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晨雾尚未彻底散去,码头上已是人影幢幢,弥漫着离愁与一种被官家仪式规训过的压抑。慕家众人早早便候在了这里,等待着那艘即将载走慕家明珠的官船。
当慕茗竺在丫鬟云栽的陪伴下现身时,周遭似乎静默了一瞬。前来送行的慕府女眷,包括那些见惯了小姐素日清雅打扮的下人,眼中都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
她没有如世人想象中待选秀女那般,身着绫罗绸缎,头戴珠翠环绕。只见她一身月白色素绒绣花襦裙,裙摆仅以银线勾勒出几茎疏落的兰草,外罩一件淡青色素面披风,料子普通,毫无纹饰。
如墨青丝绾成一个简单的单螺髻,发间只簪一支成色普通的白玉素簪,通身上下,再无半点多余颜色与累赘佩饰。
这身“素衣”,在此刻离别与即将奔赴“荣华”的背景下,成了一种无声而决绝的宣言。她在用这种方式,向所有人,也向自己表明心迹——她慕茗竺,并非自愿投身那富贵名利场,更非要去与天下女子争奇斗艳。
慕夫人一见女儿这身近乎“缟素”的打扮,再见她比往日更显清瘦单薄的身影,原本强忍的悲恸再也抑制不住,一把上前抱住她,泪水涟涟:“我的儿……你何苦如此……此去山高路远,你穿得这般素净,叫为娘如何放心得下……”
慕茗竺任由母亲抱着,感受着那份几乎要将她揉碎的担忧与不舍。她轻轻回拍母亲的背,声音低而稳:“母亲,衣裳不过是身外之物,干净得体便好。女儿……不觉得冷。”
在官府派来的护送人员略显不耐却又碍于情面不好催促的注视下,离别的话语终究是说不尽的。
慕怀安红着眼眶,将一个小巧的锦囊塞入女儿手中,低声道:“竺儿,里面是一些应急的银钱和……家里茶园的新茶,想家时,便泡一盏……”话语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慕茗竺将那还带着父亲体温的锦囊紧紧攥在手心,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家人、熟悉的故土,然后,在云栽的搀扶下,转身,踏上了连接官船与码头的跳板。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仿佛在催促着离人。慕茗竺没有立刻进入船舱,而是独立船头,任江风吹拂起她素色的披风和几缕鬓发。
她久久地、定定地回望着。
薄雾中,江南的屋舍、河港、还有远处那片她自幼奔跑其间的茶山轮廓,都如同浸在水墨里,一点点变得模糊、缩小。岸上,父母兄长挥舞的手臂渐渐看不清,母亲的哭泣声也被江风扯碎。
她一直挺直着脊背,唯有那双紧攥着船舷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汹涌的波涛。
直至那片生养她的土地彻底消失在水天一线的尽头,她才缓缓松开已然僵硬的手指,沉默地转身,走进了那间为她准备的、封闭的舱室。
官船舱室还算整洁,但空间狭小,陈设简单,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官物的沉闷气息。
云栽放下行李,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陌生的景致,终于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小姐,我们真的走了……再也回不去了吗?”
慕茗竺没有回应她的伤感。
她自顾自地打开一个随身的小箱笼,取出一套简易的茶具——一只小巧的陶壶,两只白瓷盏,以及一小罐茶叶。即便在这样摇晃不定的环境中,她依旧坚持着每日烹茶的习惯。
她熟练地舀出茶叶,注入热水,手法不见丝毫慌乱,仿佛置身于自家宁静的茶室。
云栽看着小姐这般,有些不解,带着哭腔问:“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有心思摆弄这些茶啊?”
慕茗竺提起陶壶,将初泡的茶水缓缓注入盏中,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
她的声音透过水汽传来,平静而坚定:“茶能静心。越是前路未知,心神越不能乱。云栽,你记住,或许到了那宫里,我们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我这身还算拿得出手的技艺。此刻荒废,才是真正的绝境。”
这话语,既是对小丫鬟的开解,更是对她自己未来道路的清醒认知与规划。她不是在品茶,她是在借此锤炼自己的心志,确认自己赖以生存的根本。
官船北上,日夜兼程。连日的航行,窗外的景色悄然变幻。
最初几日,还是小桥流水、白墙黛瓦的婉约江南风貌,渐渐地,河道愈发开阔,两岸的景致变成了沃野千里、一望无垠的广袤平原。远山变得雄浑,天空也显得更加高远苍茫。
慕茗竺偶尔会步出船舱,站在甲板上远眺。看那奔腾不息的江水,看那地平线上起伏的山峦线条,看那成群飞过天际的不知名候鸟。这北地的壮阔,与她自幼熟悉的江南秀美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原始而强大的力量。
置身于此等天地之间,她因离别和前途而压抑的心胸,似乎也被这浩瀚的景象撑开,稍稍得以喘息。
她意识到,天地之大,并非只有杏花春雨的江南与那金碧辉煌的宫廷,然而,属于她的路,却已被命运那只无形的手,牢牢地限定在了那座越来越近的皇城之中。
行程的末尾,在一个天色灰蒙的下午,一直沉默凝视远方的云栽忽然低呼一声,带着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恐惧,指向远方:“小姐……您看!那,那就是京城吗?”
慕茗竺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巍峨如山、绵延无尽的灰色巨城轮廓,在晦暗的天光下清晰地显现出来。高耸的城墙如同巨龙匍匐,墙头上箭楼林立,隐约可见旌旗招展。
城内,是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殿宇楼阁的屋脊,覆盖着黯沉的釉瓦,散发着历经数朝沉淀下的、冰冷而肃穆的威压。
那庞大的阴影,即使相隔甚远,也仿佛能感受到它沉重无比的呼吸,要将一切靠近的生灵都吞噬进去。
那就是“九重宫阙”,是她此行的终点,也极有可能是她一生的囚笼。
慕茗竺没有回答云栽的话。她只是静静地、久久地凝视着那座城池,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那越来越清晰的、冰冷的灰色轮廓。
眼神中,最后一丝对烟雨江南的眷恋与柔软,被彻底压下,转而覆上一层近乎冷酷的审视,以及一种深知无法抗拒命运而生出的、玉石般坚硬的韧性。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拢了拢身上那件淡青色的素面披风,仿佛要凭借这单薄的布料,抵御那从皇城方向弥漫过来的、无形的寒意与压迫。
官船调整着风帆,沿着指定的水道,缓缓驶向专供官船停靠的码头。皇城的阴影,正以无可阻挡之势,一寸寸地笼罩下来。
“云栽,”在即将靠岸的嘈杂声中,慕茗竺的声音异常清晰,她最后对贴身丫鬟,也对自己说道,“记住,从踏入那道城门起,江南……便真的在我们身后了。从今往后,一言一行,皆需谨记身份,慎之又慎。”
船,靠岸了。
码头上,已有宫中派来的内侍和嬷嬷等候。那一抹月白色的素衣身影,在巨大城门投下的、令人窒息的阴影里,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带着一种奔赴未知战场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
皇宫内,用于选秀的体元殿,肃穆得令人窒息。金砖墁地,光可鉴人,映照着殿内高耸的盘龙金柱和穹顶上繁复华丽的彩绘。
巨大的鎏金狻猊香炉口中吐出缕缕青烟,是名贵的龙涎香,气味醇厚,却仿佛带着重量,沉沉地压在每一位踏入此殿的秀女心头。
高窗透进的天光,被精致的窗棂切割成一道道光束,斜斜地照进殿内,映得满室金碧辉煌,却也照出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更添几分虚幻与压抑。
殿外,候选的秀女们按籍贯家世分批静立。环佩叮当,衣香鬓影,宛若一场无声的竞艳。
镇北侯嫡女赵月薷,一身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珠翠满鬟,明艳得如同一团灼灼燃烧的火焰,她下颌微抬,眼角眉梢皆是势在必得的骄矜。
太傅之女林嫣染则身着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苏缎宫装,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莲步轻移间仪态万方,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温婉浅笑,俨然已是内定的皇后风范。
在这姹紫嫣红之中,慕茗竺那一身水绿色素面杭绸宫装,以及依旧简单绾就、仅簪一枚素银簪子的发髻,便显得格外突兀,清冷得像炎夏里骤然出现的一抹凉荫。
周遭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她只作不觉,眼观鼻,鼻观心,将所有喧嚣与审视隔绝在外,心神沉静如古井无波。
殿选开始,秀女们五六人一组,依序入殿。流程刻板而机械。高踞龙椅之上的皇帝萧弘临,生得剑眉星目,面容俊朗,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疲惫,那是连日审阅各地佳丽后留下的麻木与倦怠。
他例行公事地听着内监唱名,看着一个个精心装扮的女子上前行礼、回话,目光大多只是一掠而过,未曾停留。
端坐一旁的太后,身着深紫色宫装,神态沉稳,目光却如古井深潭,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女子的容颜与举止。
林嫣染上前时,礼仪完美无瑕,应答舒缓有度,声音温柔似水。萧弘临微微颔首,内监高唱“留牌子”,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未起半分涟漪。
赵月薷虽因性格使然,行礼间少了几分林嫣染的沉稳,多了些许活泼跳脱,但其家世显赫,容貌明丽,皇帝亦未苛责,同样留下了名字。
过程顺利,却并未能在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与太后心中,投下多少真切的影子。
“江南茶商之女,慕茗竺——”内监尖细的唱名声响起。
慕茗竺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依着嬷嬷教导的规矩,垂首,敛衽,行礼,姿态标准流畅,却并无半分谄媚讨好之态。
她这一身过于素净的打扮,与“茶商之女”通常予人“富气”的预期大相径庭,殿内侍立的宫人乃至部分妃嫔眼中都闪过诧异,连那负责记录的太监,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头。
“慕氏茗竺,”上首传来萧弘临略显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询问,“可有才艺?”
慕茗竺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御座方向,声音清越如玉磬轻击:“回陛下,民女无甚才艺,唯自幼随家父习茶,略通鉴茶、制茶、点茶之术。”
在以琴棋书画为主的才艺展示中,此言显得颇为独特,甚至有些“不上台面”。萧弘临眉梢微挑,似乎来了点兴趣。太后也投来探究的目光。
慕茗竺顿了顿,继续清晰地说道:“民女深知殿前规矩,不敢擅动水火。然,民女特携来自制茶品‘雪顶含翠’少许,此茶乃以民女自创之特殊工艺制成,可以冷泉浸泡,片刻即出茶韵,饮之具有安神静心之奇效。殿内熏香浓郁,或使陛下、太后娘娘神思困倦。若陛下、太后娘娘不弃,民女愿献上此茶,聊以解乏。”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以冷泉泡茶?殿前献茶?此等做法,闻所未闻!一些秀女忍不住掩口,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与些许看好戏的神色。赵月薷更是直接撇了撇嘴,低语道:“哗众取宠!”
太后眼中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她看向皇帝,萧弘临亦微微颔首。太后便开口道:“倒是个新奇法子。准了。”
立刻有内监取来晶莹剔透的白玉盏。慕茗竺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素色瓷瓶,拔开塞子,将一小撮茶叶倾入盏中。只见那茶叶形态独特,条索紧结,白毫密披,果真如同雪覆翠峰。
清冽的冷泉注入,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开来,如同沉睡的碧玉仙子苏醒舞动。
更奇异的是,那茶汤竟渐渐晕染出清澈通透的碧色,与此同时,一股清冷幽远、似空谷幽兰又似雪中寒梅的香气,袅袅婷婷地散发开来,瞬间冲淡了殿内沉郁的龙涎香气,如同一缕清泉注入心田,令所有闻到的人都不由得精神一振,心胸为之一畅。
太后率先端起玉盏,置于鼻端轻嗅,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她浅啜一口,闭目细细品味片刻,方对身旁的皇帝低语,声音虽轻,却足以让近前之人听清:“皇帝尝尝,此茶清冽甘醇,香气独特,饮后喉间舒爽,回味悠长,心神确感宁静安和。这制茶的手艺,心思之巧,堪称一绝。”
萧弘临原本只是带着几分好奇,此刻也被这独特的茶香与太后毫不掩饰的赞赏所动。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盏,品了一口。
那茶汤入口微凉,旋即化为甘润,清雅的茶韵在唇齿间流转,确实与他平日饮惯的那些或浓醇或馥郁的贡茶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的纯粹与宁静。
他放下茶盏,抬眸,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打量起殿中垂首而立的女子。
素衣淡雅,不施粉黛,却眉目如画,气质沉静如山间清晨的薄雾。
她低眉敛目站在那里,沉静安然的身影,不知怎的,竟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的、关于元后(先帝早逝的发妻)于午后暖阳下安静烹茶或执卷阅读的影子隐隐重合。
那份久违的、能让人心绪沉淀下来的宁静感,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了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他并未立刻言语,但那双深邃的帝王之眸,在慕茗竺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远远长于之前任何一位秀女。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触动往事的恍惚。
太后将皇帝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了然,不再多言,直接对下首道:“慕氏茗竺,心思奇巧,茶艺精湛,留牌子吧。”
萧弘临收回目光,恢复了帝王的威严,淡淡颔首:“准。”
“民女谢陛下、谢太后娘娘恩典。”慕茗竺依礼叩首谢恩,姿态依旧平稳,然后安静地退至一旁指定的位置。
她知道,凭借这盏“雪顶含翠”,她成功踏出了第一步。然而,皇帝方才那片刻的失神与探究的眼神,却像一粒种子,落入她心湖,让她心中模糊的疑云,开始悄然滋生、蔓延。
她能感觉到,身后有几道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紧紧钉在她的背上。其中最为灼热不善的那一道,无疑来自于那位明艳如火的赵月薷。
这九重宫阙的门,她算是迈进来了。但门后的风刀霜剑,似乎也从这一刻起,已然显露出了锋利的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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