额角青筋微凸,“皇命难违!官命……又如何能抗?”

他转向女儿,眼中满是痛楚与自责,“竺儿,我们虽是家资颇丰的商贾,但在官府眼中,不过……不过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蝼蚁。知府亲自开口,已是天大的‘颜面’,若是不从,我慕家……我慕家在这江南的基业,恐怕……”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如同窗外沉重的雨幕,压得人喘不过气。商贾地位低下,纵有万贯家财,在权力面前,亦如风中残烛。

茶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炉火噼啪和雨打芭蕉的声音。

慕茗竺沉默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连一句质问都没有。只是缓缓地,将目光从父亲写满愧疚与无奈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面前那盏渐渐失去温度的茶汤上。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微凉的建盏盏壁。那粗糙而冰冷的触感,仿佛能让她翻涌的内心稍稍平静。

脑海中,无数念头飞速闪过——是春日里于自家茶园采摘新绿的闲适,是于书斋中翻阅古籍茶经的沉醉,是梦想着走遍名山大川、寻访天下名泉的憧憬……那些关于自由、关于山水、关于纯粹茶道的向往,此刻,都被“九重宫阙”四个冰冷的大字,击得粉碎。

那红墙金瓦,在她想象中,不是荣华富贵的象征,而是一座华美却冰冷的牢笼。她仿佛已经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规矩、窥探、算计,以及永无止境的寂寞。

良久。

她抬起眼眸,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先前一闪而过的波澜已被尽数压下,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她看着憔悴的父亲,用那特有的、清泠而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父亲不必自责。女儿知道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迷蒙的烟雨,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既是命数,女儿……去便是了。”

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认清了现实、做出了抉择后的决然。

慕怀安看着女儿,喉头哽咽,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力的叹息。

慕茗竺端起自己那盏早已凉透的“疏影暗香”,送至唇边,轻呷一口。

入口,再无之前的甘醇清雅,只剩下满口的、浸透心扉的清苦。

窗外,江南的烟雨依旧缠绵,如丝如雾,编织着一个即将醒来的梦境。雨打芭蕉,声声急促,仿佛在催人远行。

那九重宫阙,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

……

知府驾临的排场,即便刻意收敛,也足以让慕府上下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压力之下。前厅内,官靴踏地的轻响、随从肃立的身影,无不透露出与后院茶室截然不同的肃穆与威仪。

李知府端坐在上首黄花梨木大师椅上,手捧一盏慕家奉上的上好龙井,轻轻撇着浮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慕怀安陪坐在下首,背脊微躬,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每一道皱纹里却都藏着难以言说的紧张。

“怀安啊,贵府的茶,确是江南一绝。清香醇厚,余韵悠长,不愧为贡茶之选。”李知府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开口,先是一番例行的赞誉。

“大人谬赞了,小人惶恐。”慕怀安连忙欠身,“不过是祖上传下的手艺,蒙朝廷和大人不弃,得以苟活罢了。”

李知府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仿佛一个无形的信号,让厅内的气氛又紧了一分。他捋了捋颔下短须,目光落在慕怀安身上,笑容未变,语气却转入了正题:

“怀安不必过谦。今日老夫前来,实是有一桩天大的恩典,要落在贵府千金的头上。”

慕怀安心头一沉,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面上却只能强作惊喜:“哦?不知大人所言是……”

“朝廷承启三年大选,为皇家开枝散叶,彰显圣上雨露恩泽,此乃国之大事,亦是臣民之幸。”

李知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今上贤明,广选淑女,不拘门第。贵府千金茗竺小姐,品貌端妍,更兼一手出神入化的鉴茶、制茶技艺,通晓古籍,才名远播,已非寻常闺秀可比。”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看着慕怀安微微变色的脸,继续道:“老夫身为地方父母官,自当为国举贤。已亲自上书,力荐茗竺小姐入京参选。此乃光耀门楣,泽被家族的莫大荣耀,怀安,你当谨记皇恩浩荡啊。”

话语如同温水煮蛙,听着是商量的口吻,内里却是铁板钉钉的强令。那“荐书已递送京城”一句,更是彻底堵死了任何回旋的余地。

慕怀安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他起身,撩袍便要跪下:“大人提携之恩,小人没齿难忘,小女……小女何德何能……”

李知府虚扶一下,阻止了他下跪,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怀安不必多礼。只是,如今这‘江南茶引’的份额,朝中争论颇多,各家都在竭力争取。慕家若能借此机会,得沐天恩,将来在这江南茶业之中,地位自然更加稳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想必也就无人敢寻了。”

“茶引”二字,如同惊雷,在慕怀安耳边炸响。这是官方茶叶专卖的凭证,是慕家生意的命脉所在。李知府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已将慕家的商业命运与女儿入宫之事牢牢捆绑。这不是恩典,这是交易,更是胁迫。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些许动静,慕怀安的长子,一位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的青年,显然听闻了消息,忍不住想进来理论几句,却被守在门外的管家死死拉住。

青年脸上满是不忿,拳头紧握,却在对上父亲严厉而近乎哀求的眼神时,颓然松开了手。权力面前,血气方刚亦是无用。

李知府仿佛并未察觉这小插曲,悠然起身:“此事便如此定了。不日将有宫中嬷嬷前来教导规矩,届时一同上京。怀安,好生准备吧,这是慕家的造化。”他拍了拍慕怀安的肩膀,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前厅的威压随着知府的离去而消散,留下的,只有慕怀安瞬间佝偻下去的脊背和满室的压抑。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入内院。

慕夫人正在房中做着女红,闻听此言,手中的绣绷“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针线散落一地。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我的儿啊!”她一把抱住刚刚被请来的慕茗竺,哭得肝肠寸断,“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怎么能去!你这清冷的性子,不会争不会抢,到了那里,可怎么活啊!这是要了娘的命啊……”

慕茗竺被母亲紧紧抱着,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浸湿肩头的衣衫。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大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母亲宣泄着悲伤。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母亲宽心,莫要哭坏了身子。”她顿了顿,重复着类似昨日在茶室的话语,“既是命数,躲不掉的。女儿……会小心应对的。”

然而,若有人此刻细看她的眼睛,便会发现,那平静的眸色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对未来命运的茫然与不得不接受的决绝在其中交织,沉浮不定。

是夜,万籁俱寂,只有檐下滴答的雨水声,敲打着不眠人的心。

慕怀安拖着疲惫沉重的步伐,来到女儿的房间。烛光下,他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看着女儿清丽依旧却更显单薄的侧影,未语泪先流。

“竺儿……爹没用……爹对不住你……”这个在商场上历经风雨的男人,此刻泣不成声,所有的坚强在女儿面前溃不成军。

慕茗竺转过身,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父亲,将他搀到椅边坐下。她取出手帕,轻轻为父亲拭去泪水,动作轻柔而坚定。

“父亲,莫要再说这样的话。”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李知府今日之言,已说得明白。抗命,慕家顷刻之间便是灭顶之灾,产业、名声,乃至全家性命,皆系于此。入宫,虽是前途未卜,凶险难测,但至少……至少尚有一线生机。”

她看着父亲震惊而痛苦的眼睛,继续冷静地分析,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坚定自己的选择:“女儿虽不才,也有一技傍身。或许……或许在那深宫之中,凭借这点微末技艺,还能为家族,谋得一丝喘息之机,一线庇护之光。这已是我们当下,唯一的选择了。”

慕怀安望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他原以为需要费尽口舌安抚女儿,却不想,女儿远比他想像的更加通透,也更加坚韧。这份清醒的认知和主动的牺牲,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更是心如刀绞,羞愧难当。

这一夜,慕府内院的灯火,很晚才熄。

丫鬟云栽一边默默垂泪,一边为小姐收拾行装。除了必要的衣物首饰,更多的是慕茗竺惯用的那套茶具,几罐她亲手焙制的、外面万金难求的珍稀茶叶,以及一些她翻阅了无数遍、写满批注的茶经古籍。

慕茗竺走到多宝阁前,取下那套她最为心爱的建窑黑釉兔毫盏。盏身幽蓝,兔毫纤毫毕现,在灯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她用手指细细描摹着盏壁的轮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

然后,她取来柔软的锦缎,小心翼翼地将茶盏一层层包裹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告别。最终,她将这包好的茶盏,稳稳地放入箱笼的最深处。

这不仅仅是一套茶具,这是她过去的魂,是她身份的象征,如今,也将成为她未来踏入深宫,安身立命乃至迎接未知风雨的……武器。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夜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水汽和泥土的芬芳。庭院中,她亲手栽种的那些茶树,在朦胧的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黑影。

她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天地。眼神中,属于江南水乡女子的那份温婉与闲适,正一点点褪去,逐渐被一种冰冷的、清醒的、如同淬火后的钢铁般的光芒所取代。

前方,是皇城,是宫阙,是一场无法回避的战役。

而她,已整装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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